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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夏日的酷暑尚未消散。刚刚上完下午毫无意义的公共课,食欲被闷热的天气和更加憋闷的课堂氛围完全压制。我决定先赶快回到出租屋打开空调冲个澡,然后趁着冷气的余泽去楼下随便买点吃食带回家。
高大的行道树为电车站到公寓楼这段四五百米的直道提供了完整的遮荫,是这座城市给我留下的少数好印象之一。比起二百多公里外我长大的那座城市,这里偏僻而保守,似乎永远停留在了90年代:没有霓虹灯,没有高大的商业建筑和外墙上挂着的巨幅LED广告板,市中心也没有16站台的巨大通过式车站。狭窄的街道保持着战前的街道规划,它下面的水电建设同样比这座城市里的一半人都大。每年夏天资源消耗量增大时,维修变压器和供水管道的临时通知能占满本地论坛的整个版面。
但我能在这里安稳的上大学,已经是家里运作的极限。
从大路拐入小巷,左前方的六层居民楼里就是我的住所。目前还不是晚高峰时段,因此小巷里没有行人,只有一辆老旧的小轿车堵住了几乎整条道路。
“啊,您好。请问市政府是在前面吗?”
“不,市政府怎么可能在这种小巷子里。你要先出去,然后向西……”
车尾有一名身材略矮的女生,一头乌黑浓密的发丝却被梳成土气的麻花辫,只有大学生才会如此暴殄天物吧。猜测她是刚来上学或者打工的外地人,所以才不知天高地厚地把车开进了这里。越过她的头顶向前望去,本就异常狭窄的小巷一侧立起的水泥电杆,彻底堵住了汽车的去路。汽车不倒出来我就没法回家,脱离树荫掩护的我像一条正在晾晒的咸鱼,水分逐渐从身体里渗出来。
少女歪着头并无言语,似乎是没有听懂我的指路。
“喂,不要在这里堵着,你先倒出来,然后自己去导航——”我透过后挡风瞟了一眼古旧而廉价的黑色塑料内饰,中控台上的收音机还是机械调频的晶体管老古董,看起来导航仪是绝对不可能存在的。“至少你有手机吧。去市政府的路挺远的,你自己去导航一下。”
终于静静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就不太聪明的她总算是想起来现在是21世纪,于是和我一起紧贴着小巷一侧的墙壁站立,指挥司机把轿车倒出来。
小排量发动机产生吵闹的震动,过度磨损的离合器半联动时发出令人颤抖的咯吱声。皱着眉头忍耐废气和噪音,直到车辆后退到B柱与我齐平,才看到那名因没有空调只能将窗户摇到最低的司机同样是一名少女。
搞什么鬼,两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开着一辆没准比她们还老的破车,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小城市?她们俩的经济水平不像是在旅游,但车内空空荡荡也不像是搬家定居于此……
这是我此生最后悔的瞬间。短暂的思索让我并未及时注意到二人的动作。我身旁的少女迅速拉开后车门,而司机则推开前车门,三人被夹在车体、墙面和两扇打开的车门之间。我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那人畜无害的麻花辫就将一个冰冷的玩意顶在我后腰上,随后猛烈的的震颤感传遍全身。这种感觉就像骑在一只疯狂挣扎的斗牛之上,然而产生这震颤的并非无形的牛而是我自己的四肢肌肉。仅仅不到三秒的时间,我双腿一软,剧痛在上半身砸向地面的最后一刻夺走了视线。
“……洁……扎带在……”
“……结实一点……”
混沌的大脑终于意识到自己遭遇了劫持,可耳边的嗡鸣难以让我听清身边二人的声音。中学时代倒也当过几年不良少女,然而大多数都是在恐吓威慑——除了那次让我金盆洗手的意外。从来就没遇到过今天这种伪装柔弱愚蠢来接近,二话不说就要剥夺我行动能力的人。生物本能的警钟在我的脑子里敲响,她们是要玩真的。
“咬人的狗不叫”,有一句俗语是这么说的。
二头肌的某个点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随后是一阵火辣辣的感觉。但很快,微痛被从那里向手指和躯干同步扩散的冰冷覆盖。从左臂开始,整个身体开始结冰、脱力。我毫无意义地挣扎了两三秒,随后意识沉入了深海。
“…….吊钩状态?”
