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伦与安迪和查理会面后回到空荡荡的法庭，发现丹尼斯、保罗和克里斯托弗都坐在一起，哭得泣不成声。“这是怎么回事？”她质问道。

“对不起，亲爱的，”丹尼斯抽泣着说，“只是……”

“我也很抱歉，丹尼斯！”她生气地说。“难道你又要放弃查理了吗？”

“当然不是！”他惊呼道。“但是……我的意思是，他看起来那么瘦小，而且脚踝和手腕都戴着镣铐，就这么走出来了……”

“让我告诉你一些关于你儿子的事，”凯伦说着，毫不掩饰自己的恼怒。“我以为经历了癌症那件事之后，你应该明白这一切，但显然不是。安迪和我就这样离开了他，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押上警车，手上还戴着镣铐。明天早上五点，他就要起床，被押送到州的另一边去服刑。丹尼斯，没人让他相信自己还能出来！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没关系，他准备好了。他没有哭，也没有害怕。他让我把他的爱转达给所有人，还让我告诉你们，你们还有农场和家人要照顾。结果我回来却看到你变成这样！丹尼斯，我必须问你……”

“不是这里，凯伦。是克里斯托弗和保罗……”

“克里斯托弗和保罗也需要听到这些。他们现在是我们家庭的一份子，他们需要知道自己身处怎样的家庭。所以，当着你们儿子的面，我问你们：你们相信查理是无辜的吗？”

“凯伦，我真不敢相信你会问出这种问题！”

“好吧，如果这是个这么愚蠢的问题，答案肯定很简单。答案是什么，丹尼斯？”

“是的！我当然相信他！”

“那就拿出行动来！别像个哭哭啼啼的傻瓜一样坐在那里！让我们的儿子们看到你们相信查理，因为我们面临着一场硬仗。而我，决心要赢！”

“你说得对，亲爱的，”丹尼斯恢复了镇定后说道，“你总是对的。对不起。好了，伙计们，我们继续过日子吧。”

“比利在哪儿？”凯伦环顾四周问道。

他说他会把车开过来。

“好。我们得开个家庭会议，他也得参加。不如就在回家的车上开吧。”

凯伦的家庭会议堪称传奇。康纳一家正是在这些会议上讨论与加思之间的问题以及应对之策。他们也曾在家庭会议上讨论过如何处理安迪的收养事宜；查理的病情以及可能的死亡；还有农场的扩张计划。任何重要的事情，都必须先经过家庭会议的讨论和决定。而就在大家坐进车里，准备踏上漫长的回家路时，凯伦宣布，这或许是所有会议中最重要的一次！

下午四点，查理脱下礼服，换回橙色工作服，回到牢房。副警长告诉他，这很重要，因为他今晚需要吃晚饭。“明天早上，”他砰地一声关上牢房门，对年轻的查理说，“你得在早餐供应前很久就起床离开这里，所以你下次吃饭可能要等到明天下午了。”查理不明白这有什么区别。他知道如果今晚吃东西，他肯定会吐出来，但他还是让副警长继续训斥他。马克·史蒂文斯答应晚上会来看他，而且如果可能的话，他会尽力拖延查理去西部青年管教所的时间。查理麻木得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他内心深处开始觉得，越早离开这里，去往未来的新家，就能越早适应接下来的一切。

正如约定的那样，马克大约在6点半到达。“查理，你还好吗？”他们在审讯室安顿下来后，他立即问道。

“是的，先生，”查理回答说。“我想，在这种情况下，我做得还不错。”

“判决之后我很担心，”马克说。“谁也没想到判决会这么严厉，就连检察官也没想到。”

“没什么区别，对吧？”查理回答说。“我的意思是，四十年和二十年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我想从你的角度来看，你是对的，查理。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再解释几点。我想尽快启动上诉程序，但有很多事情我不明白。”

查理尴尬地笑了笑。“竟然还有你不懂的事情？”他问道。“糟了！那我算什么？”

“我不知道，查理。但在我们开始之前，我需要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这个问题：那些抢劫案是你做的吗？”

“不，先生。”

“你是密谋杀害你的兄弟，还是试图设局陷害他？”

“不，先生！如果我知道他计划的是什么……”

“好了，查理，你做过什么并不重要。那么，你认为你哥哥在自杀前是否试图陷害你？”

