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的荒郊公路鸦默雀静，偶见孤零零几盏街灯屹立在两侧，向周围竭力倾洒昏暗光线，依稀照亮油泊路面尚未干涸的斑驳血迹。远方云雾缭绕，厚重夜幕将高岭悉数笼罩于麾下，以细腻笔触描摹着层峦山脉绵延千里的模糊轮廓。

今宵残月当空，星辰黯淡。

伴随一台棕褐色路虎越野车呼啸驶过，持续已久的沉静被短暂打破，但只维持了片刻，便仿佛水中涟漪般恢复如初。

此路地处西南部偏僻城郊，距离最近的乡镇直线约四十公里，虽说是国道，却人烟罕至，每晚经过的车辆寥寥无几———

据民间传言说曾有多人因不明原因惨死该地，亡魂难入轮回，始终徘徊于道路附近。

可笑的无稽之谈。

他随意关掉正在播报当日特大凶杀事件的车载电台，单手轻握方向盘，目光却若有所思。

百无聊赖之际，操控系统提示音恰到好处的缓解了枯燥乏味。

“本车核载5人，现已超员1人。”

抬眼通过后视镜查看，二排座位空空如也，全车除自己以外别无他物。

“本车核载5人，现已超员3人。”

然而车身行驶平稳，轮胎和悬挂架毫无过度承重迹象，不算逼仄的密闭空间内，唯留冰冷的电子音持续萦绕耳畔。

“本车核载5人，现已超员4人。”

“本车核载5人，现已超员6人。”

……

竟还开始呼朋引伴了，属实蹬鼻子上脸。青年索性掐断车载智能系统电源，无奈叹息，并很快将车停靠在路边，伴随“咔嚓”声响，汽车尾门缓慢开启。

“依我看，你们还是认清事实，尽早死了这条心罢”

幽暗微光为青年病态笑容增添几分阴郁，使其本就苍白的五官诡异更甚，话语间讥讽意味溢于言表。不出所料，唯有震耳欲聋的死寂作为回应，但重新通电的系统从此再无语音播报。

他清楚，那群不请自来的客“人”已经识趣离开，而面对卑贱鼠辈，沉默与无视总会换取变本加厉得寸进尺的挑衅。

电子雷达感应到异样实时传达至显示器，透过屏幕将怪诞画面尽数展露：无数半透明人影从汽车四面八方倾巢钻出，消退在苍茫夜色中。

也并非没有意外。

青年微转脖颈，和几张面目狰狞的鬼脸隔窗对上视线———前提是忽略它们失去角膜的灰白眼瞳。他轻蔑冷笑，摇下车窗端详着遍布它们残破躯干间象征其生前所受凌虐的疮痍，诸多美妙回忆历历在目。例如关于那领头的半裸女子。

她自认为拥有无懈可击的伪装，却在不经意间被调转了猎手与猎物的位置，当其卧底身份暴露之时，自己本可以像其它同僚对待猎物那般榨干剩余价值，但这样未免太枯燥无趣：子弹和毒药能造就干脆利落的死亡过于廉价，他怎能给予此等维护秩序框架的走狗痛快？

于是，自己首先以胜者之姿剜出她的左眼———刻意损毁所有眼球组织，包括角膜；随即化现世为棋盘展开单方面博弈，当面把她珍视的若干枚“棋子”逐个摧毁，棋局俨然变成独角戏。

自己享乐的闲暇间隙，他仍不忘担忧女人独身赴黄泉会感到孤单，遂送她蹒跚学步的年幼女儿先行往生（以相同手段）。但这贴心举动非但没换来感激，反而使猎物悲愤欲绝，他为此相当困惑：难道幼畜稍显短暂的痛苦唤起她对解脱的渴望，所以嫉妒生恨？

悔恨直涌心头，他懊恼于自己因疏忽草率导致目标轻松赴死的失误，决定今后真正一视同仁款待所有人类。

伴随精神崩溃，她体内原先价值不菲的器官因昼夜折磨接连罢工，这具躯壳最终被自己碾作肉泥，曝尸市井。当然，经过静心策划雕琢，残留肉体也实现了最大化利用。

看门狗为愚忠付出代价，现今仍阴魂不散，带领一众求同存异的狗腿子找茬骚扰。

女人五官扭曲凹陷，其余鬼怪也都缺胳膊少腿，聚集车窗外用充满怨怼的眼神紧盯青年，然而近在咫尺的距离此刻却触不可及。

———可笑的无稽之谈，其实这群废物才不是凭空惨死，呵。

青年咧开嘴角，森白虎牙寒光凛冽，亦如曾剥夺它们呼吸的利刃，取命者深重数倍的戾气瞬间将众冤鬼震慑住。

“各位与其自找绝路，不妨拉更多苟存秩序框架下的浑噩走尸一齐入地狱，也算找个伴。”

