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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雨下了一整日,到夜里终于歇了,只余下湿漉漉的寒气,裹着街边水沟里的酸腐气,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流淌。路灯的光昏黄而微弱,隔着一层水汽,在路上投下一块块模糊的光斑,像濒死者涣散的瞳孔。两侧的店铺早已上了门板,厚重的木板封死了橱窗,只余下零星几盏檐下的灯,在风里轻轻摇晃,将整条街衬得愈发空旷、死寂。
铃木茂的脚步,打碎了这片死寂。
他的手里攥着一个喝空的啤酒瓶,玻璃壁上凝着的水珠,混着他手心的冷汗,顺着瓶身往下淌,打湿了他皱巴巴的衣装裤脚。廉价的麦酒气从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里冒出来,混着雨水的潮气,在他周身凝成一团浑浊的雾。他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撞在街边的电线杆上,又踉跄着站稳,嘴里含混地哼着一首老民谣,调子走的迷落,歌词却咬得清晰。
“雷光不照的枯井旁,白狐跳过塌墙框,阿妈缝衣到天亮,针脚密密长又长……”
他唱着,脚下一个趔趄,重重摔坐在路边的积水里。冰冷的水瞬间浸透他的裤子,顺着大腿往上爬,他却像毫无知觉,只是死死攥着那个啤酒瓶,眼眶红得像渗了血。
“不要回头望,不要回头望……”
最后一句歌词,被他咬碎在齿间,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咒骂。他猛地扬起手,将空啤酒瓶狠狠砸在面前的路上。玻璃碎裂的,碎片四散飞溅,混着积水,在路灯下闪着锋利的光。
“幸田你个混蛋!”他朝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嘶吼,声音里带着醉酒的哭腔,“说好要陪老子喝个够的,你怎么就从楼上跳下去了?你个不守信用的家伙!”
喊到最后,他的声音破了音,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胃里忽然一阵恶心,他连忙扭过头,扶着冰冷的电线杆,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酸腐的麦酒气混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喷溅在积水里,刺鼻的气味直冲鼻腔,他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呛了出来。
吐完了,他扶着电线杆,一点点直起身子,步履蹒跚的走到街边一家关了门的杂货店前。橱窗的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映出了他的影子——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眼窝深陷,胡茬青黑,皱巴巴的衣装上沾着呕吐物与积水,整个人像一滩泥,连站都站不稳。
他盯着玻璃里的自己,看了许久,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抬手抹了一把脸。
“该死的。”他喃喃自语,“我铃木茂,怎么就变成这副样子了。”
他转过身,朝着街道深处走去,脚步依旧虚浮。
“回去。回家里去。”他嘴里碎碎念着,“让纱织给我做一碗清汤面,再煮两个鸡蛋,暖暖身子。”
街道空荡荡的,连一只野猫都没有。只有他的脚步声,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里撞着,像有另一个人,跟在他的身后,一步不落。
他走了许久,久到醉酒的脑袋都有些发昏,终于在街道的中央,看到了那扇门。
那是一扇再熟悉不过的木门,栗色的木纹,门中央嵌着一块磨砂玻璃,边角处磕掉了一小块漆,门环是黄铜做的,被磨得发亮。和他家公寓的那扇门,分毫不差。
“到家了。”铃木茂咧开嘴笑了,脑子被酒精泡得发涨,他走着上前,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像女人的低叹。
他一步跨了进去,玄关的光景,确实是他住着的家。可又有哪里不对。
记忆里干净整洁的玄关,此刻蒙着厚厚的灰尘,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砖石,地板翘了起来,踩上去会发出呻吟,像随时会塌下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灰尘的气息,没有家里该有的、饭菜与皂角的暖香。
醉酒的铃木茂,并没察觉到这些异样。他扶着墙,在玄关处站定,朝着漆黑的屋里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归家的松弛。
“纱织?喂,纱织!”他喊着,“我的拖鞋去哪了?给我拿双拖鞋来。”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只有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荡开微弱的回音。
“真是的,又睡着了?”铃木茂嘟囔着,弯腰拉开了面前的鞋柜。
鞋柜里空空如也。他的皮鞋,纱织的木屐,一双都没有。只有厚厚的灰尘,积在鞋柜的底板上,像铺了一层灰色的雪。
他皱了皱眉,心里莫名窜起一丝烦躁,却也没多想,直接穿着鞋踩进了屋里。
“我说纱织,悠真的奶瓶你买了吗?”他朝着里屋走,嘴里碎碎念着,“医生说了,那小子食量大,得换个大一点的奶瓶。男孩子嘛,要喝的奶肯定更多,将来才长得高,不像他爹,混成这副鬼样子。”
他走到了卧厅的门口,脚步顿住了。
屋角放着一张婴儿床,和他给悠真买的那张,一模一样。床栏上挂着的布艺摇铃,正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叮铃声。婴儿的哭声,从床里传出来,细细的,弱弱的,像猫的呜咽,听得他心都揪了起来。
“悠真?怎么哭了?”他连忙快步走过去,嘴里哄着,“爸爸回来了,不哭啊。”
可他走到婴儿床前,却愣住了。
床里空空如也。没有悠真,没有襁褓,只有一层厚厚的灰尘,铺在床板上。那细细的哭声,还在耳边响着,忽远忽近,像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又像就在他的身后。
一股寒意,瞬间顺着他的脊椎爬了上来,连酒意都醒了大半。
他猛地转过身,朝着空荡荡的屋子,拼了命地喊着妻子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与恐慌。
“纱织!纱织!你在哪?!”