“不，先生，我没有。他最后跟我说的是祝我一切顺利，我想他是真心这么想的。”

“那会是谁呢？显然有人做得相当出色。”

“我不知道，先生。”

回家的路程花了一个多小时。凯伦花了十五分钟试图说服两个懵懂的小男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在他们看来，查理被关起来，可能永远都出不来了，而所有人都认为他根本没做过这件事，这怎么可能呢？而且还是在美国？“这正是我要说的！”凯伦说，“整件事太不可思议了，肯定有原因——一个我们看不见的原因。所以我们只能继续生活下去。我们应该心存感激，因为一些我们看不见也无法理解的原因，查理被选中，被安置在一个他原本无法做到的地方。”

“妈妈，你真的相信吗？”安迪质问道。

“没有其他解释，安迪。我们知道查理不可能做出那种事，也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指控他，但他还是被关了起来，终身监禁。这一定是答案！”

“所以我们就回家把他忘掉吗？我觉得我做不到。”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们要记住那篇著名的祷文：祈求帮助，去改变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接受我们无能为力的事，并且我们要有智慧去分辨这两者的区别。现在，除了我们正在做的，我们对查理的事也无能为力。但有些事我们可以在家里做，有些事无论发生什么都必须做。”

“但是查理明天早上就要走了……”

我知道。所以我们能做的一件事，也是我一回家就会做的，就是弄清楚他到底要去哪里，他会面临什么，然后安排探视时间。我觉得让他知道我们一直都在，一直爱着他，这一点很重要。除此之外，除了联系监狱让他们知道我们是为了查理而来，我们什么也做不了。马克正在准备上诉，他现在可能正在和查理谈话。

比利自告奋勇开车，好让其他家人能商量一下情况。他完全被谈话的走向惊呆了。凯伦怎么会相信这种胡说八道？这显然是一场阴谋，而且全家人，甚至连查理自己，似乎都深信不疑！他一边听着，一边开始琢磨一些事情，制定一些计划；而这些计划都指向安迪。他听着安迪说话，听着他说了什么，听着他说话的方式。他不禁心生疑惑。

“嗨，亲爱的！”凯伦接起电话，大声说道，“你还好吗？”当时是晚上十点，马克安排查理给家里打电话，查理欣然接受了这个机会。

“我没事，妈妈，”查理回答说。“史蒂文斯先生说服他们让我今晚打电话，因为我明天一早就要离开。”

“我以为他会试图说服他们等等，”凯伦说道。

“他确实这么做了，但我想既然我已经进了州立监狱系统，他们现在想除掉我。”

他之前就警告过我可能会发生这种情况。你有什么需要吗？

“其实没有，除了……”

“什么事，查理？”

“嗯，马克说我明天开车去那儿的时候可以随便穿，所以我不太想穿这身橙色连体工作服。我真想穿条休闲裤和一件T恤。他说我可能很久都没机会穿了，到了那儿我就得穿囚服了。可是现在太晚了……”

“我们会在明天早上之前把一套合适的衣服送到监狱。还有其他要求吗？”

查理跟屋里的每个人都说了话，向他们保证自己没事，还说对他来说，这在某种程度上就像是一次新的冒险。每个人都对他的这种积极态度有自己的看法。凯伦和丹尼斯觉得他还没能接受残酷的现实。比利怀疑他是在逃避现实，不愿面对真相。安迪觉得没什么不寻常的；在他看来，查理还是老样子：总是那么乐观，无论身处何种境地，总能找到积极的一面。保罗和克里斯托弗之前已经私下讨论过，他们觉得只要大家知道了真相，查理就会回家，最多也就几天时间。他们跟查理说话时，他积极的态度更加印证了他们的想法。

直到十一点多，大家才和查理说完话，电话也终于挂断了。凯伦忙着给查理准备换洗的衣服，丹尼斯坚持要亲自送到监狱。他说，路上他会去自动取款机取三百美元给查理带走。他听说查理不能带现金，但会在一种叫做“无现金商店”的地方给他开个账户，他可以在那里买洗漱用品、糖果、饮料和其他零食。他们说，至少一个月内不允许探视或与人接触，所以丹尼斯想确保他从一开始就拥有所需的一切。