当前恰逢霜降时节，深秋冷风直灌肺腑，带来透彻骨髓的寒意竟不及此言边角。

“我只消略动手指便可再‘杀’你们一次，想必你们也清楚。所以，永别了，各位跳梁小丑。”

语气轻描淡写，有意无意伸手拨弄着当做“纪念品”收藏并悬挂前端的人骨吊坠，引起“女人”阵阵瑟缩。

即便方才怒视青年的眼神恨之入骨，但话音未落，不愿彻底灰飞烟灭的厉鬼顿时知难而退，女孩则拾起碎石狠狠砸向公路栏杆发泄愤懑，待青年漆黑的眼眸转来，才满心不甘跟随队伍离去，车载影像恢复平静。

他绕到车后，视线扫了扫后备箱底部并排陈列的两个黑色裹尸袋，以及保鲜箱内血肉模糊的女尸头颅，关闭尾门。

发动机引擎轰鸣声撕裂沉寂，仿佛死神对人类下达最后通牒，汽车重新飞驰，电子表数字已然归零。他唇线微扬，当携带科研成果抵达水源中转站之际，即是丧钟敲响之时。

“终有一日，我的身躯———这具装纳灵魂的载体会逐步溶解腐败，亦如其它平庸蝼蚁空壳般化作烂泥，意识也随之消散殆尽。我将不复留存，就让斑驳烙印代替我宣述这段崎岖坎坷罢，起码我已充分利用朝生暮死的短暂光阴，在脉搏停止前为自传中颠沛流离的旅途赋予了完美终章。”

此路单行，直通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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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耳边嗡隆的噪音，老周眼皮互相打架，意识渐昏渐醒：他已连续驾驶十五个钟头片刻未休，从黎明至凌晨，长期积累的疲倦感已经快要将他盖顶淹没。

货车驶入国道，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万籁俱寂的高速公路上，唯有钢筋叮叮当当的声响相伴左右。

按理来讲，这条路段发生过众多超自然灵异现象，是长途货运司机们忌讳之地，都唯恐避之不及。但事情总有非同寻常，老周就堪称典范，多年来风雨无阻的工作已经让他日渐麻木，只求讨取微薄薪资浑噩度日。

思索间，一阵冷风拂过后颈，老周猛然哆嗦，浑身都铺满鸡皮疙瘩。他关紧车窗，不知为何，自己没由来的打起了退堂鼓。

自己虽经验丰富胆量充足，但也深受迷信文化影响，无法完全摒弃鬼神之论。

话说从刚拿驾照算起，我拉货多少年了……

思绪戛然而止，因为老周清晰看到，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突兀站在道路前方，距离车头约莫五米，与荒凉的宽阔路面彼此衬托显得尤为诡异。

状况陡发，老周来不及理性思考这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怎么可能有人半夜拦路，更没想过这“人”是如何做到几秒内凭空出现，潜意识里形成肌肉记忆的奴性本能便如条件反射般支配了头脑，果断猛打方向盘极力避让障碍物，货车立刻偏离航线，车身在离心力作用下朝一侧倾斜。

强烈的失重感让老周终于恢复理智，慌忙拼命向反方向调整，然而为时已晚，彻底失去平衡性的货车倾向另一端并撞上护栏，突如其来的冲击使货物砸跨车厢，五六根细长钢筋瞬间贯穿胸腹，火苗自油箱边缘迅速蔓延。

驾驶室内，老周此时仿佛被铁签穿刺的烧烤，身体早已动弹不得，意识渐行渐远。

“从刚拿驾照起，拉货大概32年了……”

伴随震裂耳膜的爆炸声响起，火星夹杂人体组织残片四散飞溅，阵阵焦香味扑鼻而来，老周终于结束疲劳，在“烤箱”里陷入直达冥府的永世长眠。

许久，女孩步履踟蹰的靠近货车，沿阶梯艰难攀爬，腿部肌肉缺损创面已腐烂流脓，几条蛆虫正大快朵颐，它拉开舱门，对驾驶座莫辨形状的焦黑肉块“噗嗤”笑出声：

“伯伯，今晚你是第四个哦。”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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