“纱织——!!”
铃木茂的后背抵着婴儿床的木栏,木屑扎进衬衫里,他却毫无知觉。
婴儿的哭声还在耳边萦绕,细细的,黏腻的,像蛛丝般缠上他的脖颈,越收越紧。残存的酒意被彻骨的寒意冲得一干二净,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墙皮大片剥落的四壁,积满灰尘的地板,空空如也的房间,没有纱织,没有悠真,只有他自己,和这栋破败的、根本不是他家的屋子。
他像一头受惊的野兽,弹起身子,冲向玄关的木门。指尖攥住冰冷的黄铜门把手,拼尽全力拧动,可那把手像焊死在了门上,纹丝不动。他又拽,又撞,肩膀砸在木门上,骨头撞得生疼,可那扇门依旧严丝合缝,像一堵冰冷的石墙,将他困在了这方囚笼里。
“可恶……可恶!”他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低吼,额头抵在门板上,“让我出去!开门!让我出去啊——”
剧烈的咳嗽突然攫住了他。一股浓烈呛人的烟味无征兆地钻进鼻腔,不是廉价香烟的烟草气,而是混着铁锈、腐烂皮肉与焦糊的怪味,刺得他的肺像被烈火灼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疼。
“哪个混蛋在抽烟?!”他猛地扭过头,咳得眼眶发红,“给我把烟掐了!听见没有!”
话音卡在了喉咙里。
走廊的阴影里,一个人形正缓缓朝他走来。那东西生着人的轮廓,却没有活人的模样。
它浑身皮肉像被烈火反复灼烧过,虬结的肌肉外翻着,胸腔的骨骼与脏器裸露在外,泛着油腻的、蓝红交织的诡异光泽,皮肤皲裂的缝隙里,不断涌出浓黑的烟雾,将它周身裹在一片浑浊的黑雾里。它的头颅扭曲变形,本该是脸的位置,只有一处不断开合的、泛着橙黄微光的腔洞,黑烟正是从那里源源不断地吐出来,转瞬间便填满了整个玄关。
怪物……怪物!别过来!”
铃木茂的腿一软,重重瘫坐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后背抵住鞋柜,冰凉的恐惧顺着脊椎爬满全身,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东西依旧不紧不慢地朝他逼近,每走一步,地板上都留下一道黏腻发黑的印记,呛人的黑烟越来越浓,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肺里像被灌满了滚烫的铁。
退无可退。
他的手在鞋柜上疯狂摸索,抠住一块翘起的层板,拼尽全身力气一掰。木板便随即断裂,他握着那块边缘锋利的木板,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朝着逼近的怪物砸了过去。
木板的尖角狠狠凿进了怪物外翻的肌肉里,黑红色的血喷溅而出,糊了他满脸满身。铃木茂像疯了一样,一次又一次挥着木板砸下去,呛人的黑烟钻进喉咙,他咳着,吼着,手里的动作一刻不停,直到那怪物再也不动,瘫软在地板上,化作一滩渗进木纹的黑血,才脱力地停了下来。
“去死……给我去死啊……”他喘着粗气,浑身是血,手里还攥着断裂的木板,后背顺着冰冷的墙壁滑下去,瘫坐在地上。
“噩梦……这肯定是噩梦。”他喃喃自语,抬起沾满血污的手,朝着自己的脸扇了下去。
清脆的巴掌声在屋里响起,脸颊传来火辣辣的疼,眼前的一切却没有消散。破败的屋子,满地的血污,挥之不去的焦糊烟味,还有耳边依旧萦绕的、婴儿细细的哭声,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笑了,笑声嘶哑,掺着哭腔,扶着墙壁一点点站起身,继续往屋子深处走去。屋里空无一人,每一间房都空空荡荡,积满灰尘,没有纱织惯用的皂角香,没有悠真咿咿呀呀的笑声,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搞什么嘛。”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原来我已经死了啊。现在……我一定是在地狱里吧。”
这句话刚落,周遭的景象突然天旋地转。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他再次站稳时,墙壁变成了刷着白漆的办公隔断,脚下的木地板变成了水磨石地面,空气中的霉味与血腥味,变成了墨水、纸张与复印机墨粉的熟悉气息。
他站在了京户市政厅的办公楼里,他工作了许多年的地方。
偌大的办公室空旷得可怕,一排排办公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却没有一个人影,只有窗外的天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惨白的光斑。他一步步往前走,在办公室的最深处,找到了自己的那张桌子。
桌上的老式打字机还在,按键上磨出了他熟悉的包浆,旁边堆着一摞摞账本,还有被撕得粉碎的文件,纸屑散了一桌子。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纸屑打着旋飘起来,又轻飘飘地落下。这些都是他熬了无数个夜晚核算的账目,是他被上司骂了无数次的报表,是他赖以生存,却又恨之入骨的工作。
铃木茂看着那张桌子,突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下来,混着脸上干涸的血污,划出两道肮脏的印子。
“怎么回事啊。”他轻声说,语气里满是疲惫的自嘲,“死了,也要我加班吗?”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穿过窗户,卷起桌上的纸屑,发出细碎的声响。