“我陪你一起去，”凯伦说。“安迪，你和比利照顾好孩子们好吗？我不想让他们单独待着，我当然也不想让你爸爸一个人开车半夜。”

“好的，妈，”安迪说，“等你们把查理的东西送来之后，就去住汽车旅馆吧。我们在这儿没事的。”

“你觉得怎么样？”克里斯托弗和保罗躺在床上时，克里斯托弗问道。就像他平时生气或兴奋时那样，他又一次用意大利语说话了。

“想什么？”保罗问道。

“当然是查理！你觉得我们还能再见到他吗？”

“当然会。他告诉我他很快就会回家。他说他没做错任何事，这一切都只是个误会，很快就会解决的。”

“但是……如果没成功呢？”

“那你的意思是，除非查理在这里，否则你不想留在这里？”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也许他们不会想要我们。”

“克里斯托弗，你真傻。再说，我还以为你更喜欢安迪呢。”

“不，保罗，不是安迪，也不是查理。是你！我还以为你知道呢。安迪已经跟我说过他不能对我做那种事了。”

保罗说：“克里斯托弗，喜欢一个人远不止这些。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喜欢一个人，或者爱一个人，而无需那样做！”

“现在不行。我知道你喜欢这样做，我也因此爱你，但即便如此，我依然爱你。求你了，你不会拒绝吧？”

“不，弟弟，我不会拒绝的。我也挺喜欢的。而且今晚，我需要和你亲近。我是说，非常非常亲近！”

克里斯托弗和保罗第一次真正地做爱了。他们之前也尝试过，但那只是尝试，探索，让彼此感觉良好。今晚，他们真正地做爱了。他们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自己的感受，但他们确信无疑，那是一种只有最亲密的抚摸、依偎和亲吻才能满足的渴望。

“比利？”安迪轻声问道，一边轻轻敲着门，一边把门打开一条缝。“你醒了吗？”

“是啊，安迪，”比利回答道，“进来吧。”

“我……我今晚可以和你一起睡吗？我不太想一个人待着。”

“安迪，你应该早点想到这一点。好了，快爬进来吧。”

安迪爬了进去，然后透过黑暗凝视着比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问道。

“安迪，”比利说，“我真不想卷入这件事。我现在感觉有点尴尬，而且我也不该说三道四。”

“你已经说过了！”安迪说着，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我听你好像觉得查理今晚没来跟我脱不了干系。”

“怎么样？难道不是吗？肯定有人暗中使绊子，让他吃亏。而你在这里的表现确实不错。依我看，如果查理不在，你可能会做得更好。”

“我跟你说，”安迪一边下床一边说，“你这个傲慢的德州大学生，你什么都不懂！我现在之所以没把你揍得鼻青脸肿，唯一的原因就是隔壁房间有两个小男孩，他们很不高兴，我不想再惹他们生气。不过，要是明天我在田野里碰见你一个人，你最好做好自卫的准备。”

“你真觉得自己能胜任那样的工作吗？”

“我觉得我能表现出色，你得好好吸取教训。你还得明白，没人，绝对没人能说查理的坏话！也没人能像你刚才那样指责我。绝对没人！！！”

“安迪，我只是……”

“你简直满嘴胡言……算了，我要和保罗还有克里斯托弗一起去，我知道他们想要我。”

“好了，凯伦？”丹尼斯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好的，什么？”

“我现在可以哭吗？这里没有人，而且你说过……”

“丹尼斯，你想做就做吧，但请小声点。我得想想。”

“该死，你把一切都毁了，连好好哭一场都不行！还能想些什么呢？”

“你和我一样清楚，丹尼斯。事情发生得太快了，肯定是有人策划的。但究竟是谁会做这种事？我的意思是，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想把查理送进监狱。为什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想我们应该完全按照你之前说的去做。我们静观其变。我们支持查理，让他知道我们会一直陪着他。我们会确保他回家的时候，他的家比他离开的时候更好。”

“可是丹尼斯，呃……如果他回不来了怎么办？”

“好了，小太阳，”那位笑容满面的副警长一边说着，一边用钥匙敲击牢房的铁栏杆，“该起床啦。你今天就可以搬进你的新家了。”

“现在几点了？”查理睡眼惺忪地问道。

“早上五点。我们应该已经出发了。快点，起床出发！”

