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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近未近 | The Indefinite Hours Before Dawn #1,雨落赤地 | As Rain Greets the Arid Earth
[db:作者] 2026-09-25 21:19 p站小说 1750 ℃1
追踪者端起他的大剑,细细审视这把陪伴自己许久的武器。多年来它背部被雨水侵蚀得严重,而此刻在灯火下,他也看清剑锋上无数的开刃与磕碰缺损。有些地方有斑驳的锈痕,失去了金属的原本光泽,让他心痛不已。随着渡夜者们去到宁姆韦德的次数越来越多,以及每一场征战,他们手头的武器也承受了最多的损伤。杀死驮剑的三首的狼之后,追踪者想大约是时候保养一下他的剑了。
他知道差役人偶可以代劳。而且上次帮他带回砥石之后,追踪者在旁边看着他们的管家修理了别人交给他的几件器械,发现他技术娴熟而精湛。只不过对于自己的剑,追踪者还是更愿意亲手打理。
但现在他手头缺了一些材料。差役人偶把工作台借给了他使用,在现有的工具里却找不到理想的那几样。很久以前,他们家园中的铁匠师傅会使用一种上好的树油来保养武器。那种金色的油脂能滋养金属,让折旧和磨损的刀剑重新获得生命。但随着与同族的生活的血腥结束,追踪者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产出这种油的树木,也再没见到过知道这种修复方法的人。他坐在地上,徒劳地拿着软布将剑身从头擦拭到尾。但无论他来回擦多少次,剑上的损伤也不会奇迹般地复原。
他机械地重复着手头的动作,直到耳边多了一个人犹豫的招呼声。他看到停在他面前的那双高筒靴子,是圆桌的女巫,他的妹妹。
“原来你在这里……”她柔和地说,语气里是有一些生分的客气。但追踪者不感到意外。他的妹妹不记得他,而他也还没有和她相认。虽然那对耳环替他弥补了记忆的空隙,但从每次交谈时她的表现来看,她可能对此事还未有半分认知。阔别多年后又以这样的方式重聚,他不敢贸然向他的妹妹开口。所以现下他最好的打算还是继续扮作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嗯。需要我做什么吗?”追踪者把剑放到腿上,望向她。
“没什么,只是想看看你这边的情况。”她微笑道,“我们的管家可以帮忙保养武器的,交给他就好了。去休息一会儿吧,或者和大家说说话。”
他明白她话中的劝谏和关心之意,但他不想去休息或者社交。不如说就这样忙一些单调重复的事情于他已经算得上休息。一旦真的躺下闭上眼,反而会有更多思绪缠绕着他,使他无法安睡。而跟人说话又需要消耗太多精力。只有与他的剑沉默相对的时间最能平息他内心的焦灼。
“我……比较想自己来打理,这样我能放心一点。”
“那好吧。管家做了新鲜的肉汤和面包,在餐厅那边。你忙完了的话去吃一点吧。”她恳切地说。
事实上他不太饿,这些日子以来他的食欲也甚低。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并且无法通过吃一顿饱饭,或者睡一次好觉来根本性地解决。
但追踪者知道他总要补充连续出征的巨大消耗。他必须保存这具躯体,一直到夜王倒下的那天为止。
“好,我之后会去的。”他叹了口气,补充道,“放心吧。”
他妹妹脸上这才露出笑容,让他的心头不禁温暖起来。“如果你还有什么别的需要的东西,尽管和我说,我会尽力而为。”
“你也是,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找我。”
话说完,追踪者几乎有些啼笑皆非。在他有限的记忆里,他们之间曾经是直抒胸臆的,无需这样的客套,或是谨慎地试探彼此舒适的边界。但他想这是圆桌这个场合下必须遵守的不成文的规矩。
她于是留下他,离开了工作间。从他席地而坐的角度望去,她的背影越显颀长,不似过去那个矮他一头的小女孩。
***
静坐久了,室内的空气逐渐被炉火烤得太暖了一些,追踪者一直弯曲着的背和后腰也酸痛起来。他站起身,决定去室外转一圈。
他穿过大厅,往花园走去。无赖与差役人偶倚着餐桌有说有笑,他朝两人打了个招呼,说待会儿就过来尝尝管家的手艺。执行者不在画架前,而远处的长椅那边,复仇者似乎正和她的幽灵随从们殷切地交谈。
复仇者的加入也是一件被机缘巧合推动的事。追踪者记得自己与她直接兵戎相见的初次会面,那时她对于加入这支讨伐夜王的队伍显得那样抗拒。一开始她也喜欢独自待在远离众人的地方。但现在这女孩成了所有人里动力最强,决心最坚定的成员,也开始大方地将她的幽灵随从召唤到他们共同生活的地方。
海风从他的右面吹过来,闻起来是恬淡和湿润的。花园另一侧的石崖是一个绝佳的望风点,而早有人占据了那个好位置。追踪者慢慢走过去,看着刺客的绿色披风的下摆随风翻飞。
铁眼搭弓射箭的动作停了下来,转向了他。
追踪者没有立刻说话,于是铁眼在沉默片刻之后问他。“有什么事吗?”
“没事,”他摇摇头,“只是过来吹吹风。你继续吧,不用在意我。”
铁眼不置可否,但重新开始搭起弓。追踪者之前就注意到刺客经常在这悬崖上待着,也远远地看到过他拉弓的动作,但还从没问过在这茫茫的海上何来目标。
现在他知道了。被铁眼拿来当靶子的是海上的一种白色飞鸟。刺客的箭矢离弦而出,准确无误地击中空中的白点,那白点便如流星般直直坠入漂浮着雾气的海里。铁眼侧脸的神情毫无变化。
“这是今天第几只了?”
