大靖北方重镇，晋州晋阳，驿马疾驰的蹄趾不断叩响砖石，激起从城门到安朔将军府这一路尘土。

近年天寒，濊貊（huì mò）人南下劫掠的次数愈发频繁。面对那群马背上的狄族，北线的靖军已经长久不得安宁。既不能直接出击，行犁庭扫穴之战，毕其功于一役，毕竟北边那些荒地狄族都快受不住了，他靖人大举深入图什么？但又不可刀枪入库，解甲归田，谁知道那些家伙又会从哪里突然冒出头呢？

纷纷扰扰小冲突不断在北境上演，却连一场像样的对垒都未曾有过。零零散散的前线战报飘向晋阳城，这次快马加鞭送往将军府的估计又是些小打小闹，城里的人已经习惯了。

…………

入秋后的天气已经有些凉了，将军府花园里晒了一个夏天的树叶也终于渐渐染上太阳的颜色。

这座花园的主人正坐在亭子下作画，画上用笔尖点下半纸碎金，应和着树叶的颜色，时节正是当下。画里也是花园，有山石，有草木，也有座一模一样的亭子，以及亭子里正在作画的红衣女子。红衣女子座旁有站立的蓝色襦裙婢女侍候，红衣女子身侧也有一位刚勾勒出身形的白袍人影，面向画纸。

只是白袍人影的脸还没有画上，因为画师此刻已经撂下了笔。她眉眼间时而舒展、时而局促，似乎对究竟该用什么样的笔触去表达内心的情愫而纠结不已。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夫人，这是刚刚收到的宫里的加急信件。”将军府的婢女捧着信封，屈腰递上。

“是送给泽安的吗？怎么不送去前线，反倒送府里来了？”秦湘示意一旁的婢女石青接过信件，又向着送信来的婢女问道。

“回夫人，这信是给您的。”

“给我的？近些天应该没什么重要的日子和我有关系吧？”秦湘听到婢女的话愣了愣，想来宫里也只有太后和皇上才可能给她写信，可她一时间竟想不到写信的缘由。

“兴许就是太后娘娘知晓公主有孕，先差人送了封信来挂念公主呢？”一旁的石青见自家公主殿下毫无头绪，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也是，母后行事一向迅速果断。”虽然秦湘不知道母后是怎么知道自己有孕的，明明她的计划是下个月写信问安的时候再告知。眼下姑且接受石青的猜测，她又随口向送信来的婢女问了一句：“你知道信大概是什么内容吗？”

“奴婢不知，送信来的驿使强调，此信只能夫人独自查看。”

“是这样的吗？那你先退下吧。”

“是，奴婢告退。”

看着远去的婢女，秦湘依然很奇怪，宫里有什么可以告诉自己的事值得这样保密？

“石青，把信拆开吧。”

…………

今夜秦湘睡得很不安分，她睁开眼就能看见摆在窗边的那个火盆，盆里的残灰上似乎还是有字迹存在，一个一个不停蹦到她眼前，搅得她不得安生。

「母后居然把红荷姑姑也派来接我回宫，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信纸的内容，十分简短，就是告诉她过几天有人接她回宫一趟，除了贴身婢女石青之外任何人都不能带，也不能通知正在塞北前线的丈夫董泽安。

明明信里一点具体的事件都没有说，但她似乎能感受到母后笔画行隙间的重要与紧迫。

秦湘今晚不知道第多少次抬手抚了抚微微隆起的肚子，在深沉的夜色里长叹一声，却始终吐不出郁结在胸口的那股气。

「睡吧，只是闭着眼也好……」

秦湘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道多久之后才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

一层秋雨一层凉，凉的是天气，凉的也是人心。

前几日还在盛放的菊花在雨打过后落了一地，被人踩在鞋底，沾上黑灰的泥水，不复往日那般金黄耀眼。

韩太医步履匆匆，面色凝重，避着地上或大或小的水洼，快速赶往太后所在的宫殿。

待婢女为他推开门，入眼是背对正门的太后，以及太后面前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面色惨白的皇上。在他行礼之前，太后那平淡的声音便传入他的耳朵。

“韩昂，让我猜一猜，你是来告诉哀家，皇上中的这毒无药可解了是吧。”

“微臣无能，请太后降罪。”

“降罪？这个简单，昏聩无能，治你死罪就行了，那然后呢？再招别的太医过来接着降罪？”太后的语气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转头看向韩太医，“韩太医这是在太医署里有仇人？想要哀家把太医署的人全杀一遍不成？”

“微臣……”

“别说那些没用的话了，我问你，江儿他还有多久？”太后起身走到跪在地上的韩太医身旁，看向门外墨云滚滚的天空，语气似乎和那天色一样阴沉。

“圣上他，至多三旬。”跪在地上的韩昂顿了顿，还是选择说出当下最乐观的结果。

“韩太医，还有呢？”太后没等到自己想要的答复，她将目光从远处的天穹放回到跪在腿边的人影身上，提醒对方把话说完。

“如若突然发作，随时都有可能……”说出这样的结果，韩太医厚实官服下的后背已经出过好几层冷汗。

“唉。”太后视野里的太医已经开始微微颤抖，她只得无奈叹气，“江儿现在就交给你了，哀家还有别的事。”

“红荷，你留在这里听韩太医差遣。”

太后吩咐完，看了眼韩太医，离开此地。

…………

“太后，狄人这一出直擒龙首，背后怕是真有吞象之心啊……”
“当下塞北冲突愈发频繁，朝中又有众人谏谋和之策，先帝的几位皇子也不再安生。”
“还有几个有兵权的王爷，本应出兵御敌却畏畏缩缩，恐怕异心也不小。”
须发已经花白的老将面对阴沉沉的天，心里不是滋味。

“大靖立国以来最大的劫数，难解呐。我只知要稳固江河，却不知如何去做。”

“依老臣之见，现在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扶持五皇子尽快上位，暂且压一压那些小人的野心，稳住内政才能齐心御敌。”董老将军看向太后，眼里也是无奈。

“五皇子，秦相，相儿……”太后听到这番计策，也是露出震惊的表情，“你确定要这么做？先不论该如何让群臣信服？你完全不在乎你孙子的想法吗？”

“泽安他会明白的，没有国，何来家？”老将无奈却坚毅的眼神，表达出他的决心，“五皇子是我们唯一的选择，七公主的身份终究只是掩饰。”
“招七公主回京吧，太后……”

小说相关章节：一只傻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