“好的，先生，我这就来。”

五点半，查理洗完澡，穿好衣服，手脚都被铐上了，坐在巡逻车的后座上。“去摩根顿的路很远，”副警长告诉他，“如果你保证不会耍花招，我就给你解开手铐。”

“我不会的，先生，”查理回答道，“我没那么傻。” 当然，查理也无能为力。他知道后车门只能从外面打开，而且座椅之间有防弹玻璃。但他仍然很感激这份心意。除了他的衣服和钱，凯伦还留下了他的便携式CD播放器和新电池、三张他最喜欢的CD，以及两本她知道他从未读过的书。于是，手铐被解开后，他便安心地睡到天亮。汽车沿着40号州际公路飞驰，查理开始点头。他知道自己应该生气，但他没有。为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事实是，他对整个冒险之旅几乎感到兴奋。他最终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不知道我的宿舍里会有多少人？”

查理发现自己很难睡着，每次最多只能睡几分钟。副警长似乎喋喋不休，而查理成了他的受害者。“我今天早上在翻看你的文件，”他语无伦次地说，“确认你的所有记录都在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今天是你的生日！”

“是啊，”查理茫然地说，“祝我生日快乐！”查理有点好笑地意识到，这个副警长对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而他自己却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他想问问，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无所谓，于是保持了沉默。

“你今天十四岁了吧？”警察问道。

“是的，先生。”查理这才想起，昨晚全家人都祝他生日快乐，还告诉他他们准备了贺卡和礼物，但他不能拿，所以他们会一直保管着，直到他回家。

家？他曾这样想过，但我再也回不去了！你今天没出庭吗？你听力有问题吗？我被判终身监禁！他记得自己张开嘴想说这些话，但又打消了念头。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只是把这些事当作一连串的事实来思考。他没有丝毫情绪，没有丝毫悔意，也没有丝毫希望这场噩梦结束的念头——如果这真的是一场噩梦的话。他到底是怎么了？

副警长喋喋不休地说着这说那，查理大部分都没听进去。他望着窗外，一边开车一边留意着沿途的各种农活。上午十点左右，他们驶离了州际公路，副警长说他饿了，要去买快餐。“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车里，”他唠叨着，“而且我严重怀疑你戴着手铐走进麦当劳会是什么感觉。”

“我不在乎，”查理回答说。“我不是想给任何人留下深刻印象。”

“嗯，这对我来说很重要！看来我算是现代警察了。我不会让你难堪，给你添麻烦。我们去得来速买吧。你想吃什么？我请客，这可能是你很长一段时间内最后一次吃到麦满分了。”

“我没意见，”查理回答说，“我讨厌那些东西！不过，请给我一大杯橙汁。”

查理无从知晓，但他开口说“请”要饮料，却引起了护送者的注意。他为查理点了一份全套早餐，也给自己点了一份，然后开车到一处僻静的停车场停下来吃饭。“我真希望你没这么做，”查理抗议道，“我真的不饿。”

“你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再有机会吃东西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尝尝，好吗？”查理照做了，发现自己确实有胃口。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警察边吃边问。“我是说，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肯定知道自己会被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大家都觉得你很棒。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犯这么大的错误呢？”

“我没有。”查理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别装了，”警察说，“我不会把你的话转述出去。我兼职学犯罪学，我只是好奇是什么驱使一个家境优渥的好孩子做出这种事。我不会举报你，就算举报了也没什么用。你已经定罪了。”

“我跟你说过，”查理有些不耐烦地重复道，“我没做。我没抢劫，更没密谋杀害我弟弟。我爱我弟弟！他当时精神状态很糟糕，但这并非他的错。他得了一种谁也搞不懂的病，但他仍然是我的弟弟。我爱他！”

查理开始哭泣时，年轻的副警长心想：“但如果你是无辜的，”他反驳道，“为什么你不放声大哭，大闹一场，破口大骂我把你关进监狱，因为你根本不应该待在那里？”

“因为我爸妈教过我，不应该那样做，”查理回答说。“你们只是在履行职责，把我送进监狱。你能怎么办，拒绝吗？他们只会抓到别人。再说，我闹又能怎么样呢？”