“良好,钢丝绳也捆得很结实。”
“都准备好就……”
天亮了。
光线透过眼皮,在视野上洒下均匀的红色,听说上面发暗的部分来自视网膜血管的遮挡。神智略微恢复之后,我睁开眼睛——
天哪,这不是天亮了,是一盏巨大的工业射灯对着我的脸……
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挡在面前,但果不其然地发现双手被捆在了身后。我轻微摇动身体,仔细体会后背传来的坚硬感觉。我似乎被捆在一根坚硬的柱子上,裙子下仅仅隔着一层薄裤袜隔离的皮肤与它接触,经过了数分钟仍旧保持冰冷的感觉。
手腕处的拘束很紧,但忍受皮肤的轻微擦伤,我还是逐渐调整了双手的夹角。这样就可以伸出手指触摸柱子的后表面。光滑的有机质表面上时而出现凝固的液滴状突起,很显然是一种油漆。身后的柱子八成是工字钢,以此作为支撑的建筑通常是大跨度的车间、仓库或临时活动中心。
我的住所附近有这样的结构吗?
好渴。生理性的需求强行打断了我的思考,让我关心起更加迫切的事情。或许她们是我父母的仇人,或者为了获取钱财的职业罪犯。无论如何,这种不需要确认身份就迅速行事,毫不犹豫使用电击器和麻醉剂的作风都透露出果决的意志和长期的谋划准备,对受害人而言非常不利。但同时,这大概意味着我是个有一定价值的筹码,至少不会把我丢在这里活活渴死。
“有人吗?”
从回声的延迟和音色来看,我确实身处一处广阔高大的空间。刚刚的高声呼叫让我感到胸部有些压迫感,低下头,确实有一根小指粗细的拖车绳绑在锁骨以下,从两侧腋下绕过后在柱子后方打结。
除此之外,她们还从我的骨盆下沿和脚踝处牢固地捆扎,这么牢固细致的束缚方式与其说为了避免逃脱不如说是为了压制挣扎,而且要压制的非常彻底。一丝恐惧逐渐在我心中升起。
“要做什么你快说!”
我听到了正前方有人活动和金属碰撞的声音,但射灯大概是被布置在她们与我之间,因而身形被强烈的光线完全遮盖。
“请稍等一下,稻泽日奈小姐。”光线中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那是谁?你们认错人了!”
“那你书包里的学生证写错了吗?”
该死。看来她们确实是冲着我来的,而并非随机选取受害人。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这是另一相对低沉的女声。如果我猜测的没错,应该是那名司机。
“我……你们有备而来,不如把你们的要求开诚布公地讲出来,我可以配合。”
本就如此。这两个小姑娘能要多少钱呢?
没有回答,我只看到一个人出现在灯前,在无限的白光中投出鲜明的剪影。由于光照太过猛烈,实在是无法看清她的脸,我只能从发型看出她并不是下车问路的那个女孩。
“欢迎回家,稻泽小姐。”
“家?你们把我从家门口绑走的,现在你和我说回家?”
“这里是城南工业园,或者说曾经是。稻泽小姐应该非常熟悉这里吧。”
城南……难道,她们开了二百公里把我拉回了……不对,不对!那些事情都已经结束了,无论是罚金还是补偿应该都已经到位了才对,当时她的父亲亲自声称不会再追究,又怎么会在好几年之后…..
“看你的表情,稻泽小姐大概确实知道我们的目的。”
可恶,逆光的巨大劣势下,我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而她却可以清晰地观察一切。
“是她,是早坂雇你们来的吗?她给了多少钱,她能给你多少钱?”