铃木茂瘫坐在办公椅里,皮革椅面被他身上的血污与积水浸得发潮。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穿过破碎的玻璃窗,卷起桌上的纸屑,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像亡魂在耳边低语。他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脱力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半截断裂的木板,边缘的木刺扎进掌心,渗出血珠。
死亡的寒意还缠在他的脖颈上,可比起这无边无际的诡异与绝望,那只吐着黑烟的怪物反倒成了某种解脱。他甚至在心底盼着,那东西能再次从阴影里走出来,用它的黑烟,了结这一切荒唐的痛苦。总好过困在这既不是生、也不是死的境地里,像只被戏耍的老鼠。
就在这时,办公室尽头的铁架后面,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
是纸张的摩擦声,跟着是金属磕碰的轻响,在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像重锤敲在铃木茂的心脏上。
他从办公椅上坐了起来,浑身的汗毛倒竖,手里的木板被他握紧。残存的恐惧与求生的本能瞬间攫住了他,他放轻脚步,贴着办公隔断的边缘,一点点朝着办公室尽头挪去,鞋底碾过散落的纸屑,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哪里有人吗?”他压低了声音开口,木板被他举到了身前,做好再次扑杀的准备。
回应他的,是一声巨响。
沉重的铁皮文件架被人从里面推翻,朝着他迎面砸了过来。金属框架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撞得水磨石地面火星四溅,文件夹与账本散了一地,纸张漫天飞舞。铃木茂向后退去,背部撞在身后的办公桌上,肋骨撞得生疼,手里的木板险些脱手。
“走开!别过来!”
一个女人的嘶吼声从漫天飞舞的纸屑后传来,听上去四十岁上下,带着极致的警惕与疲惫。
铃木茂眯起眼,盯着纸屑落下的方向。只见一个女人从铁架后走了出来,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发梢沾着灰尘与干涸的血渍,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正渗着血珠。她身上的藏青色风衣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紧紧攥着一根手腕粗的钢管,钢管的前端被砸得变了形,显然是经过了一番恶斗。
她的身后,依偎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少女模样清秀,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恐,小手扯着女人的风衣下摆,半个身子都藏在女人的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铃木茂。
“别紧张。”铃木茂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木板,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他死死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生怕她们也像那只吐烟的怪物一样,下一秒就露出狰狞的本相,“我是人,不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女人依旧举着钢管,没有放松,打量了他许久,目光扫过他身上的血污,又扫过他手里放下的木板,最终确认他绝非是魔物,也没有要攻击的意图,才缓缓放下了手里的钢管,肩膀却依旧紧绷着。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抬手拍了拍身后少女的肩膀。“终于遇到一个活人了。惠,别害怕,他不会伤害我们的。”
被称作惠的女孩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的慌张淡了些许,却还是不肯从母亲身后走出来,甚至还往旁边挪了半步,刻意与铃木茂拉开了距离。她的鼻尖轻轻动了动,小声说了一句,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进了铃木茂的耳朵里。
“他身上的酒味很重……”
铃木茂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烫,窘迫地擦了擦衣角。廉价麦酒的气息还沾在他的衣服上,混着血污与呕吐物的酸腐气,确实难闻得很。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像此刻这般,在一对素不相识的母女面前,手足无措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叫铃木茂。”他清了下嗓子,主动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微微躬身行了个礼,“在市政厅的财务科工作。你们呢?”