宣判后，丹尼斯让四个男孩都睡了个懒觉。他和凯伦把查理的东西送到警长办公室后，直到凌晨两点半才上床睡觉，又过了两个小时才睡。他和妻子做了爱……不知怎的，他知道孩子们也做了。直到早上六点他起床查看大家的情况时，才发现比利一个人睡着了。安迪、克里斯托弗和保罗都挤在保罗的床上，紧紧地裹在一起，似乎还能再挤下一个人。大家都还在睡，于是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重新躺下。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八点半了。他知道查理现在肯定已经走了，于是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查理睡了一个小时，然后看了两个小时的书，接着又打了个盹。副警长一直在喋喋不休，说着一些天知道是些什么的话。最后查理干脆不理他了。他知道这样不礼貌，但另一方面，这个警察喋喋不休地跟他说话也实在是不体贴。巡逻车终于再次驶离州际公路时，查理已经完全清醒了。“快到了！”副警长喊道。

他们沿着摩根顿郊外的一条州际公路开了两三英里，拐了个弯，又开了一段，然后再次转弯。现在他们行驶在一条乡村公路上，这条路和查理最初十四年居住的那条路很相似。路边有小型农场、牧场、干草田和大豆田。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一个美丽的小山谷。查理估计它大概有四五英里长，三英里宽。在他看来，这里像是乡村俱乐部、度假村或富商周末度假胜地的所在地。查理绝对想不到这里会是监狱。他眼前是一道巨大的铁丝网，上面还缠绕着好几卷刀片刺网。“那是山麓监狱，”副警长解释道，“才建了几年。等你十八岁的时候，就可以搬到那里去了。在那之前，你就得待在前面那栋高楼里。”

果然，他们开车经过了山麓监狱，径直朝着一栋看起来像是高层公寓楼的方向驶去。巡逻车驶过前面的停车场，然后直接停在了玻璃大门前。“最后一站！”警员兴高采烈地喊道。查理仍然不知道他的名字，这让他很恼火。“一点十五分，”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后车门，给查理戴上手铐。“不错。我大概十五分钟就能把你送回家，这样我今晚就能早点回家了。”

副警长把手搭在查理的肩膀上。“准备好了吗，孩子？”他问道。他的语气和搭在肩膀上的手让查理警觉起来。自从他们离开监狱以来，这家伙第一次流露出感情，几乎像个父亲。他似乎在说，他真的不想待在这里，真的不想做这件事。他的语气明显带着歉意。

“是的，先生，”查理回答说，“我准备好了。”

天气闷热难耐。查理和副警长整天都坐在有空调的车里，根本没意识到有多热；但当他们从棕色巡逻车走到监狱大门那短短五十英尺时，两人都汗流浃背。仅仅是因为天气太热，还是另有隐情？查理听到楼上窗户里传来几个十几岁男孩的声音。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声音明显是青少年特有的。他心想，这么热的天，窗户居然开着，真奇怪。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新家竟然没有空调。

走进前厅，查理仍然觉得这里很像公寓楼的大厅，只是如果他径直往前走，就会被一扇涂漆钢条制成的大型推拉门挡住去路。但他并没有径直往前走，而是被引导向右转，沿着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去，然后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宽敞的木质镶板​​办公室里。“我叫布斯警长，”办公桌后的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向副警长伸出手，然后又向查理伸出手。

“你好，先生。”查理接过伸出的手回答道，“我是查理·康纳。”

“是的，”监狱长说，“我知道。今天我们只收了一个新犯，就是你。警长会带你到十六楼去办理入监手续。康纳，我们这里安排比较特殊。你今天先住十六楼，然后一层一层往下住。如果你能住到五楼——我们最低的楼层——那你就离出狱不远了。不过，我估计你短期内是没戏了。希望你能好好利用在这里的这段时间。说实话，我并不乐意见到你，因为我从来都不乐意看到我们酒店的新住户。但既然你来了，我就劝你好好享受这段时光吧。”

“是的，先生，”查理回答说，“我正打算这么做。”

查理被押回大厅，然后穿过那扇钢门。门关上后，他的镣铐被解开，隔着铁栏杆递给了等候的警员。“如果你能等十分钟，”警长说，“我们会把他的衣服脱掉，你可以把衣服带走。”警员同意等待，于是查理和他的押送人员上了电梯，警员通过对讲机要求去16楼。