“这不是你该在意的事情。”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回答了我的疑问。面前的这个女人显然知道我在说什么,就说明她也一定是因为那件事才将我绑架至此。
“五年前。”事已至此,尝试隐瞒是毫无意义的,我尝通过对话获得得到更多信息的机会,“那时候我才刚上高中,也不是什么好学生。当时学校里管的严,还有监控录像,动起手来非常吃亏。所以我们约架都在这边,荒废的街区没有巡警,空旷的厂房就算是闹的再大声也不会有人来。当然,动手动脚的一般都是小伙子,我来这一般都是观战凑热闹……”
“你觉得我们来找你是因为你凑热闹?”
“一般,所以我是说一般。我印象里,亲自动手的适合非常少,第一是零花钱很多,随便分点给那帮小子就有人帮忙,第二是我不喜欢血浆,不喜欢那些腥臭的玩意粘在我的手上。”
面前的剪影平静地站着,并没有打断我的意思。
“当然,有时候必须要自己动手,因为涉及到我自己的脸面。”
“那次也是如此?”
“早坂勾引我当时的男友。虽然那个男的也很烂,要不是他舍得花钱,我早就想踹了他了。但是,她挖墙脚这件事情让我很没面子,如果我不动手会更丢脸。”
“但她没有去勾引。按照后来的调查,她才是被强迫的那一方。”
“这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你以为她很无辜,但实际上并不一定如此。当时可是我主动告诉她‘周末二车间见’的,也是我亲眼看见她点头。她要是真的有什么苦衷,何必答应的那么痛快。”
“然后,你在二车间里对她拳打脚踢。”
“并不是一开始就打起来。那个姑娘又矮又瘦,其实一开始我看她畏畏缩缩的样子并没有想动手,感觉光靠叫骂几句就能让她服软了。但是她叫来的那几个人……你想吧,她也没有什么关系,找的充场面的人能有多靠谱呢?”
“事后调查说有一个人已经成年,还醉酒了。”
“呵,一个?那三个都一样。只不过剩下两个刚刚成年,而且家里有点关系而已。至于喝酒,他们那种混蛋喝不喝没什么区别。他们根本就不是来镇场子的,而是来找架打的。”
“那早坂呢?你总不至于说她也是来找事的。”
“场面失控之后她也动手了,或者你说没动手也没什么差别,她像只小猫一样用指甲挠我脸,但我揪着领子把她拎起来才发现那小胳膊根本够不到我。其实,最开始我们根本没人搭理她,她也不敢冲上来。一切都是因为她打了那个电话。”
“报警吗?”
“是的,不管怎么说,我还没有不良到不想毕业的地步。我叫她不许报警,她不听。”
“如果我现在给你丢过去一台手机叫你不要报警,你会听我的吗?”
我无话可说。如果她的目的是批判我、撕破我虚伪的辩解,那我确实没有反驳的空间。但她为何要做这些?她是为了金钱,还是为了复仇?——在我印象里,事后出面的家属并没有这个年龄段的女性。受雇的话,她的父母真的有那么在意自己的女儿吗?那种感觉……原来是伪装出来的么?
“总之,我当时确实很着急,绕开其他人直接跑到她的身边抢夺手机。她紧紧握着手机不放手,我给了她两拳,她挠了我几下。本来我马上就要把手机从她手里拔出来了,但这时候,她按下了通话键。”
“所以你想要立刻抢过手机挂断电话。”
“与其说是理性的分析,不如说是瞬间的冲动。我扑上去用力抢夺,在她反抗时踢了她两脚。”
“是因为这个吗?”
