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八千代。能说实话吗？”

　　“怎么啦怎么啦？”

　　“其实啊，我现在紧张得心跳都快要破表，感觉快要大声叫出来了！”

　　“八千代也是～！其实早就等不及想要亲手抓紧彩叶了哦♪”

　　两人的欢笑声再度回荡在研究室里。

　　​距离所谓的圆满结局，确实只剩这临门一脚了。

　　——大概，应该是这样吧？

　　没错，正如字面意思。我终于在这个冰冷的现实中，为她编织出了足以容纳灵魂的“容器”，好让一度被困在电子世界的她，能再次再次以“辉夜”的身姿降临人间，去重新品味松饼那松软的甜香，感受蛋包饭在舌尖绽放的温暖，以及……再次确认我这平凡又不怎么可靠的温度。

　　​按照一般的叙事套路，故事进行到这里就该落下帷幕了，无论是大团圆还是遗憾收场。至于在那之后的琐碎日常，也不过是后日谈等级的余兴节目，无法左右故事本身的重量。

　　即便如此，我那总爱胡思乱想的大脑，还是在名为“内心”的狭小单间里不知疲倦地复读着同一个问题。

　　“这样的结局，真的能叫圆满吗？”

　　八千年的时光确实将她打造成了温柔的大人，学会了忍耐与隐藏，但这代价实在太过沉重。如果可以，我宁愿她永远只是那个只会撒娇、贪吃松饼，又让我头痛不已的麻烦外星人，而不是在那漫长的、近乎永恒的孤独中，被迫独自成长。

　　我是个伪善者吧。

　　一边拼命想要把她带回现实，一边又害怕面对那个因为我的迟钝而独自漂流了八千年的她。

　　​我偶尔也会陷入那种毫无意义的假设：如果当初我更早地向辉夜传达心意，如果我能认真接受她的表白，而不是将其当作直播时的玩笑话一笑置之……那么，这个故事，会不会走向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终点？

　　​但紧接着，这种想法又会让我感到深深的罪恶感。

　　这对眼前的“八千代”来说是种莫大的冒昧。我现在的所思所想，简直就像是在全盘否定她那八千年的苦难与成长。我的犹豫、我的纠结、我的翻来覆去，说到底不过是自我满足的一厢情愿罢了。

　　这份小小的心意，并没有因为眼前的温馨而消融，就这么一直潜藏在我的心中，时时刻刻困扰着我。

　　我将这种自虐般的冲动化作研究的动力。这十年间的含辛茹苦早已成了某种生存习惯，竭尽全力地想要去弥补、去追赶。身边的朋友们也看我太过辛苦，时常劝我好好休息。但我停不下来。

　　嗅觉、味觉、触觉……我先后实现了月读空间的感官模拟，具身智能的拟真程度也在不断逼近完美的极限。但我知道，这不够，还不够，始终差了那么一点点。

　　即便辉夜就在身旁，即便曾经梦寐以求的愿望都已近在咫尺，但我的内心依旧像是个漏风的空壳，空落落的。

　　我竭力隐藏，但辉夜那敏锐得有些犯规的直觉，终究还是戳破了我们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心照不宣。她对我的注视，远比我对自己的审视还要深刻。

　　某天的深夜，我和辉夜挤在同一张床上。虽然我反复提议过分房睡，但实在架不住她那如同小孩子撒娇般的请求。而且，身边躺着的是辉夜的话，确实会让人产生莫名的安心感。久而久之，我也只能放弃抵抗。

　　但在无数个这种平凡的夜晚，即便大脑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我却依然无法安稳地沉入梦乡。每当闭上眼，那八千年的荒芜荒野就会在黑暗中延伸。一想到眼前的这份温暖是建立在那个天文数字般的孤独之上，我的胸口就闷得像是被某种重物压住，连呼吸都带着愧疚的苦涩。

　　​今晚，这份令人窒息的静谧再次如约而至。

　　“……彩叶，你有什么心事吧？”

　　身后的辉夜突然伸出手，纤细的手指越过腰间，轻柔却又带着某种执拗地环抱住了我。

　　“你还没睡吗？”我僵直着身体，感受着背后传来的体温。

　　“彩叶你不也没睡吗……呐，彩叶，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些什么吧？如果不说出来，现在的辉夜可是会任性到一直盯着你看哦？”