“电梯是遥控的，”他一边往上走一边向查理解释道，“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去我们不想让他们去的地方了。对了，我是布雷迪中士。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会经常见到我的。”

“是的，长官，”查理回答道。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但警官接受了他伸出的手，查理心想，或许他找到了一个朋友。

在十六楼，查理被带进一个房间，并被命令脱光衣服。布雷迪警官拿走了他的衣服，塞进一个纸袋里，交给一名警官，让他把纸袋交给在大厅等候的副警长。他命令查理去洗澡，然后递给他一条监狱发的白色平角内裤和他的第一套制服。“这件制服对你来说有点大，”他说，“我们没想到你这么瘦小。不过，你明天早上反正还要换衣服，我们需要你穿戴整齐、干净整洁，这样我们才能给你理发、拍照。”

“我的头发？”查理问道，“我得去剪头发吗？”

“你不可能一直戴着它，而且你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保养它。我的建议是赶紧剪掉。不过，你先去洗个澡，出来我们再讨论。”

那天下午六点前，查理至少穿脱了四次衣服。他先是脱光衣服去理发，然后穿上衣服去拍照。之后又脱光衣服去做体检，然后穿上衣服去见他的心理咨询师。他又脱了一次衣服，让第二个医生检查他没有睾丸的情况。查理以为全世界都知道他是太监，但监狱工作人员似乎对此感到惊讶。穿好衣服后，他又被告知要第四次脱掉衣服，因为他们找到了一套更小的衣服，更合身。

“明天早上你就能拿到你的身份证了，”布雷迪中士一边把他带到牢房一边说。“你得先在十六楼睡一段时间，熟悉一下环境，然后才能搬到十四楼的永久住处。从现在开始，没有身份证你不准离开牢房。身份证可以识别你的身份，也可以作为你的食堂卡，就像ATM卡一样。因为你没有身份证，所以不能下楼吃晚饭，今晚就叫客房服务吧。从明天早餐开始，你就和你的同事们一起在二楼的餐厅吃饭了。”

现在查理独自一人待着。他被允许保留两本书，但他的CD播放机被没收了。有人告诉他，等他安顿下来，证明自己有资格之后，就可以拿回去。他穿着“监狱棕色制服”，在他看来，那根本不是棕色，而是灰色。不过这身制服还算舒服：可水洗的棉质裤子和棉质衬衫，里面穿着白色平角内裤。里面可以穿一件白色T恤，或者冬天可以换成保暖长裤，而不是灰棕色的衬衫。有人告诉他，不允许系腰带，因为腰带可能会被当成武器。他脱下运动鞋——这是现在唯一一件他自己选的衣服——然后躺在床上看书，等着吃晚饭。一阵宜人的夏日微风从窗户吹进来。

熄灯后，查理发现自己几乎独自一人待在十六楼。周围还有其他人，但他所在的这栋大约十五间牢房里空无一人。他能听到电梯进出的声音，偶尔还能听到一些低沉的说话声。除此之外，只有他一个人。他一点也不困，这并不让他感到意外。但他也丝毫没有感到沮丧、孤独或抑郁；这倒是让他感到惊讶。他几乎有点享受这种独处。

查理几乎没注意到窗外吹来的微风渐渐增强。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冷风就吹了进来。他起身关窗，正好看到一道巨大的闪电照亮了整个山谷。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又是一道闪电，然后是他见过的最猛烈的暴风雨。从窗户望出去，整个山谷尽收眼底。他两次觉得闪电击中了山麓监狱周围的围栏，整个围栏像巨大的圣诞装饰品一样闪闪发光。这是查理见过的最美丽、最震撼的景象。暴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查理钻进床上的毯子里，几秒钟就沉沉睡去。这场暴风雨给查理带来了一种安慰和抚慰。仿佛他从这狂暴的美丽中接收到了某种信息。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丹尼斯很难让任何人干活。最后，他把所有人都叫到厨房，又开了一次家庭会议。他必须想方设法让每个人都明白，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在做，他们的任务是尽快恢复正常。