“大概是。我用膝盖打到了她的小腹,两三次。她立刻捂着肚子趴下去,让我有了挂断电话的时间。”我叹了口气,脑海里的画面记忆犹新“但反应过来的时候感觉她状态不太对劲,抱着肚子蜷缩在地上。喊她也不回答,面容非常扭曲,额头上几秒内就渗出了大量冷汗。”
“胎盘早剥或者破裂,听起来像是。”
“嗯,我不懂这些,但是肯定是出事了。她有一段时间都要翻白眼了,我见情况不妙赶紧叫了救护车。她叫来的人一溜烟就跑了,最后,还是我给她送上的救护车。”
“你是想说,自己仁至义尽?”
“没有,那太虚伪了。只不过,故意伤害和故意杀人的轻重我还是分得清的。况且只要人没死,无论是赔偿还是请求和解都好办的多,我没有必要增加额外的仇恨。”
“你家境不错,经济补偿肯定是不会缺的,这些事情估计也会有专人办妥。”
“没那么简单。后来我才知道那婊子被上了,还没做防护。要不是她当时肚子里有个小的……事情也不至于这样,当时我绝对没下狠手。后来我一直在想,她为何要去隐瞒?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怀孕了?”
“稻泽小姐,我提醒你注意一下,早坂同学是被侵犯的一方。你应该知道吧,你的那个小男友家里可没你的这些能量,这事的后续调查里他可是实打实的以强奸罪被关到了去年。”
“你没见过早坂吧,那是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还有龅牙,倒也不算很丑吧,但绝对不算是他需要追的类型。对吧,一个学校里这样的姑娘几十上百,其中不乏主动来倒贴的,为什么就一定要强奸她?”
“算了,和你说这个没用。让我猜猜,你家人帮你出了不少赔偿金,然后把事情压下去了?”
“其实算是她父母自己压下去的。她家里经济情况不算好,这点钱足以很大程度上改善生活了,能让她和她弟弟都顺利长大。我听说她流产了——但是,在高中因为不负责任的行为怀了孩子,正常来说堕胎不也是正确的选择吗?”
“她可能这辈子都不能再生育了。”
“那也只是可能……而且就算真的如此,那我也无法再赔偿更多了。那些钱完全足够他们全家过上正常日子,甚至——”
“甚至?”
我不知道继续说下去是否会激怒这两名女生,如果她是那姑娘的亲属或者好友,那我不该说这个。但这一瞬间,我的舌头先于我的脑子动了起来。
“难说她是不是为了获取赔偿才接近那个渣男的,倘若如此,她可真是找错人了。那男的满嘴跑火车,实际上兜里没几个子儿,以前约会还是我出大头……说她受害也确实受害了,但起码她有了原始资本,以后生活不也好多了?”
“……”
我有些后悔,或许说的太过分了。眼睛因为长时间面对强光而流出了泪水,让面前少女的身形进一步模糊,只能看到她投下的阴影越来越大,听见逐步逼近的脚步声。她比我高一些,我下意识地仰头,看到手掌的阴影如同老鹰一般俯冲下来——但中途还是飞了回去。
少女轻叹一口气,她转过身走了回去,在背影对向我的时候轻声呢喃了一句,不知道是对话还是自言自语。
“真他妈混蛋。”
“不,不是,那我还要怎么做?我可以保证,我家给她那个数绝对是超出常规的。她爹妈当时狮子大开口,我们为了拿谅解书也是下了血本的!”,我尝试让她冷静下来,“我也真的不是有意让她伤得那么重!况且现在都文明社会了,怎么说,难道还要同态复仇?”