“我叫木村直美。”女人对着他说道,语气礼貌但带着疏离,她伸手揽住了身边少女的肩膀,“这是我的女儿,松田惠。请你原谅,她不太喜欢像您这样……喝了酒的男人。”
铃木茂不在意地摆着手。比起刚才那只想把他吞掉的怪物,这点程度的疏远,根本算不得什么。他往前迈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办公室,
“你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我推开了一扇街上的怪门,一睁眼就到了这里。我以为……这鬼地方就我一个活人。”
“也是因为一扇奇怪的门。”木村直美的脸色沉了下去,握着钢管的手再次收紧,眼底闪过一丝后怕,“我接惠放学的路上,街上突然就空了,一个人都没有。然后就出现了那些……魔物。应该算是魔物吧,可我从来没听说过有长那样的魔物。”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它们的上半身从中间裂开,像一张长满了尖牙的嘴,跑得飞快,见人就扑。我拉着惠一路跑,拐进巷子里的时候,就看见巷尾立着一扇公寓门,和我家的门一模一样。后面的怪物已经追上来了,我们没有多想,拉开门就冲了进去……”
“然后就到了这里,对吧。”铃木茂接过了她的话,心脏沉到了谷底。原来不是他一个人遇到了那扇诡异的门,原来这荒唐的遭遇,不是他醉酒后的噩梦。
“而且这里还有它们。”松田惠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荡开微弱的回音,“那些怪物,不止街上有,这里也有。”
铃木茂走到窗边,推开了蒙尘的玻璃窗。
刺骨的风灌进了办公室,可窗外没有京户城的楼宇,没有街道的灯火,甚至没有天空与大地。只有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从窗沿一直铺到目力所及的尽头,深不见底,无声无息,唯有风从这片虚无里涌出来,带着的寒意刺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
他失望地关上窗,将那片虚无隔绝在外,后背抵着冰冷的玻璃,长长地叹了口气。
木村直美正在办公室里摸索,她的脚步很轻,指尖划过铁皮文件柜的锁扣,翻找着办公桌的抽屉,连打字机的缝隙都没有放过。她想找到一扇门,一扇窗,或是任何能指明出路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把能用的小刀,一截结实的绳索。那根钢管被她靠在桌角,金属表面沾着的黑血已经半干,在窗外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
“这种地方,也不会有谁,或者是魔戒骑士来救我们的吧。”
松田惠缩在办公室角落的椅子里,双臂紧紧抱着膝盖,脸埋在膝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与化不开的丧气,稻妻的每个人都知道魔戒骑士的存在,他们守护人类,讨伐魔物,可在这不见天日的世界里,恐怕不会有任何人能够来到。
铃木茂的心脏沉了一下。他看着女孩瑟缩的肩膀,那些烂在肚子里的恐惧与绝望,忽然就被压了下去。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放得尽量温和。
“别这样说。至少我们还活着,不是吗?活着,就总有出去的办法。”
“别和我说话!”松田惠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里面却没有怯懦,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
“够了,惠。”木村直美立刻转过身,语气严厉,“铃木先生没有恶意,起码的礼貌,你总得有。”
“她为何会这样?”铃木茂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地问道。他从未被一个十几岁的女孩,用这样充满恨意的眼神盯着过。
“等我们安全了,我再向您解释。”木村直美对着他歉然地欠了欠身,满是无奈地说道。
可随后松田惠又咬着牙,吐出了一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小刀,扎进了铃木茂的心里。
“没用的男人才会喝个烂醉!”
铃木茂的喉咙哽住了。他看着自己皱巴巴的衣装,闻着身上还未散尽的廉价麦酒气,眼前忽然浮现出妻子纱织红着眼眶,替他收拾残局的模样。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觉得脸颊发烫,心里像被钝刀子割过一样,又酸又疼。
就在这时,办公室尽头的铁皮书架后,传来了重物落地的闷响。
铃木茂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一把抄起脚边那半截断裂的木板,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他以为是其他被困的活人,可当那个身影从书架后摔出来,又以一种非人的姿态缓缓站起身时,他知道自己想错了。
那东西生着人的躯干与双腿,惨白的皮肤紧紧绷在肌肉上,像被生生剥去了外皮的兽,每一寸筋肉都在皮肤下蠕动。本该是头颅的地方,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一柄巨大的、由血肉与骨骼凝成的锤刀,从脖颈处弯折下来,像一柄染满了鲜血的巨斧,刃口布满了细密的尖齿,整个上半身都随着这柄锤刀歪成一个扭曲的弧度,赤裸的双脚沾满了黑红色的血污,每动一下,都带着骨骼错位的脆响。
铃木茂在心里,给这魔物起了个名字——“锤刀头”。这是他混乱的脑子里,能想到的最贴合这怪物模样的称呼。
松田惠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整个人从椅子上跌下来,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母亲身后。
锤刀头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那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皮相互摩擦,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它迈着极快的步子,朝着三人冲了过来,血肉凝成的锤刀带着风横扫而出,砸在旁边的办公桌上。厚实的木桌转眼间被劈成两半。
“把这个给我!”