“第七。”铁眼用流畅的动作从箭筒里抽出下一支箭,“刚开始的几天这边鸟的数量还比较多,最近可能不往这边飞了。”
“不,是全被你杀光了。”
铁眼瞥了追踪者一眼,平静道,“你在可怜它们吗?”
“我只是奇怪为什么不去训练场地那里?”
“那些木桩又不会活动,那只能动的人偶速度也太慢,不算多好的靶子。”刺客轻嗤了一声,“你过来是单纯想找人聊天吗?其他人都不在?”
这样的问法显然是不希望他待在旁边。追踪者不禁苦笑,因为他很能理解这种表达方式,只好解释道。“我本来在修理我的剑,但室内太闷了,所以出来走走。其他人……”
守护者与隐士往往在一起读书,周遭氛围似乎难以介入。执行者寡言至极,而复仇者在同她的幽灵们讲话。至于无赖和管家,待会儿他去吃饭的时候聊上两句便足够。
追踪者这才想起来他没见到他妹妹的身影。
“对了,你有见到女爵吗?”
“之前看到她乘着灵鸟出发了,应该是一个人去了宁姆韦德。”
“好吧,我知道了。”追踪者点点头,“那我不打扰你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开始有点无聊了。”铁眼把弓挂到背后,“而且差役人偶还欠我一捆答应好的新箭。他在哪里?”
“他在餐厅,我正要过去。”
“那一起吧。”
2
追踪者开始想起了更多的往事。
常年盘旋山头的强风,它的呼啸声似哭丧,似嘶鸣。所有东西都付之一炬,青葱丘野上的房屋成了一片焦黑血海上的岛屿。他翻过最近的一个人的尸体,认不出那张脸属于谁,只看到那双冰冷的眼睛里再无生机。每一张脸上每一双眼都这样凝望着他,比笼罩他们的最深的夜更幽远空洞。
那么多年里他与兄妹姐妹们在那片山坡上并肩长大,骑马奔驰,以为这样的宁静日子永不会结束。追踪者提着剑最后一次走下那山坡,知道他不会再回到这里。
他的那一只耳坠上有斑斑锈迹,诸多损伤几乎覆盖和磋磨掉了原本饱满明艳的蓝色。它的陈旧正如它见证的过往,见证着他在族破家亡的那天背负起一份有去无回的使命,一步步走到今天,来到圆桌厅堂。在他向宁姆韦德出发的时候,这片大陆是一个远隔千山万水的地方。追踪者记得每一段旅程都伴随巨大的代价,哪怕过去的许多艰辛在他的印象里感受已不再鲜明,路途上所有经历的沉重总和仍然让他感到彻骨的难以痊愈的疲倦。
相对的,他妹妹手中那一只耳坠在修理过后完好如新。追踪者曾经以为他此生不会有机会再见到它,见到它们重归完整的模样。只是哪怕回到一起,两个饰物截然不同的状态也仿佛影射着他们两人已然岔开的道路。
他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年少时分别的手足一面呢。在夜雨里跋涉的时候,追踪者想过很多次这个问题,知道答案其实很明显。他们一别多年,得是什么样的奇迹才能让两叶孤舟在这广阔无垠的交界地上重逢?他已经接受这个答案,接受将回忆里的那一面当作最后一面,直到有一天他连亲人的名字和面貌也再想不起来。
到达圆桌厅堂也明白夜王所在之后,追踪者清楚这会是他生命的最后一段岁月,他必须抓紧这段宝贵的时间完成复仇。可是偏偏这个时候奇迹真的出现了。唯一的血亲活生生站在了他面前,可他所剩的时日无多。追踪者常常想命运于他已是十分残忍,但没有料到在他人生的尽头还能开这样的一个玩笑。
他还有多少时间可以与他的妹妹共处?过去他会把妹妹的头发编成发辫,挽成饱满的发髻。而现在她的头发留得轻简,仅有一绺金发用织带束起来。她的性情比过去稳重了许多,也再不找他说这说那,而是习惯独处,仿佛怀着自己的忧愁。有时候望着她的背影,追踪者无法将她与记忆中的人重叠起来,仍然感到陌生。
他还想要更多时间去看熟悉,去弥补过去所有岁月里的空缺,可他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既然没有,他宁愿从一开始就不再记起这一切。
对许多人来说失忆是一件不幸的事情。实际上人在找回记忆之后,才会发觉有些事上遗忘才是真正的幸福。尽管有智慧的生命注定会追求未知,尤其是追求丢失的记忆,这是他们可悲的宿命。但有时候,忘掉生命中曾有过的遗憾和苦难可能更好,因为只有人对痛苦的感知是这样敏锐,并且受其亘古永恒的折磨。
一阵晚风吹过来,把树根下的落叶卷入小小的漩涡。野花野草不堪吹拂,枝叶伏低下去。追踪者感到浑身发冷。
等到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他们的队伍要出发去讨伐下一个掌控黑夜的生物。随着夜晚一个个迎来尽头,他能在圆桌厅堂停留的时限也愈近了。他无法把那时针倒拨回去。
***
第二天暮色渐深,三个渡夜者精疲力尽地回到圆桌厅堂。从悬崖往回走时,复仇者和铁眼脚步匆匆,脸色并不好。追踪者已经有预感两个队友会对他发难,而且也清楚是什么原因。回来的路上他都能觉察到弓箭手冰冷的视线聚焦在他身上,让他如芒在背。他捏紧了剑柄,等待必然会起的争端。