少女并不言语。我的眼睛也被刺激到了极限,索性不再观察,紧闭双眼接着介绍事后的惨痛经历。
“这事情给我也带来了很大的打击。在那里接着读书就会被当作灾星指指点点,我不得不转学到一个更烂的学校。在课堂上几乎是学不到任何东西的,要晚上挑灯夜读,假期找家教补课。大学的志愿也不敢填本地的,要躲到那个小地方读书。父亲说要我低调,只给我租又老又破的小房间,空调还三天两头过热停机……”
“那她呢?她自从这事之后一直状态很差,前年毕业之后一直没上学也没工作!” 少女的语气开始变得激动。
这……这样啊……你们找我就是为了……我无奈一笑。
与其说这两名绑架犯是她本人找来的,更大可能是说是她爹妈找的。估计是那些钱花的差不多了,才来吓唬我再敲一笔。呵呵,女儿找混不吝撑场,爹妈找小姑娘绑票,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盘算着先给她一点小钱和承诺,之后自然可以用敲诈——不对,这都算是雇凶绑架了——把他们送进去。”
“没事,我会想办法的,大不了再给她一些钱。不,给她找个营生也没问题,都听你的。”
“是吗,待会儿你可以亲自去和她谈谈怎么解决。”
“哦?她来了吗,还是打电话?”
经济问题既是导火索,也是特效药。只是要钱而已,还要先给我电个够呛,然后再打一针麻醉剂拉回这里。两个蠢贼,你们玩的每个花样都会兑换成不短的刑期。
“她死了。半年前,在一个小论坛上讲了这一切,讲了你、她的父母、你们的学校和这座城市的条子。然后从东站的3站台走下去,头也不回地面对着来车的方向走去,被时速140的过站特快电车一边碾压一边在有砟轨道上拖行直到整个人碎掉。你不知道吗?记得当时网上还有流传过监控录像和图片,挂在转向架弹簧上的肠子和挤入道砟被轮缘切掉五官的脑袋——我也是之后才知道死掉的是她。”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早秋的夜晚仍旧有些闷热,但额头的冷汗还是开始止不住地流淌。
“等,等一等,对不起!但这不是我干的,真的和我没有关系!害死她对我只有消极影响啊!”
“确实不是你干的,是她的父母。她从来没有想过原谅你,她只想要你坐牢。一分不要,尽可能让你最长的坐牢。但你实际上,一天也没有进过真正的监狱。只在宣判之前住了两周特殊学校吧?”
“不……不对,她有出谅解书,她……”
“不要装糊涂,稻泽小姐。她根本就没有出席庭审,你觉得那真的是因为她心理状态不稳定而申请回避吗?你保住了未来,她的家人改善了生活,那她呢?你该感谢早坂的懦弱,稻泽小姐。不是她对你的懦弱,而是她对亲人的懦弱。”
“我,我感谢她宽宏大量!”
“现在太晚了。不过至少,你可以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对,对不起!对不起!早坂同学,对不起!”
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情绪已经崩溃,只剩下大脑在自动地控制声带和舌头。
“真是真诚的道歉啊,稻泽小姐。那,早坂的名字是什么?”
“早……早坂……”
最后一个字卡在了喉咙里。那个小东西叫什么来着?我能想起今天下午上了什么课,想起上周刚从现在的男友那里收了个皮包,想起父亲把我送到这个城市时那句语重心长的‘这次不要再惹事了’,想起我在开庭前和律师商议的辩护策略……
为什么我就是想不起那最后一个字?
“玲,还有她姓原坂,原坂玲。天羽,关灯吧。”
少女发出一声嗤笑,随后是接触器断开的机械噪音。面前从绝对的白昼变为极限的黑暗,几秒后又出现稍暗的光点,那是她们用来照明的手电筒。但尚未适应昏暗的我仍旧什么也看不清,身边传来密集的走动声、金属碰撞声和手拉葫芦的铁链声,在厂房中回响而分辨不出方向,让人越发焦虑。
她们忙活了三五分钟,就在我因恐惧接近精神失常的时候,那盏大灯终于再次点亮。这次光源暗了许多,应该是采用了低档位的缘故,我也能够清晰地看清周围的一切。
四周确实是钢结构的厂房,积满了厚厚一层灰尘。我面前是一根四五米长的圆柱形水泥电线杆,它被两根铁链一头一尾地拴着挂在天花板的钢梁上,横着悬吊在距离地面一米的位置。那名少女正站在我面前,黑色的秀发梳成高马尾,穿着一身浅灰色工作服,上衣的袖子挽到小臂上端。她戴着白色棉线手套,质朴而厚实的布料隔绝双手和粗糙的电线杆表面,让她可以轻松地双手握住。
“你好啊,我是林洁。你或许不认识我,但是应该知道最近的几个案子吧,千夏、时雨、玲奈,和她们比起来,你会死的更轻松吗?”