铃木茂大吼一声,猛地冲上前,从木村直美手里抢过那根钢管,双手攥住柄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锤刀头的躯干狠甩了过去。
可那怪物的反应快得惊人,它转过扭曲的上半身,那柄血肉锤刀骤然张开,细密的尖齿像钢钳一般,咬住了钢管。铃木茂只觉得一股力从钢管另一端传来,钢管被锁在齿间,进也不能,退也不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木村直美搬起旁边的实木办公椅,双臂肌肉绷紧,朝着锤刀头扭曲的脖颈处砸了下去。
锤刀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踉跄着向后倒去,重重摔在水磨石地面上,咬住钢管的尖齿也松开来。
铃木茂立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双手攥着钢管,朝着倒地的锤刀头挥下去。一下,又一下,钢管砸在血肉与骨骼上,发出沉闷的闷响,直到那怪物的躯干不再蠕动,血肉锤刀彻底瘫软在地,黑红色的血渗进了地面的缝隙里,他才脱力地停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用脚尖踢了踢锤刀头不再动弹的尸体,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看上去,比野外的丘丘人也没强多少。”
“就是这种魔物。”木村直美扶着碎裂的桌沿,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后怕,“和我跟惠在街上遇到的,一模一样。”
“它们……有很多。”松田惠的声音从母亲身后传来,带着哭腔,止不住地发抖,“我们跑的时候,整条街都是。”
铃木茂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有很多?”
他的话音未落,办公室的大门就传来了撞击声。厚重的实木门布满了网状般的裂痕,跟着是无数声非人的嘶吼,隔着门板传进来,像无数把钝刀,刮在人的耳膜上。
木门随后被彻底撞开了。数只锤刀头从门外涌了进来,扭曲的身躯,染血的锤刀,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兽,猩红的尖齿在光线下泛着冷光。
“别发愣了,赶快走!”
铃木茂大吼一声,一把拽起还缩在地上的松田惠,将她推到木村直美身边,手里的钢管横在身前,挡在了母女俩与涌来的魔物之间。
木村直美瞬间反应过来,紧握住女儿的手,跟着铃木茂朝着办公室后门的楼道狂奔而去。锤刀头的嘶吼声在身后紧追不舍,它们撞翻了办公桌,踩碎了地上的账本,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像催命的鼓点,一声比一声近。
三人冲到楼梯间,铃木茂抬头望去,向上的楼梯已经被数只锤刀头堵死了,它们正顺着楼梯往下跳,嘶吼声越来越近。而向下的楼梯隐在一片漆黑里,深不见底,不知道通往何处,更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就在这进退维谷的时刻,木村直美忽然低喊了一声,指着脚下的地面:“这是个井盖吗?”
铃木茂低头看去,只见楼道的水磨石地面上,赫然嵌着一个圆形的铸铁井盖,上面刻着模糊不清的纹路,在这栋规整的办公楼里,显得格格不入。
“真是个见鬼的地方。”铃木茂咬着牙骂了一句,立刻蹲下身,手指抠住井盖边缘的凹槽,用力往上一掀。铸铁井盖发出沉重刺耳的摩擦声,竟然真的被他掀开了。
井盖下不是污浊的污水,而是一道垂直向下的铁扶梯,扶梯的尽头隐在一片未知的黑暗里,隐约能听见风流动的声响,却没有怪物的嘶吼,没有血腥的气息。
“惠,你先下去。”木村直美立刻蹲下身,推着女儿往扶梯边去。
“妈妈……我害怕。”松田惠摇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攥着母亲的手不肯松开。
“听话,快下去。妈妈马上就来。”木村直美的态度异常强硬,掰开女儿的手指,将她推到了扶梯边。松田惠咬着唇,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锤刀头,终于还是抓住了冰冷的铁扶梯,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下爬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黑暗里。
“快点,那些家伙越来越多了!”铃木茂站在扶梯口,钢管仍旧握在手中,他盯着楼梯口涌来的锤刀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
木村直美看着女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井盖的通道里,立刻抓住了扶梯,回头对着铃木茂喊:“你也快下来!”
铃木茂看着她顺着扶梯往下爬,直到她的身影也快隐入黑暗,才最后看了一眼已经冲到楼道口的锤刀头,猛然转身,抓住扶梯往下爬去。在最前面的锤刀头扑过来的前一刻,他伸手抓住井盖的边缘,费力一拉。
铸铁井盖轰然合上,将怪物的嘶吼、血腥味,隔绝在了外面。
铃木茂顺着冰冷的铁扶梯一路向下,掌心被粗糙的金属磨得生疼,脚下的黑暗越来越浓,直到鞋底终于触到了湿滑坚硬的砖石地面。
黄铜打火机的火光在这时亮了起来,橘色的微光在浓稠的黑暗里撑开一小片方寸之地。木村直美举着那只从办公室抽屉里翻出的火机,松田惠紧挨着她站着,却已经止住了颤抖,只是一双眼睛还是警惕地扫过周遭的黑暗。
铃木茂长长地松了口气,后背抵在冰冷的砖石拱墙上,浑身的肌肉终于得以放松,连带着脱力感一起涌了上来。“找个地方先歇口气吧。”他对着木村直美低声说。
他借着微弱的火光打量着四周。这里是一处类似京户城地下的排水道的空间,砖石拱顶在头顶合拢,石缝里生着湿滑的青苔,脚下是齐踝深的浑浊污水,泛着腐臭的泡沫,空气中弥漫着排泄物与腐烂物的恶臭,混着常年不散的阴湿潮气,呛得人鼻腔发疼。可比起上面那些嘶吼着的锤刀头,这肮脏的地下水道,竟成了他们此刻唯一的安身之所。
三人寻了处相对干燥的石阶坐下。松田惠蜷缩在母亲身侧,很快便闭上了眼,但只是浅眠,一点风吹草动便能将她惊醒。
铃木茂将钢管放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金属管壁,终于还是压不住心底的困惑,对着木村直美开口。
“我长得也不像个坏人吧?虽说今天确实邋遢了些,可惠她,为何要如此厌恶我。”
木村直美的目光落在熟睡的女儿身上,眼神软了下来,却又掺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伤痛。她抬手轻轻拂开女儿额前凌乱的碎发,声音放轻,怕惊扰了浅眠的孩子。
“那并不是你的问题。要怪,就怪惠的父亲,也怪我,当年没能看清那个男人的真面目。”
铃木茂的心里有些了然,他往火光的方向凑了凑,语气里带着些试探:“他是个很糟糕的男人?”