无赖,差役人偶和女爵关心地围上来询问战果。铁眼骤然转身,眼中静静燃烧着怒火,批判的目光落在追踪者脸上。但他沉默了一两秒,终究选择了一言不发。
人偶甚至没有多做停留,小小的身影穿过他们所有人径直往庭院走去。
“今天的战况不顺利吗?”见到众人之间的紧张气氛,他的妹妹关切道,“这是正常的,不用太挂心。”
这一天的大部分坎坷是由追踪者一手造成的,她自然对此事毫不知情。他感激复仇者和铁眼给他留了几分颜面,没有当众揭穿,但愧疚没有因此消解。
铁眼的锐利视线让他不敢回望,直到刺客长叹一口气,悻悻转身离开的时候,追踪者才敢抬眼看向他的背影。不过那晃动的翎毛和沾血的箭筒也很快消失在他视野里了。
这一夜众人都早早歇息,追踪者无事可做,只能待在房间里整理他们今天从宁姆韦德带回来的各色结晶。这让他的心绪宁静了些许。
他很难说清自己是否真正有意地在尝试拖后队伍的脚步。他能承认的是他确实不想他们太过顺利地接连打倒夜王,因为失利能给他借来更多一点时间,更多一点时间去——
追踪者的手停了下来。他也不确定他到底想要怎么样,他深谙自己的做法不仅荒谬,而且是对队友信任的一种背叛。
也许这一切事带来的压力已经潜移默化地影响了他的作战能力。有时候他只是装作没有听明白另外两人的指挥,装作没准备好应战。而有时候他是真的无法控制自己走神,从而错失了攻击和防守的时机。
在他余光里,有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口。追踪者抬头,发现自己根本没听到刺客的脚步声。
“我要和你谈谈。”铁眼靠在门边,单刀直入地说。
终究还是要有这一场对话,追踪者想。他没有理由拒绝,于是默然点点头。
“我想和你确认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刺客走到了近旁。他的兜帽摘了下来,但面罩还戴着。
“之前和你出战的时候,你都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但今天你犯的错却像个新手。甚至在我和复仇者提醒过你几次之后,你还是这个表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追踪者犹豫了一瞬,决定先认错为好,“我想应该是这几日没有调整到应战的状态,抱歉今天拖了你们的后腿。”
“如果你状态不佳,就不应该强撑着出发,这是常识。而且,”铁眼微侧过头,似是在打量他,以及他托辞背后的真相,“我分得清什么表现是因为力有不逮,而什么表现是因为态度敷衍。在我看来,你今天的反常不是不能出力,而是不愿出力,而且在故意搅局,对吗?我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从中作梗?”
追踪者的心脏随着他的指责越发准确而狂跳起来,控制不了被戳穿时的本能反应。铁眼人如其名,观察别人的眼光好像和跟踪目标时一样毒辣。追踪者喜欢聪明人,不过现在这种接近读心的敏锐让他束手无策。
他偏过头,努力地组织语句。他不想直接告诉对方这一切都是他试图在亲人身边多待一会的无果尝试。但他需要一个能糊弄过去的说法。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只是我需要多一点时间待在圆桌厅堂。……但这绝对不是出于威胁同伴的意图,希望你能相信我。”
“我不是很关心你有什么隐情。”铁眼平静道,“但不管你有没有主观意图,你以这样的状态作战只会把我们置于危险之中,我们也不能放心地把背后交给你。”
追踪者原本注视着墙壁上烛火照出的光斑,但铁眼忽然将手伸近,扳过他的脸。他的视线与刺客的平齐,追踪者怔住了,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在这般近的距离观察那双眼睛——奇怪的是,它蓝色的虹膜边缘很模糊,像是在缓缓往外扩散一样。
铁眼手上的力道其实不重,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挣脱开这不想要的肢体接触。
“告诉你一件事好了,我来到圆桌厅堂还是为了处理我们内部的一个叛徒。而我杀过的背叛者不止他一个。”铁眼低声说,语气里有一分居高临下,像是透露给了追踪者他本来不可能知道的秘密一样。“既然你被召来了这里,你就明白自己的职责。如果你不打算履行,而且继续妨碍我们在这里的工作,我不介意也对你动手。”
3
忽然之间,追踪者成了圆桌厅堂里相对清闲的人。
他不知道刺客和那脾气暴躁的人偶是否终究去女爵和差役人偶那里告了他一状,或者和其他渡夜者说了他什么。总之从那天的失利之后,他被叫去宁姆韦德的次数远不如前。有时候他看到同僚在悬崖上做着临行准备,却发现他们已经商量好了队伍,也不便再插足。