　　瞒不下去了啊……

　　但如果就此说出口，她会露出什么表情？是觉得我这个人类矫情得不可理喻，还是会露出那种包容一切的、让我更加无地自容的温柔？

　　我没有回答，只是在狭窄的被子下笨拙地转过身，在昏暗的月光下正视她的面庞。

　　​“好暖和……彩叶的身体，真的好暖和呢♪”

　　​她露出一个有些调皮的笑容，眼角却不由自主地溢出了晶莹的液体。

　　​看着这个笑容，我内心那个漏风的缺口不仅没有被填满，反而更剧烈地绞痛起来。

　　​“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

　　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

　　“明明已经回来了，明明已经可以吃到真正的松饼，可以去真正泡温泉了……为什么你，能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八千年的孤独。那是即便用尽我余下的整个人生去想象，都感到绝望的天文数字。这种沉重的重量，怎么可能靠这种平凡的日常就轻易弥补？

　　“我时常在想，如果当初在那个夏天，我能更主动一点，也许就不用让你徘徊八千年了。在这个宇宙的某个分支里，原本应该存在着一个不用经历这种残酷循环的你……”

　　​辉夜愣了一下，她的双眼微微暗淡了一瞬，随即又被一种温柔的色彩填满。她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稍稍用力，将我的头拉向她的颈窝。

　　​“彩叶，你知道吗？”

　　她在我耳边轻声呢喃，那种温热的气息吹过我的耳廓，带起一阵令我背脊发麻的颤栗。

　　“那八千年的时光，辉夜确实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像彩叶一样思考。但是，彩叶你也已经看过那段经历了吧？你其实也明白了吧——”

　　“彩叶做的已经够多了，获得幸福的方法，我们也已经找到了。”

　　​“……什么意思？”

　　​“因为啊，如果没有那漫长到快要疯掉的八千年，辉夜大概永远也不会意识到，原来彩叶的一个亲亲、一个拥抱，竟然比世界上所有的财宝都要珍贵。正是因为有过那样的黑暗，现在的彩叶，在辉夜眼里才会闪闪发光到让人睁不开眼呢♪”

　　​她稍稍松开了手，直视着我的眼睛。在那双瞳孔里，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狼狈、纠结、却又被她深深地爱着。那种眼神透出一种甚至有些侵略性的热忱，让我动弹不得。

　　​“所以，别再露出那种快要哭出来的、像是要把辉夜弄丢了的表情了……彩叶的那些愧疚、那些纠结……辉夜全部都会接收。既然彩叶觉得弥补得不够，那就用接下来的八千年、八万年，一直陪在辉夜身边来偿还吧？“

　　​她突然坏心眼地勾起嘴角，猛地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那鼻尖若有若无的触碰，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作为‘首期款’，现在的彩叶……可以给我这个寂寞坏了的外星人一个……充满爱意的深吻吗？”

　　​“哈……？这种事，现在做不到吧！”

　　这算什么啊。刚才还在讨论沉重的救赎，现在却突然跳到了这种三流纯爱小说才会出现的展开。我的心脏像是被装上了超负荷的马达，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发出的声响大到连我自己都觉得羞耻。

　　​“诶——！果然又是这句！彩叶太保守了！这种时候就该像那些三流纯爱小说里写的一样，热烈地吻上来才对吧！来嘛来嘛，辉夜的‘味觉传感器’可是已经饥渴难耐了哦？”

　　​“你这家伙……性格其实一点都没变吧，还是那么糟糕！”

　　我虽然在嘴硬地吐槽，但这一次，我终于不再去纠结那些无法挽回的过去。那些宏大的罪恶感，在这一刻被她唇齿间呼出的热气吹散。

　　​我低下头，在那双满载着八千年思念与期待的唇瓣上，印下了这个跨越了时空、名为“现实”的吻。

　　​啾，咕啾。微弱的水声在安静的被窝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却又让人沉醉。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

　　她不需要我的愧疚，不需要我的道歉。

　　她只需要我。

　　​这个故事圆满吗？

　　或许永远不会有完美的答案。但至少，此时此刻，在这个狭小却又充满了彼此体温的被窝里，我想，我已经找到了获得幸福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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