“何止是糟糕。”木村直美扯了扯嘴角,“他只要在公司受了气,工作不顺心,就会灌得一身酒气回家。回来就是对我们拳打脚踢,惠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他却指着她的鼻子骂,骂她不懂父亲的辛苦,骂她不赶紧找个有钱男人嫁了,换钱给他过好日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只有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麻木,可那平静之下,是藏不住的恨意与委屈。火光在她眼里微微晃动,映出一点细碎的湿意。
“那他就是个懦弱又可恶的混蛋,根本不配称男人。”铃木茂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纱织,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悠真,胸腔里的怒火便止不住地往上涌。他无法想象,一个男人,怎么能对自己的妻女,做出这样的事。
木村直美对着他点了下头,眼里闪过一丝赞同。“所以我和他离了婚。他甚至还想把惠强留在身边,我拼了命,也绝不会同意。”她停顿,转过头看向铃木茂,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感激与敬重,“可我觉得铃木先生您,是个非常好的男人。刚刚您真的很勇敢,若是没有您,我不知道该怎么带着惠从那些魔物手里逃出来。”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铃木茂的脸颊瞬间发烫,他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避开了木村直美的目光,看向火光摇曳的黑暗深处。
“我也只是想活下去而已。我的妻子纱织,还在家里等着我。”
“哎?铃木先生已经结婚了吗?”木村直美有些惊讶。
“嗯。”铃木茂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前浮现出家里暖黄的灯光,浮现出纱织温柔的笑脸,“和纱织认识一年,我们就订了婚。我的儿子,我给他取名叫悠真,是个很可爱的男孩子。所以我必须活着出去,回到他们身边。”
“纱织小姐有您这样一位好丈夫,真是好运气啊。”木村直美轻声感慨道。
就在这时,铃木茂的眼角余光,瞥见了拱道阴影里的动静。
那是一个佝偻的身影,正从下水道深处的黑暗里,悄无声息地朝着熟睡的松田惠挪过来。那是个谢顶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白大褂,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脚步轻得像一只夜行的猫,手里还拿着一把闪着冷光的手术刀。
松田惠忽然睁开了眼,正好对上男人凑近的、浑浊的脸。
一声尖叫,划破了下水道的寂静。女孩整个人立即往母亲怀里缩去。
铃木茂弹起身,抄起身边的钢管,一个箭步冲到松田惠身前,将母女俩护在身后。钢管被他横在身前,做好随时扑杀的准备,连呼吸都放轻了。
可当打火机的火光彻底映亮了男人的脸,铃木茂手里的钢管,忽然顿住了。他的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连声音都带上了迟疑。
“丸山昭医生?是您吗?”
男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他,镜片后的瞳孔收缩着,嘴里念念有词,“铃木?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把你也拉进来了?”
铃木茂完全听不懂他的话,往前迈了半步,眉头紧紧皱起:“医生,您说的是什么意思?这个‘她’,到底是谁?”
可丸山昭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问话,整个人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手中的手术刀掉在污水里。他双手抱着头,疯了一样地胡言乱语,话语里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要来了……她要来报复我了……是我错了……我不该……我不该啊……”
他忽然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下水道深处的黑暗里狂奔而去。佝偻的身影很快就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吞没,只留下越来越远的、语无伦次的呓语。
木村直美早已将受惊的女儿紧紧抱在怀里,一下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抬起头,看向铃木茂,“那个家伙是谁?看着就像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你认识他?”