但经他观察下来,大多数人应该不是怕他拖后腿,只当上一次失利是寻常发生的,言语间透露出的更像一种隐晦的关心。其中尤属无赖与守护者,两个人直接告诉追踪者“在家里好好休养”。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他快死了这件事,还拿出了一种临终关怀的态度。
追踪者其实并不需要这样的同情和特殊照顾,也不太习惯有人自愿把他护在身后,而不是推他出去冲锋陷阵。但他知道这样的好意是珍贵与难得的,要懂得笑纳。而且他仍然对之前接近背叛的行为怀着愧疚,更加没法拒绝队友们不知情的维护。
当他不再终日身处宁姆韦德浴血奋战,追踪者发现他突然有了大把大把的时间。他过去的人生永远是紧张和忙碌的,从一站到下一站,中间的休息停歇短到可以忽略不计,仅仅是为了身体不累到垮掉而已。他已经很久没拥有过这样多的闲暇,以及真正的心理与精神上的放松。
他开始去书架上找有兴趣的篇目来看,与小壶讨价还价或者在它的板上玩井字棋,听隐士讲深林修行的古老故事和这片土地上的战争过往,旁观管家打理他们的花园、房间和典籍室,甚至在管家的鼓励下开始回忆和尝试很多年前母亲做给孩子们的吃食。他发现他不用怎么刻意模仿,烤出来的皮塔饼就与想念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童年的再现不知怎么地竟然也成为了他与妹妹相认的契机。女爵把靠着墙角睡着的他摇醒,然后取下了他的头盔,追踪者本来还不清楚她想做什么。但当她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和喜悦之情,用低低的不确定的声音问“兄长,是你……?”,他想他终于再次明白真正的开心是什么意思。
***
这平静的几天里追踪者过得十分悠闲,几乎没有烦恼。唯一让他如鲠在喉的是铁眼对他极尽冷淡的态度。每天一早差役人偶和他到悬崖上去送别临出发的队友时,只有弓箭手毫无笑意,连客套都懒得给他。到晚上众人在圆桌大厅汇合,讨论一天的战果,铁眼也总是避免与他交谈。这种回避已经明显到了所有人都有所觉察的程度,但谁也没在私下里对追踪者提起这件事,大概不想干涉私人恩怨而显得多管闲事。
而众人里铁眼自愿去宁姆韦德的频率也是最高的。追踪者发现他开始习惯性往悬崖的断墙那边寻找弓箭手的身影,而铁眼也确实总在那里等人。他有时在测试弓弦,有时在和守护者交谈,而有时只孑然一身站着。但他的身边很快就会围上别人。铁眼很聪明,想回避追踪者的时候只需向队友身后一躲,就轻松地和他拉开了距离。到最后追踪者只能任由自己的目光追随那道摇曳的披风,直到他们被灵鸟带到层云之后。
从某一时刻起,这样的情景让追踪者再难容忍。
他忽然想起刚到圆桌厅堂的时候,一开始他与铁眼其实是最经常一起出战的。那时他们对宁姆韦德都很陌生,没有人知道路该怎么走,也没有人清楚该怎么应对遇到的各种千奇百怪的变化和危险。各人之间的默契在夜雨骤然迫近的威胁之中被裹挟着形成。
没有太多时间给彼此去仔细磨合,很多时候一瞬间决定做的对错与否,以及对方能理解与否,似乎都取决于两个人的本能反应能不能想到一起去。于是只需要几次合作,每个人心中就有了偏好的队友人选。追踪者想他是在那时开始把寡言少语的弓箭手放在了他乐意来往和交谈的名单上。
这种于生死搏命间产生的信任一旦扎根就再难拔除,麻烦的是也容易旁生枝蔓,演化成别的情感。
追踪者尽量不去想刺客会不会在与别人并肩作战时感到那么一分不适应,甚至有那么一分的懊恼身边的队友不是自己。但他很清楚这种揣测是自欺欺人的。哪怕有什么,至少铁眼从没在面上表现出来过,也从没有队友抱怨过他的团队协作能力。他身边的人换了又换,而铁眼似乎都一视同仁。也许作为雇佣兵,能和任何性情能力的人迅速建立起合作关系本来就是铁眼的本事之一。想到这里追踪者几乎为自己的失算感到好笑。
铁眼会这样频繁地去宁姆韦德,而且无论选择与谁一起出发,都唯独避开他,是否也是吃准了追踪者会为此感到难受?若这是一种无声的报复他的方式,那它对追踪者确实效果很好。因为他没法接受只有自己被铁眼甩下。现在还剩下的问题是——他们的弓箭手究竟为什么对他这样怨怼。追踪者唯一惹到他的地方大概只有那一回,而且他也任由铁眼对他发出警告了。他本以为在那之后刺客应该消气了。
追踪者长叹一口气,才注意到执行者的面甲朝向了他,好像在说“你已经看我画了够久了,可以走了。”他表面上在欣赏执行者作画,实际上已经出神了许久。接到逐客令,追踪者也只能踱步回自己平时习惯待着的地方,靠在树荫下等待这一天的结束。也许明天他可以正式告诉所有人他已经回到了最佳状态,随时能跟队友一起出战。
如果他在铁眼的位置上,当时他会对这样的事做何反应?追踪者心不在焉地拨弄着左手的钩爪机关。假设是铁眼辜负了他的信任,不仅故意把他们置于险境,还连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都不给,他自己也会如此恼火和记恨对方吗?