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嘴唇挤出一点弧度,两颗稍微歪斜的门牙探出头。除了那轻蔑的眼神之外,她的外表完全与刻板印象中有些不修边幅的青年厂妹毫无区别。但事实绝对与此相反。她提到的这三个案件在网上传得风生水起,而警方却因进展迟缓而讳莫如深。按照多数人的推测,这些案件的凶手应该是一个形迹可疑的变态杀人狂,而不是这个洗干净血迹之后可以毫无痕迹地隐藏在人群中的小姑娘。
“对……对不起,别,你别——”
林洁轻轻向后拉动电线杆半米左右,然后猛然向前一推。三十厘米直径的水泥棍撞击我的小腹,让我险些呕吐出来。
“别这样,别这样!”
我疯狂搓动被捆在身后的双手,没有手的保护,我的肚子就会毫无阻拦地被这水泥棍反复撞击。但没有给我任何缓和的时间,少女立即就开始下一次折磨。
这一次,她将电线杆向后拉了一米多。更大的弦长不能再被近似为平移,倾斜着的铁链储存着几百公斤重物上升的势能。少女的小臂开始隆起肌肉的痕迹,只要她一松手,这股力量就将在加速之后传递到我未被肋骨保护的娇嫩小腹上。
“别松手,求——噗——”
还没来的及说出口,我就看到那恐怖的灰色撞锤从静止开始缓慢加速。肾上腺素的刺激下,这过程看起来非常缓慢,但被紧紧捆住的我还是无法进行任何规避和阻拦。眼睁睁地看着电线杆的钝头顶上肚脐附近的皮肤,然后势如破竹地向内挤压。我下意识地紧绷腹肌,但在这等效于几十公斤重物垂直砸下的冲击中并无作用。
小肠首当其冲地被向内挤压,整个小腹以惊人的程度凹陷下去。由于肠子之间并无连接,且遍布软滑的脂肪,这些肠管被挤压时彼此错动,在狭小的腹腔里四散逃窜。它们咕叽咕叽地被压扁和推移,声音顺着骨骼和肉清晰地传入耳中。其中一些肠子向上挤压隔膜,将肺叶中的气体强制挤出,让我没说完的半句话变成了滑稽的喷气声;另一些则对盆腔加压,险些导致我直接失禁。还好没吃晚餐,不至于因剧烈变化的压力造成肠穿孔而死。
小肠的变形和滑动吸收了多数能量,但仍旧未能在压缩的极限之前将侵入的重物停止下来。残余的挤压作用到肝脏上,瞬间产生了极为尖锐的疼痛尖峰,让人倒吸一口冷气。我的肝脏不会碎掉了吧!我要死了吗?