“他是京户都医院的产科医生,丸山昭。”铃木茂放下手里的钢管,转过身,说话时带着没散去的困惑,“我的儿子悠真,就是他亲手接生的。”
松田惠埋在母亲的怀里,满是哭腔,细细的,抖得不成样子:“那个人……他的眼睛好可怕……”
“我们得跟上去看看。”铃木茂坚定的说道,“丸山医生以前不是这副样子。我儿子出生的时候,他是京户都医院最有名的产科医生,连手都不会抖一下。他现在变成这样,一定知道些什么,知道这鬼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木村直美低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女儿,松田惠的小手还握着她的风衣下摆,眼底的惊惧还未散去。她犹豫了一瞬,指尖抚过女儿的发顶,最终还是抬起头,对着铃木茂示意。
“走吧,但我们得慢些。”
三人放轻了脚步,朝着那片黑暗走去。铁扶梯的冰冷触感还残留在掌心,身后井盖上传来的、锤刀头撞击的闷响还在隐隐回荡,可越往前走,下水道里潮湿的腐臭味就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铃木茂刻在记忆里的、熟悉的消毒水气息,混着淡淡的血腥味与医用酒精的辛辣,从前方的拐角后飘过来。
转过拐角的那一刻,三人的脚步同时顿住了。
眼前不再是砖石拱顶的下水道,一面平整的白墙横在面前,墙的正中央,立着一扇双开式的白色木门。门上嵌着两块磨砂玻璃,玻璃上用红漆写着一行字:妇科手术室,非医护人员禁止入内。门把手上挂着褪色的塑料挂牌,边缘已经泛黄开裂,正是京户都医院手术室专用的隔离牌。
“这像是医院里的门。”木村直美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她伸手碰了碰冰冷的门板,指尖立刻缩了回来,“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出现在下水道里?”
铃木茂却异常平静。从街道中央凭空出现的家门,到办公楼里无尽的黑暗,再到这下水道里的医院门,在这诡异的空间里,本就没有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
“这个地方,什么都会出现。”他侧过头,对着母女俩抬了抬下巴,“先进去看看吧。总比待在下水道里,被那些锤刀头堵上要好。”
话音落下,他微微用力,推开了那扇双开门。
扑面而来的是浓厚的黑暗,还有更浓重的消毒水气息,冷意顺着衣摆往骨头缝里钻。三人刚踏入其中,身后的门便自动合上了,没有发出声响,彻底隔绝了身后下水道的一切。松田惠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立刻往母亲怀里缩了缩,木村直美便将她护在身后。
挂在走廊天花板上的煤气灯,忽然一盏接一盏地闪烁起来,昏黄的光一点点撑开黑暗,最终将整条走廊完整地呈现在三人面前。
铃木茂的呼吸一滞。
他认得这里。
脚下是米白色的防滑地砖,砖缝里还嵌着一点洗不掉的碘伏黄渍;走廊两侧的墙壁刷着惨白的乳胶漆,大片大片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砖石;靠墙的位置摆着一排蓝色的塑料长椅,椅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像许多年没有人坐过一样;走廊尽头的墙上,还贴着一张卷曲的健康宣传海报,海报上的女人抱着婴儿,笑得温柔,边角已经被潮气泡得发皱。
这里是京户都医院的产科手术室走廊。
铃木茂想起,就是在这条走廊里,他来来回回地踱步,从深夜一直等到黎明。手术室的灯灭了,丸山昭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笑着对他说,恭喜铃木先生,母子平安,是个很健康的男孩。他冲进病房,看见纱织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温柔,怀里抱着小小的悠真,闭着眼睛,小手攥成了拳头。
那些温暖的、鲜活的记忆,此刻却在这死寂荒凉的走廊里,变得冰冷而诡异。空气中的消毒水味里,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的血腥味,像渗进了墙壁的纹路里,怎么都散不去。地砖的裂缝里积着发黑的污渍,长椅的塑料面已经脆裂,露出里面生锈的钢架,连墙上的海报,都在煤气灯的光线下,显得扭曲而怪异。
“这里是……京户都医院?”铃木茂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太熟悉这里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找到手术室的位置。
“这里是医院吗?怎么这么荒凉,像废弃了很多年一样。”木村直美警惕地看向走廊两侧紧闭的房门,每一扇门都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不知道藏着些何物。
松田惠忽然伸出手,指着走廊的尽头,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那里……有人。”
铃木茂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顺着女孩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走廊尽头的手术室门虚掩着,惨白的光线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门后的光影在晃动,伴随着金属器械碰撞的轻响,像真的有医生和护士,正在里面进行一场手术。
他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纱织就是在那间手术室里,生下了悠真。
“待在这里,别出声。”铃木茂压对着木村直美嘱咐了一句,握紧了手里的钢管,放轻脚步,一点点朝着手术室的门挪过去。
他走到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用钢管的尖端,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手术室里的景象,完整地展现在了三人面前。
头顶的灯亮着,惨白的光线铺满了整间屋子,却照不进任何一丝暖意。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不锈钢手术台,台面上躺着一具女性形象的木偶,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木头雕成的四肢被皮带固定在手术台上,脸上画着僵硬的、嘴角上扬的微笑,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玻璃珠,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木偶的腹部被整个镂空,里面空空如也,边缘的木头被打磨得光滑,像真的被手术刀剖开了一样。
旁边的器械推车上,摆着一排排生锈的手术刀、止血钳与镊子,刀刃上还沾着发黑的污渍,像干涸的血。推车旁的铁桌上,摆着三具婴儿大小的木偶,他们的身子蜷缩着,闭着木头雕成的眼睛,像刚出生的婴儿,安静地躺在铺着白布的托盘里。
屋子里空无一人。
刚才的人影晃动,器械碰撞,似乎都只是他们的错觉。
松田惠躲在母亲身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吐完,身后就传来了一声巨响,手术室的门,突然被风撞上,金属锁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完全锁死了。
“怎么回事?!”