换成别的几个圆桌同僚,只要后果不算太严重,他大概不会有精力计较到底。但如果那人是铁眼,他应该也会觉得受伤和难以置信,因为在那之前他已经有了一层铁眼不会让他失望的预期。他明白对背信一事的记仇程度与信赖本身之深是息息相关的。若没有太深的信任,太高的期待,也就不会有多么强烈的在乎与怨恨。
追踪者差点在走神的时候把一处弹簧弄坏。他希望这一切都是他想多了。因为他想的如果是真的,那他的处境就很麻烦了。
***
他把房间里的烛火吹灭了。那跳动的明亮火光总是让追踪者感觉像被一双目光闪烁的眼睛盯着,使他心慌意乱。只有在纯粹的黑暗里他才能摒弃所有的顾虑。
他把手探到了衣服下面,几乎想不起来上一次做这事是多久之前了。他少有萌生并实践于他自己的欲望的时候,要么是缺乏机会,要么是缺乏心情。他总是太累,而且形单影只。
但现在他也同样孤身一人。是什么与之前不一样了?
追踪者想起刺客靠墙而站的时候,身形似他的武器一样挺拔修长,想起他们在宁姆韦德的城墙上,刺客搭弓瞄准远处的猎物时,手臂如何优雅地伸展,帽子上的翎羽随风飘摇晃动。他会不由得将视线落在对方手的收放上,而那同一双手也无数次在危急关头伸向他,帮他脱离险境。
闭眼时他脑中所有画面的主体都围绕着唯一的一个人,连同声音,和似有若无的触感。当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短促,脸颊逐渐灼烫起来,身体不自觉地绷紧的时候,他清楚地记起那一晚铁眼与他对峙时的每一个细节。刺客极少像那样凑近,让他感到陌生而紧张。对方阴影下的双眼,话中难以察觉的些微笑意,还有捏住追踪者下巴的手指。那前后只是一次极为短暂的接触,但他还记得它们在他冰凉皮肤上的温度。
他想象那双手的主人此时此刻在这里。如果现在他是任凭铁眼处置,对方会怎样对他?他想不到任何带有温存和关心的方式。
他加快手上的动作,故意用力收紧手指,把自己推向强烈到趋近痛苦的快感顶端,然后在高潮时不得不把脸埋进旁边的毛毯里,才能不走漏声音。
呼吸平复下来之后追踪者艰难地吞咽了一次,感觉喉咙极为干涩。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周遭的轮廓,但他忍不住再次闭上眼,感到一种无助与焦虑。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怎么幻想都可以,但到了白天,他与现实里的铁眼之间的矛盾还尚未解决。他不能再看着弓箭手把他当成空气一样,再次丢下他。他就是不能。
***
第二天清晨追踪者在花园旁的山崖上找到了铁眼。他不确定是他运气好,还是对方出于某种原因决定不再避着他了。在察觉他走近的时候,弓箭手把手里的两片火漆碎片收了起来,要不是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他几乎以为铁眼早就预料到他会在这天来主动打破僵局。
刺客看他的眼神倒是不像之前那样冰冷。追踪者知道这是他自白的最好机会,他不能错失,于是也不再隐瞒,把自己与女爵从失散到相认的坎坷经过清楚地解释了一遍。
铁眼在听完之后似乎体谅了他的初衷,也给了他台阶。“既然是为了至亲的话,我能理解。但你必须保证在以后的每一战中尽全力,绝不能再像上一回那样。”
“当然。”
“听我说完,”铁眼叹了声气,“我接下来就有需要你的地方。”
“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去找一把圣律刀。”
4
淡黄的苍穹下有一条鲜血铺就的河,宛如无数尾猩红的蛇向着沙丘远处蜿蜒爬行。那条河的源头是黑夜人马被开膛破肚的尸体,纵贯腹部的创口皮肉绽开,仍在冒着热气。
追踪者低头看自己的盔甲,他身上也被血浸透,而且那些不完全是弗格尔的血。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敌人流的,而哪些是他自己流的。他的手是麻木的,膝盖脱力,几乎要跪倒下去。但他仍用剑撑在地上,勉强站着。
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铁眼会不计前嫌地向他求助。弗格尔不仅是他们遇到过的数一数二的强敌,它那些显然可以溯源到黄金律法的攻击似乎对弓箭手格外奏效。在他们前几次的返程路上,铁眼的身上总是有比另外两人更触目惊心的灼烧和穿刺伤。饶是如此,弓箭手仍然拖着未完全恢复的身体就执着地奔赴下一场战斗。
尽管铁眼始终未对追踪者明确解释过他究竟为何需要弗格尔的圣律刀,但那种义无反顾的模样肯定是被更深层次的动机驱使着,追踪者深谙这一点。
很多时候胜利需要有人放手一搏。这次在他们接近力竭之时,追踪者将自己再一次钩近黑夜人马和它挥舞起来已趋癫狂的长矛下,那矛尖只差一点就可以把他的脑袋干干净净地削作两半。低身位让他能钻进弗格尔的前蹄之间,把剑身垂直向上捅进那块不受盔甲保护的脆弱地方,利用惯性和滑动把刀刃带过整个下腹,血顿时如瀑布般浇灌而下。当剑身骤轻,追踪者侧身翻滚卸力,祈祷那一下足够杀死弗格尔。而当他回头时,人马也轰然倒地,扬起了无数尘埃。
弗格尔死亡的瞬间,他的矛也开始快速生出裂纹,蛛网一样自矛尖往下蔓延,全部覆盖的时候整把武器便分崩离析。追踪者与隐士相视一眼,而铁眼经过他们俩,在那碎裂的铁块旁边蹲下身开始翻找。他很快找到一枚锋利的金色薄刃。追踪者注意到他伸手去拿它时被烫到手似的瑟缩了一下,但他没有更多迟疑,直接将那枚小刀收进随身口袋中。
“谢谢你们,”他的眼神扫过追踪者和隐士,轻轻颔首,“我们回去吧。”
返程的路上追踪者观察到铁眼的言行举止里重新多了那种平静,像他们刚见面时那样,波澜不惊到几乎冷漠的品质。这场战役之前的连续挫败确实给他们带来了越来越强的压力,而现在那份焦虑似乎从弓箭手的身上消失了。
既然现在目标已经达成,他不得不承认他在等铁眼主动向他交代这把来之不易的武器究竟用途为何,哪怕只是作为对追踪者这一路上协力的答复。等到他们在圆桌和众人汇报完战果准备各自散去,追踪者犹豫着要不要叫住铁眼,刺客这次却先他一步。
“有件事在等着我去收尾,我已经拖了太久了。”铁眼凑近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等我办完我会去找你。”