“我完全理解你们的感受，”等大家都到齐后，他开口说道，“我的感受也一样。查理在监狱里待的每一天，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永远失去的一天。我们都在想，肯定有什么办法，肯定有人能说点什么，肯定有人能联系上；但我们花了很多钱请马克·史蒂文斯来做这些。他知道该怎么做，我们不知道。他有人脉，了解这套系统是怎么运作的，我们不知道。我们唯一会的就是种地，而我们还有很多地要种。其实我们可以这样想：这件事结束之前，我们可能会面临巨额的法律费用，所以我们需要种出每一粒花生，每一个红薯。我们生产的每一样东西都意味着收入，而我们可能需要的钱可能远远超过我们现在拥有的，尤其是在过去一年我们花了很多钱之后。所以，你们觉得怎么样？我能指望我的儿子们吗？”

“是啊，爸爸！”他们齐声说道。

“比利？你有什么变化吗？”

“就一件事，”比利回答说，“别给我那么多钱了，就把我当成家里人吧，给我点零花钱，让我偶尔能买点卡车燃料和衣服。等查理回来之后，我有的是时间去发财。”

“你真是太高尚了！”安迪讽刺地说。

“是的，”凯伦同意道，“安迪，他的做法很高尚。可是你到底怎么了？”

“哦，没什么。只是昨晚那位大人物跟我说，他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可没这么说，安迪……”

“你刚才就是这么说的！虽然你没用那些词，但你的意思就是这样。”

“安迪，”比利恳求道，“现在不是时候。我的意思是，我们必须团结一致。”

“你们尽管聚在一起，但别挡我的路。”

“安迪，”丹尼斯斥责道，“够了！”

“对不起，爸爸，但他认为……”

丹尼斯没等安迪说完。他自己也快要崩溃了，不想让别人看出他的情绪，所以他只想尽快结束这次会议。“如果有人对其他人的意图有任何怀疑，”他语气平静而坚定地说，“我希望当着全家人的面提出来。如果有人对我们的做事方式有任何意见，我也想听听。我们本来就有很多工作要做，现在又多了每隔一两周就要去摩根顿一趟的额外负担。我们得为查理制定一个探视时间表，我们必须齐心协力，否则一切都会开始崩溃。”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现在可以去看查理了？”克里斯托弗兴高采烈地问道。

“儿子，我们一会儿再讨论这个问题。首先，我希望大家都同意我刚才说的。好吗，比利？”

“是的，先生。”

“安迪？”

“是的，先生。”

丹尼斯在房间里走了一圈，要求每个人都确认他们理解他的话，并且愿意遵守。他告诉安迪和比利，如果他们想在后院的田地里碰面解决问题，或者大打出手，那就随他们便。但在农场里，在家人身边，他们必须团结一致。

“现在可以探视了。”丹尼斯说。“我已经和西部青年中心的负责人联系过了。”

“警长？”安迪问道。

“没错，看来典狱长现在说话不再讲究政治正确了。总之，他告诉我探视是囚犯必须努力争取才能获得的特权。如果允许探视，时间只能是周日下午。查理至少要被单独监禁一个月，期间他不能见人，也不能给我们打电话。之后，他每周可以打一次十五分钟的电话，如果他表现好的话，还可以接受一次探视。”

“他要怎么做才能获得探视？”比利问道。

“这显然非常复杂。这里有一套复杂的奖励制度，基于行为、学习成绩、态度等等各种因素。我估计查理一旦了解了这套制度的运作方式，就不会有问题了。如果他真的遇到了问题，那也只是第一次。”

“这也是他第一次进监狱，”安迪提醒大家。

“没错，”丹尼斯同意道。“但我打算每个星期天都去。我们有四个司机，所以一旦听说可以进去，我们至少会有两个人每个星期天都去。”

“那个人有没有告诉你查理的情况？”保罗问道。

“没什么特别的，”丹尼斯回答说，“只知道他似乎适应得不错。头几个星期他都单独关在牢房里，接受各种医学和心理测试，所以还没真正和其他男孩们混在一起。不过布斯先生说，到目前为止他收到的报告都很好，查理看起来适应得不错。”

两周后，不可避免的事情发生了。比利和安迪一直尽可能地避免碰面，但当安迪的拖拉机“大约翰二号”在离家近两英里的田里抛锚时，只有比利能去救他。保罗当时正带着老约翰在农场另一头的田里干活，克里斯托弗和丹尼斯开着卡车，还带了两个人去考察丹尼斯打算租的那座大仓库。庄稼长势喜人，他们需要更多空间来存放那些花生。于是，比利发动了他的福特大皮卡，装上一些工具，去帮安迪了。