铃木茂转过身冲到门前,双手攥着钢管,朝着门锁的位置敲砸。钢管与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锐响,可那门锁纹丝不动,连裂痕都没有。他又换了角度,朝着门板撬动,厚实的木门只发出闷响,却牢牢地立在原地,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该死的!开门啊!”他嘶吼着,不断地砸着门,酒精带来的脱力感与接连的惊吓,让他的理智已经走到了崩溃的边缘,每一次挥击,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铃木先生!冷静一点!这样没用的!”木村直美冲上前,抓住了他挥钢管的手腕,“你这样只会把力气耗光,还可能会引来那些怪物!”
铃木茂的动作顿住了,他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钢管从他松开的手里垂下去。
“也许……得用钥匙打开。”
松田惠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清晰地传进了两人的耳朵里。女孩缩在器械推车的后面,伸手指了指手术台上的木偶,“我刚才看见,它的嘴里好像有东西在反光。”
铃木茂和木村直美同时转过头,望向手术台上的那具女性木偶。
昏黄的光线下,木偶紧闭的嘴唇缝隙里,果然有一点金属的冷光一闪而过。铃木茂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两步,走到手术台前,目光落在了木偶的额头上。
那里用鲜红的油漆,写着两个字——纱织。
红漆还很鲜亮,像刚刚写上去的一样,顺着木偶的额头往下淌,像两道血泪。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铃木茂的心底窜了上来,烧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的妻子,他温柔的、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愧疚半天的纱织,她的名字,被用这种恶毒的方式,写在一具诡异的木偶上,摆在这间阴森的手术室里。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纱织的名字,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他扬起手,就要将那具木偶从手术台上掀翻,木村直美却立刻冲了上来,死死抱住了他的胳膊。“铃木先生!别冲动!先拿到钥匙!我们得先出去!”
她拼命钳住了铃木茂的胳膊,目光落在了铁桌上的三具婴儿木偶上。随后走过去,拿起最左边的那具木偶,木偶的胸口,用同样的红漆写着“建一”;第二具木偶上,写着“英吉”;而最右边的那具小小的木偶,胸口的红漆字,赫然是“悠真”。
木村直美的指尖一颤,木偶差点从手里掉下去。她抬起头,看向铃木茂,随即又像是明白了什么。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写着“悠真”的那具木偶,走到手术台前,小心翼翼地,将木偶放进了女性木偶腹部镂空的位置。
一声轻响。
机关触发的声音,在死寂的手术室里无比清楚。那具女性木偶的嘴,缓缓地张了开来,一把黄铜钥匙从里面掉了出来,落在手术台上。
就在钥匙落地的那一刻,铃木茂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他一把挥开木村直美的手,将手术台上的女性木偶掀翻在地,跟着举起手里的钢管,朝着地上的木偶使劲砸着。
木头碎裂的脆响接连不断,木屑四溅。他一下又一下地砸着,嘴里嘶吼着,怒骂着,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可恶!混蛋!这是在咒我的妻儿去死吗?”
他的怒骂声在密闭的手术室里来回撞着,震得人耳膜发疼。松田惠被吓得捂住了耳朵,缩在墙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哭声。
“铃木先生!够了!冷静一点!”木村直美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用尽全力将他往后拽,声音里带着哭腔,“这里不是正常的世界!这一切说不定都是假的,都是幻觉,你要是疯了,我和惠怎么办?我们就只能死在这里了!”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铃木茂的头上。
铃木茂的动作终于停下,钢管从他松开的手里滑落。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碎裂的木头残渣,看着墙角吓得瑟瑟发抖的松田惠,看着身后满脸疲惫的木村直美,一股强烈的愧疚涌了上来。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失态了。”
木村直美慢慢松开了手,捡起地上的黄铜钥匙,递到了他的面前。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走到墙角,蹲下身,轻轻抱住了发抖的女儿,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着。
铃木茂接过钥匙,指尖还在发抖。他走到门前,将钥匙插进了锁孔,轻轻一转,锁便开了。
他拉开门,门外的走廊依旧空荡荡的,煤气灯的光线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正一瘸一拐地拐进了走廊尽头的那扇房门。是丸山昭。
“医生!”
他大喊一声,一把抓起地上的钢管,朝着那扇门冲了过去。风从走廊敞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扑在他的脸上,可他的脚步没有停顿,转瞬就冲到了那扇房门前。
他的手,已经牢牢握住了冰冷的门把手,手上用力,正要将那扇门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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