***
圆桌厅堂南边地势偏低的那片沙滩很适合静坐。追踪者取下了头盔,背靠着沙滩上伫立的断墙,听着潮汐的规律拍打声。这是一片孤寂的海,而圆桌厅堂是唯一的一座岛,汇集了早已无家可归的人。
诚然,铁眼没有让他等太久。
刺客在追踪者的旁边坐下,稍微隔了一点距离。他的面孔仍然被防具覆盖得严严实实。
“把帽子摘了吧,这里的风很舒服。”追踪者提议道。令他有些意外的是铁眼这回听从了他,放下了兜帽,甚至把蒙面布也拉到了脖子处。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露出真实面容。
追踪者的视线不禁逡巡过那张脸。对方的眉眼中带着疲惫的神色,脸颊略微凹陷,下颚上有一道颜色暗淡的旧伤疤。铁眼看向他。
“你说的那件事完成了么?”追踪者问。
“完成了。”铁眼点点头,垂眼打量自己的双手,“我杀了一个人。他是我在机构的监护人要求铲除的目标,也是我此行原本的目的。你还记得之前我说过的那个叛徒吗?”
“是他?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本来应该在我之前响应邀请到这里来,却在中途放弃了任务,而我被派来收拾残局并且代替他的角色。他杀了他的监护人,逃到了宁姆韦德。我一直在追查他的下落。我们后来交手过一次,他受了伤,但那之后我始终没有再找到他的踪迹,直到他自己主动现身。”
追踪者震惊于这些事情的原委,也没有想到铁眼会向他如此坦白。他不记得在他们一起去宁姆韦德的几次里碰到过这样的人物,那么这事发生在刺客和他互相不理会的那段时间里。当时铁眼难道是因为在追踪那个叛徒才频繁地出战?
“你现在了解了他背叛的原因吗?还有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自投罗网?”
“机构的刺客在用尽其价值的时候会被处理掉。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真相,我们中的多数一生都被蒙在鼓里,一直到自己的死期。我想他是在某个时间点得知了这件事之后不能接受这种结局,很可能上层原本打算在他了结这边夜王的事情之后就处理掉他。至于他为何还是到宁姆韦德来,我不知道他到底谋划了什么。但上次交手之后他受了重伤,不管他想做什么,我猜他都没法继续了。这次他来的时候显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是来求痛快一死的,只不过普通武器没有用。”铁眼从口袋里取出那枚圣律刀,“只有具备神圣性的武器才能真正杀掉一个死诞者,让他不再复生。”
弗格尔遗物那耀眼的金色立时将追踪者的目光吸引过去,于是他也注意到铁眼的手在微微颤抖,仿佛接触圣律刀会使他感到疼痛一样。刹那之间追踪者明白过来。而刺客平静回望的眼神也表示他知道追踪者已经拼凑出这个不言而喻的事实。
“你们出身相同。如果他是死诞者,那么你和他都是……”
“没错。我很确定在来到圆桌厅堂之前我清楚自己的身世。但到这里之后,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使我遗忘了这一点,那个叛徒在临死前提醒了我。之前我一直以为我们能够死而复生是由于这里的大赐福,但现在我明白了,我能复活的原因和你们不同,我的生死不在此地律法的约束之中。”
死诞者为百足的律法所塑造,使得他们拥有被无限延长的畸形生命。追踪者无法想象铁眼曾经过着怎样的人生,而且不止作为死诞者,还作为工具。他们特殊的生存形式甚至可能正是机构培养这一类佣兵的原因。
他想这可能足以解释铁眼的为人——对方似乎同时具备极为敏锐的洞察能力,和对他人命运毫不掩饰的淡漠。只不过这是一个极其可悲的答案。
“没关系,你不用那么同情地看着我。”弓箭手轻笑了一声,“你知道当我看向现在圆桌厅堂里的这些人,我不觉得我是其中格外悲惨的那个。恰恰相反,我看到的只有我的同类。在这里没有人算真正地活着,我们几乎都是行尸走肉,或者早已死在了到达圆桌厅堂之前,但被迫继续留在生者的世界,并且不停地寻找自己丢失的记忆和过去。想起来的越多,却反而越痛苦,还不如最开始一无所知的状态。这很像是某种赎罪,或者惩罚。”
追踪者完全能理解他描述的东西。“就像炼狱一样。”
“是的。只不过我不能确定这一晚结束时迎接我们的真的是黎明。”
当最终夜王倒下的时候,追踪者的生命会耗尽。而铁眼,等待他的恐怕也是即将到来的鸟尽弓藏。
海上的雾气升腾起来,如同一层灰色的纱帐遮蔽了视野,让人没法再看到更远的地方。
“一开始我想过在这片海的另一边有什么,”追踪者停顿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形容他想寻找的东西,“更好的地方。我不知道。”
刺客叹了声气,低得几乎察觉不到。“对面什么也不会有。”
***
追踪者将女爵的置物箱的盖子推回原位,严丝合缝地回到一开始的状态。他的妹妹不能知道他如今已了然一切。他努力控制住手上的颤抖,但无法不感到浑身发冷,整个人如坠冰窖。
他回过头,发现自己在匆忙寻找置物箱和急着查看其中物什的时候,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差役人偶就在身后的灵庙里。管家伏着身,正在擦拭祭坛底部的一滩血迹。他轻轻摩挲手里的钥匙,走到人偶的身后。他们的管家缓缓站起身来转向他,无一丝惊讶。
他怀疑这看似心思单纯的圆桌仆人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抱歉,英雄,我正在处理……另一位留下的残局。请您不要介意。”差役人偶示意自己沾血的一对手掌,“您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我……”追踪者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将那把钥匙递出去。事已至此,没有必要再装傻或者演戏了。“请帮我把它放回它原来该在的地方。”
差役人偶颔首,用另一对干净的手接过钥匙。“您打算怎么做?”