“发生了什么事？”比利开车过来时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安迪回答说，“我只知道突然之间液压油到处都是。”

“可能是水管爆了。”

“哦，谢谢你，艾吉大人物！我怎么没想到呢？你觉得我傻吗？我已经检查过软管了！”

“对不起，安迪，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会是这个意思吧？觉得我笨？就因为我没上过名牌学校？或者没在德克萨斯州长大？”

“安迪，快点，咱们把拖拉机发动起来，好吗？你检查过安全阀了吗？”

安迪茫然地看着比利。“安全阀？”他重复道，“还有安全阀？”

“通常情况下是这样。不然的话，如果管路堵塞了，可能会造成严重损坏。那些泵会积聚很大的压力。嗯，我想就是这里。你看？油还在往外漏一点。我们只需要找出它爆裂的原因。我感觉我们只需要重置一下，至少能让拖拉机开回家。” 比利用小刀戳了戳那个出问题的阀门，然后用扳手轻轻敲了一下。只听“咔哒”一声！油停止流动了。

“好了，安迪，”比利指示道，“试着启动一下，看看能不能撑住。”

“你以为你是谁，竟敢命令谁？”安迪质问道。

“没人，安迪。算了，我自己来。”

“滚下我的拖拉机，你这莽汉！”

“安迪，”比利说，“得有人去启动那台拖拉机。它不会自己启动的。拜托，我们能不能……”

比利犯了个错误，他一边听安迪说话一边朝他走去。当他开始举起双手时，安迪想当然地认为……嗯……他想错了什么；不管对错，安迪的拳头一拳打在比利的下巴上，比利应声倒地。

“安迪，”他生气地说，“够了！如果你想打架，我就说到重点了……”

“什么意思？你准备赶紧回德州了吗？”

“安迪，我得完成我的工作，不管你不配合我都会完成。别再犯傻了！”

“蠢货？”安迪吼道。比利站起身来，他又挥拳打去。这次比利早有准备，低头躲开了。安迪再次挥拳，比利挡开了这一拳。

“好吧，”比利叹了口气，猛地扑了上去，“看来只有一种方法可以结束这一切了。”

他们在地上翻滚了一会儿，一会儿又轮流占上风。但比利比安迪重了将近五十磅。最后，安迪仰面躺倒在地，比利压在他身上，按住了他的双手。安迪胡乱踢腿，但踢不到。他挣扎翻滚，踢腿，试图挣脱，但动弹不得。“等你安静下来，我就放你起来，”比利说。

“绝不！”安迪尖叫道。但令安迪惊恐、比利惊讶的是，尖叫声正在发生变化。原本近乎战吼的尖叫声迅速变成了普通的哭泣。泪水涌了出来，很快，安迪就变成了一个嚎啕大哭、泣不成声的狼狈模样的人。

“没事的！”比利轻声安慰道，双手从按住对手的位置移开，转而拥抱他。比利的嘴唇找到了安迪，吻了他。“没事的，安迪，”他再次说道，“我知道。你需要哭，那就哭吧！哭出来！”他又吻了安迪。安迪的双臂紧紧地环住比利的脖子，力道之大，让他感到一阵疼痛。

“我好想他！”安迪呻吟道。“我好害怕！万一上诉成功了……”

“别再上诉了，安迪。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我不知道是什么，但肯定有问题。我之前以为是你干的；现在我才意识到自己当时有多蠢。”

“什么……什么意思？出什么事了吗？”

“我真希望我知道。但你想想，安迪。全州没有哪个孩子比他更清白无辜。没有哪个孩子比他朋友更多，没有哪个孩子比他更受人爱戴。可他却被判谋杀罪！谋杀！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简直可笑。”

“我当然笑不出来。”

我知道，安迪。但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们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觉得上诉会没完没了。我一点信心都没有，觉得查理根本没法脱身。

“比利？”安迪听了这话，顿时又哭了起来，“求你别离开我，求你了？”

“安迪，”比利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和你一样，都决心要把查理救出来。而且我也决心要找到把他关在那里的人，等我找到的时候，事情肯定不会好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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