还好,这些事情全部发生在几百毫秒内。电线杆停下的同时,肝脏的剧烈疼痛就缓解了,与之相反的是漫长而难忍的钝痛。那是被搅乱的肠管和因重压下滑动而拉伤的系膜产生的痛苦。相比起来并不算猛烈,但空间分布上却却更加广泛,面积近乎覆盖了整个下腹,疼痛的程度则从前到后逐层增加,或许是后期组织的弹性到达的了极限的原因。
这种钝痛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我的肚子里翻搅按压。一直以来我幸运地并没在月事期间经历什么磨难,看着室友在床上捂着肚子翻来覆去也难以感同身受,如今或许才真正理解了腹痛的恐怖。手足或肢体扭伤时,可以将其摆到不那么痛苦的位置固定,可是人体最为中心的躯干却没有任何可移动的能力,只能蜷缩着祈求钝痛和痉挛尽快平息。随着震荡感的消退,我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一些肠子在肚子里的走行方向。那些大概是因结构限制无法退让、被结结实实按在凹陷坑底的部分,此时有一种渗透出来的酸胀和隐隐的撕裂感。一阵阵地恶心引发不停的肠痉挛,让我感觉自己的内脏要从嘴里喷出来了。
“求求你别再——”
眼睁睁地看着林洁再次拉起电线杆,我的求饶没有任何作用。有了上次撞击的惨痛经历,我如同巴甫洛夫的狗一样见到她移动撞锤就浑身颤抖。拼劲全身的力气才将捆束双脚的绳索向上拉动了几厘米,让我的膝盖能本能性地向前凸起,但仍旧距离能够稍微自我保护的差的远。代价则是粗糙的绳索紧紧地勒住脚腕,纤薄的夏季尼龙裤袜并没有足够的抗磨能力,可以感受到每次挣扎时被组织液黏在化纤上的红肿皮肤,和无数针尖拨弄皮肤一样的尖锐疼痛。
“这下,稻泽小姐也要失去生孩子的能力了吧。”
不……那不只是生育能力的问题了吧。我现在只想活着,那会要命的!
等一下,我不想死!别松手,别松手!
林洁确实没有松手,相反,她紧紧抱着电线杆,跟着它一起向前奔跑,在重力势能的基础上额外增加了不少能量。她狡黠的笑容如同恶作剧的顽童,但所做的事情却完全是致命折磨,是一种纯恶。
高中时代的物理课大多数都睡过去了,可我还是依稀记得似乎那个老头子说过相比起撞击后停在原地的情况,撞击物反弹的情况会产生更大的作用力。但实际上,我的知觉在第一次撞击时被屏蔽了,直到那弹回几十厘米的沉重水泥棍子再次砸回腹部,才延迟地感受到这次的伤害。
之前的钝痛在现在看来也是如此的仁慈,此时我只有纯粹的撕裂感。红肿不堪的腹直肌难以控制的收缩,如果不是被牢固地捆绑着,我毫无疑问会那姑娘一样蜷缩成虾米侧躺在地上。
两腿之间传来温热的感觉,那是已经难以控制的失禁。此时,我也认为清空膀胱是个更好的选择,放弃尊严总好过让膀胱在肚子里像装满水的气球一样爆炸开来。但当主动地挤压膀胱的肌肉加速排尿时,那种剧烈的撕裂感尖锐地刺入盆腔正中心,让我险些叫出声音,空气中的血腥味也浓重了起来。实在无奈,只好慢慢地让液体自然漏出,被两个同龄人饶有趣味地近距离观赏尿液淋淋洒洒地放出,天哪,还有比这更羞辱的事情吗?