“那上面写了‘开启崭新的黑夜’,但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去……”
“在您的同僚中知识最为渊博的那位可能会知晓。毕竟她的出身也被记录在这座灵庙里,她与黑夜以及夜王的诞生有密不可分的关联。”管家提示道。
如果是知识最渊博的,以及灵庙里有出身记录的人,那只能是来自深林的隐士。
追踪者恍然醒悟过来,正欲转身,但那滩未干的血迹再次引起他的注意。他不想多管闲事,但他要确认这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人在这里流的血。
“这不是其他渡夜者受伤留下的吧?”差役人偶随他指的方向回头,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的,请您放心。这是一个外来者留下的,此事现在已经被处理妥当了。但出于对与此有关的那位的隐私保护,我不能告诉您他是谁。”
“没关系,我理解。”追踪者让步道,“谢谢你为我们……为女巫做的一切。”
“这是我应该的。”差役人偶向他鞠了一躬。
如隐士和人偶所言,追踪者在诺克拉缇欧找到了该城的秘宝,一枚肖似蜷缩起来的婴孩的柔软事物。它的外形已经隐约揭示了它的用途所在,也让他不禁感到难言的敬畏。
他以为去取得银色泪滴的过程会很艰难,事实上并没有花费那么多工夫。只是在拿到之前他可以不去考虑是否要用它,可以专注在先将其拿到手上面。而现在他已经握着泪滴,就不得不真正思考起这个抉择。他无比清楚他要做的事会违背所有在这里的人的初衷。
这段日子里追踪者无数次试图说服自己留着希望,去相信在这黑夜过去之后黎明真的会到来,会有更好的世界,和自由生活的机会。他知道他不能亲眼看到那个世界,但为了他的至亲,他必须相信这是对他们苦战至今的最后的回报。
但现在那希望已经破灭了。女爵会与圆桌厅堂一同覆灭,生命永远停在清晨的第一缕光到来之前。铁眼是完全正确的,这片海的尽头确实什么也没有。
只不过现在他手里握着唯一改变这个结局的机会,虽然不是十全十美,但他绝不会再遇到第二个更好的选项。如果他必须成为新的夜王,那就如此,毕竟他的命数本来也快到尽头。但这与妹妹的愿望完全背道而驰,而且注定会让她继续为圆桌效命,继续做这里身份最尊贵,却最可悲的囚徒。他不得不犹豫。
他想他自己已经再没有什么可失去的,能失去的东西。但他的妹妹还有未来,哪怕现在看仍然是一条灰暗的路,可是再之后呢?她在这世上还有那么多时间,总有一天她会脱离这个地方,为自己而活,过自己真正的人生。总好过现在就为黑夜陪葬,化为百年之后的一抷黄土。
追踪者把泪滴放进他平时贴身带着的小包,藏进自己的行囊里,好像让它离开视线就能让他轻松一点。可是独自一人待着,他仍然被困在自己的脑海里,被困在难以两全的利弊权衡之间。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活过了,能感受到一切的痛苦和喜悦滋味,知道期待是什么样,绝望又是什么样。在来到圆桌厅堂之前的一段漫长的日子里,这般多的情绪于他来说是不存在的,他一度以为他已经再不能体会。而现在,哪怕铁眼形容他们身处炼狱之中,它也无与伦比地鲜活。只可惜它实在太过短暂。
追踪者侧躺在床上,希望他能就这么睡着。离面对最终的夜王不会再有几天了,这是他能和亲人相处的最后机会。他想要尽可能多留下一些回忆,可是任何回忆在妹妹知道他的选择之后都不可能还显得美好。既然如此,还是彼此少一些接触,直到有一天来自手足的背叛逐渐淡出她的记忆,也许会更好。
只不过这样一来……有谁会记得此时此刻的他?
追踪者的余光里看到一抹绿色衣着的身影来到了他的门前。他知道那是谁,但他没有动作。等到铁眼走到了床边上,他才转过身去面向刺客,缓缓坐起身来。他有种感觉他们之间已经不再需要客套,或者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过。
“你打算取代夜王,开启下一轮的黑夜是吗?”
“你知道了。”追踪者抬头看向铁眼,“是谁告诉你的?”
