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第十届《雪国冒险奇谭》交流会如期举行。
一部名为《雪原奇妙夜》的新人作品横空出世，瞬间引爆了整个同人圈。无数读者为文中那种“身临其境的窒息感”、“绝境中细腻到毛孔的情感爆发”所折服。
有人在签售会上问那个戴着厚厚口罩、个子矮矮的作者：“请问您是怎么写出如此真实的情感的？简直就像是亲身经历过一样！”
佩拉则推了推墨镜，掩饰住眼底的一丝慌乱，故作深沉地说道：“因为……这是艺术来源于生活。”
而在台下，玲可把自己裹成了一颗毛球，手里捧着样书，看着上面的插图——那是一个被束缚的金发少女，虽然只是背影，但那对猫耳兜帽怎么看怎么眼熟。她的脸红得发烫，心里默默发誓：绝对、绝对再也不能和佩拉去露营了！
至于那个可怜的“取材对象”兼“灵感记录员”……
贝洛伯格铁卫禁闭室。
这里阴冷、潮湿，只有一扇高不可攀的小窗透进几缕惨白的月光。
桑博·科斯基正盘腿坐在坚硬的板床上，手里拿着那枚没来得及上交的古钱币，在指间灵活地翻转着。
“叮——”
硬币被弹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然后稳稳落在他的手背上。
“哎呀呀，真是狼狈啊，老桑博。”他自嘲地笑了笑，再一次，对着某处不知名的角落，卖弄起了他那奇怪的腔调。“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钱没了，人进来了，连那篇小说的署名权都没混上。”
空气中突然泛起一阵诡异的涟漪，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那里轻笑。那笑声清脆却带着几分癫狂，像是节日里的烟火，又像是深渊底部的回响。
“嘻嘻……真是难看呢，大善人老桑博。”
一个虚幻的、带着戏谑的女声在狭小的牢房里响起。那声音并不存在于现实，更像是直接响彻在他的脑海中。
“明明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脱身，却选了最愚蠢的一种。这可真是太有乐子了。不得不说，这可完全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老桑博’，你说呢？”
桑博并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感到惊讶。他只是耸了耸肩，继续盯着手里的硬币：“哟，这不是我的老朋友吗？怎么，专门跑来这就为了嘲笑我两句？”
那看不见的存在似乎在牢房里飘荡，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一股苹果糖的香气和火药的焦糊味。
“怎么会呢？我选了个舒舒服服的位置，看你好久了。”那声音中充满了得意。
“是是是，你是舒服了，那情报官小姑娘可差点被你害惨了。你不会一开始就瞧准了她，逮着她一个人薅吧。怎么，你觉得她和你长得有点像？”
“嘻嘻嘻，怎么会呢？真正的观众可不会总是在舞台上转悠。可别把我给误会了！我只在最初给了一点小小的暗示，之后可就再也没登台过了。台词和情节可都是演员们完全即兴的，我看她自己不是挺乐在其中的嘛。”
“我倒是好奇。”那声音继续说道，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探究，“那时候，你是怎么想的？大好人桑博把两个女孩子绑起来留在帐篷里，结果自己像个大傻瓜一样被戍卫官小子抓住。你怎么不跑呀你？你不是谁都抓不到的老桑博吗？”
“如果是那样，想想看会发生什么？”那声音兴奋地颤抖着，“戍卫官小子闯进去，发现自己的亲妹妹和得力下属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帐篷里，而‘罪魁祸首’不知所踪……那种充满了猜疑、恐惧、羞耻，却又找不到发泄对象的场面，难道不是更有乐子吗？”
“你再想想，如果这件事儿在两个女孩的心里种下禁忌的种子，为了保守这份秘密继续忍耐着，这份忍耐还能在将来的时间结出新的种子。那之后，还有更多，更多的乐子可以看，搞不好，还可以有一些大家更想看的情节呢。”
桑博叹了口气，把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所以说姐们，我们不是一路人，你当然没办法理解老桑博的惊世智慧。”
“人们喜欢舞台上的人，无非是喜欢剧目中的角色或是扮演他们的人。比起一个剧中角色，显然是演员本人更加具有价值。你这样的小把戏，限制了演员的戏路，让她们演戏的方向变得单一，等到没法利用了再一脚踢开，多浪费啊。”
桑博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或者说是无奈。