“在你去拿那个银色泪滴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传说里永恒之城与黑夜和重生都有紧密的联系。但当时我不能确定,后来隐士告诉了我实情。”
“那你是打算来阻止我吗?”
铁眼摇了摇头。
“我觉得这对你来说会是个好消息。我也准备阻止黎明到来,隐士跟我说了该怎么做,她在这其中也有她自己的企图。这件事如果要做成,我们三个人必须合作。”追踪者怔愣地听着,而铁眼则在他身旁坐了下来,“你需要做的只有按照原来的计划,去代替夜王就行。剩下的我们会处理。”
他想他该庆幸自己如此走运,因为知道这件事的几个人竟然和他都是同一立场的。这是否说明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一起成了共犯?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让这夜晚继续下去对你来说有什么利处?”他转向铁眼。刺客的神情难以揣摩,让他不禁想追问对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很简单,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脱离机构的控制,不继续做他们随时能够剪断线的傀儡。”铁眼平静道,“只不过代价是必须从此活在黑夜的律法下,但我无所谓,只要能换取我的自由。”
“那我们很像,太像了。”本质上我们都是自私的。追踪者几乎想要笑出来。
铁眼想必也看到了他嘴角如何苦涩地勾起。“那么你又是因为什么要背离最开始的目标?”
“我妹妹的生命和圆桌厅堂绑在了一起。必须要有夜王来维持黑夜的存在,她才能活下去。”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哪怕她自己愿意付出生命,我也绝不会坐视仅剩的亲人就这样死去。”
他没有别的对象可以去讲述和解释他的选择。在这里能听他说,会听他说的只有铁眼而已。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他也是许愿他人的幸福,最终反而牺牲了自己。”铁眼凑近他,低声道,“愚不可及。”
话音落下,刺客吻了他。追踪者在等这个吻已经等了很久了。他将手环上对方的肩。
他们的披风、盔甲、衣服被匆忙快速地解开,但一切好像还不够快。铁眼摘下自己的手套,随意扔到了一边,用他赤裸的手抚上追踪者的脸。追踪者被困在床板和刺客的身体围成的一方小小空间里。他几乎发疯地想把铁眼推开,也几乎发疯地想把他拉近,再近一些,直到他再无法分清两者。
刺客的触碰如夜雨般细密,要轻柔要急骤都在他掌控之中。那雨水的寒意渗透追踪者的皮肤、肌理与骨骼,瓦解一切坚强的防护。在某一刻追踪者已经无所谓他的声音会不会被听到,只要铁眼的嘴唇还在摩挲他的脖颈,手还在能给他带来快乐的地方徘徊。
一个死诞者在没有尽头的黑夜中相当于获得了永生,不是吗?那么在他此后漫长的人生中,他会记得这一刻吗?追踪者恍惚之中想着,不知道该觉得自己可怜还是可笑。他去吻铁眼,在分开之前用力咬破了刺客的嘴唇。这是一个会愈合的伤口,但也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尝试。刺客笑了起来,蓝色的眼睛仿佛看进了他的灵魂最深处,嘴角的血色鲜红欲滴。他对追踪者褪去了最开始那几分伪装的温柔,顶进他的动作不再克制,好像只是在用他的身体找到自己的高潮。
浪潮般的痛苦和愉悦终于将他彻底淹没。有一瞬间追踪者忘记了他烦忧的一切,甚至可以发誓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只能感觉到两具身体相贴的地方,里外都有一种潮湿延伸开去。铁眼替他拨开了额前的碎发,他想让那手再停留一会儿。但他张口时,请求的却是另一件事。
“我……最开始的愿望并不是让黑夜永远笼罩这里,也不想再给这世上带来新的劫难,”他低声说,“所以我的选择只能是权宜之计。我希望你能在未来的某一天,不用再维系夜晚的时候来杀了我,让黎明重新到来。只有你能办到这件事。”
铁眼的视线在他脸上聚焦,然而没有问他为何在所有人中唯独选择自己来托付此事。
“我答应你。”
他隐约感觉到对方的应允并不是出于善心和好意。但他已无心去管。
***
追踪者凝神看着铁眼将手中的圣律刀抵上那具不知名者的遗骸。刀光一闪而过——如此一来,他们就再无回头的机会。尸身本已干瘪,脖子断口处却涌出红到发黑的血液,流淌到地面上,仿佛一抹扭曲的影子。
他听到了一阵响亮的啼哭声。隐士应声转头,朝他们一颔首,便匆匆向圆桌的另一个方向走去。他想这大概是与她的最后一面。他们短暂的合作此刻也到了众人分道扬镳的时候。
追踪者的脚步带他离开圆桌厅堂,来到夜王面前。他抬头望去,夜王的头颅低垂,没有生命的痕迹,也没有悲喜,只是一尊立于沙漠上的无人悼念的墓碑。
他知道弓箭手在他身后,为他见证最后一步。他仍然不清楚他是否会后悔,但也许很快他就不再拥有在乎的能力了。他只能寄希望于铁眼会遵守他的承诺。
追踪者转向铁眼,凑近过去,将手覆盖在他持匕首的手上。
“等到你厌倦了黑夜的时候,就用这把刀来结束这一切。”他轻声说。
刺客拉下面罩,在他逐渐失温的双唇上落下一吻。于是,他耳中所有焦灼的纷乱的声音全都化为寂静。
第一滴雨降临在了伤痕遍布的灰色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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