“我承认，这其中有我自己也想看点乐子的原因。如果我完全是个大善人，我有几百种不同的办法扫你的兴，给这俩女孩儿在任何节点强行松绑，哪怕是走出角色也得让她们好好上一堂思想课。我呢，顺着你的剧本往下演，你看得开心，我演得也开心。不过，正如你所说，老桑博我是个有底线的小丑。”
那虚幻的声音沉默了片刻，随后爆发出更剧烈的笑声：“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竟然自己去当了那个笑话！”那声音尖锐地指出，“因为你在场，戍卫官小子的怒火就有了宣泄口——一切都怨那个该死的老桑博！因为你在场，整件事的第一印象就从‘可怕的绑架’变成了‘桑博这个混蛋又在搞没下限的恶作剧’。好好好，好好好。”
“这样，两个女孩就更能接受实话实说的坦白，从而变成被坏朋友带偏了的‘从犯’。大家的目光都会来到你的身上，嘲笑你的愚蠢，而不会去深究她们的狼狈。嘻嘻，有点意思。”
“你故意不给两个女孩解开绳子，故意不躲起来，故意把自己送进这座监狱。最终竟然是为了当什么护花使者。嘤嘤嘤，好让人感动哇。”
桑博无奈地摊开手，又一次不知道说给谁听一般：“别说得那么高尚嘛。我只是觉得……既然这出戏前面铺垫得那么好，总得有个像样的结局吧？没有什么比‘坏人作茧自缚’更能让观众感到满意的结局了。而且很有喜剧效果不是吗？”
“你不惜牺牲自己，哪怕被关进这种鬼地方，还要交罚款？老吝啬鬼桑博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嘻嘻！”
“这就叫‘职业素养’。”桑博重新弹起那枚硬币，“在欢愉的剧目里，总得有人扮演那个倒霉的丑角，让大家开怀大笑，不是吗？”
他接住硬币，看着上面铸造的第一任大守护者头像，眼神有些恍惚。
坦白来说，在那个节点，他仔细思考了每一种可能性。看着两个女孩依偎在一起熟睡的样子，他确实动摇过，想过如果就这样为她们松绑，默默走开，这对她们来说也许是受到伤害最少的选项。但如果就让这奇怪而危险的念头在她们脑海里扎根，那个毫无底线的愚者仍然有可乘之机，她那无底线的玩笑可能反而最终会害她们一辈子。
只有维持原状，并且自己留下来背锅，人们才会将目光聚焦于他老桑博的身上，让这处荒诞的喜剧变成不需要大脑思考的闹剧，把自己犯浑的“乐子”留给观众。这样，女孩儿们也能勇敢地去面对自己曾经做过的糗事，从中获得些许成长。
“老桑博我啊，这辈子的道德底线也就高那么一厘米。”桑博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微小的距离，“但就是这一厘米，让我没法看着那两个小姑娘真的下不来台。”
“无聊的温柔。”
那虚幻的声音似乎感到有些扫兴，渐渐远去，“算了，今天算是败给你了。不过，看着你这副倒霉样，倒也算是一种别样的‘欢愉’了。好好享受你的假期吧，大慈善家桑博。”
“切，下次别让我再逮到你了。”
空气中的异样感消失了。牢房里只剩下桑博一个人，和那枚冰冷的硬币。
他站起身，走到铁窗前，看着窗外的永冬铭碑发愣。
“呵，大慈善家……”
桑博自嘲地摇了摇头。
他想起了佩拉在审讯室里虽然羞愤但感激的眼神，想起了玲可躲在希露瓦身后偷偷看向他的目光。想起了杰帕德在说出数罪并罚之后，最终还是只给自己区区十五天的拘留。当然也想起了希露瓦在自己被铁卫带走后，偷偷瞄向他时那个会意的目光。大概所有人也都明白了吧。明白为什么那天早上，那个平日里滑得像泥鳅一样的老桑博，会像个弱智一样睡在门口等着被抓。
“这一单生意，虽然亏了钱，但好像……也不算太坏？”
桑博将硬币高高抛起，在硬币落下的瞬间，他透过铁窗的倒影，看到自己脸上那张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笑脸面具仿佛又戴了回来。这一次，他找准了某个并不存在的镜头，如同演员谢幕一般，做了一个标志性的、夸张的飞吻动作，然后再鞠躬。
“像这样滑稽又荒唐的剧目，就算是做成无害的喜剧，也是上不得台面的。毕竟，就算我怎么卖力地扮小丑，来看的观众老爷们肯定不会多看老桑博一眼。老爷们的眼睛可都看着两个女孩儿呢，那我老桑博又怎么能喧宾夺主呢？”
“既然大家都看开心了，那这出《雪原奇妙夜》的真正大结局，就由老桑博我一个人在监狱里独享吧。以防明天再没法看见你们，早上，下午，晚上好。”
桑博咧嘴大笑，身子向后仰去，吹了一声口哨，重新坐回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永冬铭碑在月下闪烁着棱彩，映照出克里珀堡那宏伟的轮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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