伴随着细细簌簌的声音,那股腥气越来越重,温热的血尿顺着双腿滑下,在地上形成红黄交融的一小摊。伴随着每一滴尿液的排除,都有一种辣椒烧灼的感觉从膀胱向上蔓延,直到肿胀感溢出的双肾。这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也是最痛苦的一次排泄。
不知为何,我的心情反而毫无来由地轻松起来。理性告诉我,此刻受到致命伤害的正是这具身体自己,但感性上却似乎是叫做作自我的存在被装入了当下的形体中体验痛苦。我用视觉、触觉和痛觉旁观自身,体会层次丰富而猛烈的苦难,恐惧却逐渐消散了。
我轻轻仰起头,舒展过于紧张的身体,腹腔内的脏器随着身体的直立而产生种种变化。肝脏脆嫩,在冲击下似乎裂开了一叶,能感觉到这略显沉重的器官在中立作用下缓慢地沉入下方的小肠堆。断开的动静脉将温热的液体倒入腹腔,润湿盘根错节的肠子,最后这股热流渗过重重阻碍在盆腔形成燥热的岩浆海。
“唔……呃……”
我的喉咙动了动,是要求饶吗?现在求饶也没什么意义了吧。是要道歉吗?那是鳄鱼的眼泪还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一个人需要听到自己说出了什么才能认识到自己想要说什么,这是相当奇妙的体验了。我不再是我,不再是这个高度自动化的蛋白质机器中负责做出高级决策的司机,而是一个通过神经信号控制某个角色在地球上游戏的玩家,我需要通过行动和思考认识周围,认识自己。
每一次呼气都在气管中产生强烈的烧灼感,如同空气中氤氲着酸雾。直到最后,我也没能颤颤巍巍地说出什么,因此大脑非自我的部分想要表达什么也就永远成为谜团。那股不甘化作一声叹息,同时喉咙里传来一阵腥甜,粘稠的液体从嘴角缓缓流出。那是上消化道撕裂造成的呕血。我进一步放松全身,由于肠系膜的多处撕裂,现在已经没有足够的悬挂点将器官保持在原位,肝、肠子和其他器官全部向下堆挤,形成所谓的坠胀感——上腹内部被拉伸,下腹则被挤压。我的直肠不安分地尝试从肛门里逃脱出来,在鲜血的润滑下,估计括约肌很快就会失守,从而形成看起来颇为血腥的直肠脱垂……
林洁和天羽二人站在散发着浓重血腥气的少女面前,静静地观赏她仰头望向天空,又因为逐渐失血而意识朦胧,一脸迷茫地缓缓低下头的过程。肺部积血的腥味被她急促的呼吸吹入室内的空气,而其他的每一个孔洞都在流淌出各色的血浆——小嘴里的血液是呕血典型的暗红色,而从身体中部裙子下面缓慢滴落的则是鲜红的,这代表盆腔中的动脉血已经开始堆积。
下一次锤击,林洁索性在撞击前的一瞬跳上了电线杆,像乘自行车后座一样握着铁链侧坐在其上。失去意识的少女无法再令腹肌坚硬起来抵抗撞击,柔嫩的软肉在巨大的冲力下撕裂开来。坚硬的混凝土将冲击力穿透身体,传导到钢梁中部。金属作为良好的弹性体发出低频震动。
咚——
一阵悠长的钟声宣告少女的死亡将近降临。这次冲击彻底摧毁了她的体表,过度伸展的腹肌在侧面被撕开,一并裂开的还有洁白而纤薄的脂肪层,只有最外侧柔韧的皮肤保持完好。高压下小肠从腹壁的裂口挤出,在体侧皮下形成一个拳头大的鼓包,也就是所谓的腹壁疝。
当然,这一点点内脏的膨出并不足以释放太多压力,可移动的肠子还是会从天然的孔洞寻求出路。稻泽短裙下的丝袜在大腿根不自然地鼓起,空气中开始散发出内脏的腥臭气息。另一端,少女的嘴里涌出大量鲜血,顺着她洁白的脸颊、下巴和脖颈流淌而下,在衬衫上留下浓重的红色。
林洁脱下毛线劳保手套,露出藏在下面的乳胶手术手套。这不仅可以隔绝血液和气味,还能避免个人的生物信息转移到尸体之上。她慢慢走上前,轻轻撩起稻泽的短裙,用指尖贴勾着稻泽的黑色丝袜向下拉扯,暴露出她完全被鲜血染成红色的两条大腿。那团被包在尼龙布料和大腿之间的小肠失去束缚,一股脑垂下、展开,其上沾染的血迹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或许是剧痛的刺激实在是强烈,又或许是本能意识到这是最后的挣扎机会,昏迷的稻泽竟然再次苏醒过来,只是严重失血让她的意识朦胧而单纯,如同刚刚降生的婴儿一样迷茫地观察四周。
林洁坏笑一下,她将手伸向少女两腿之间的肠脏,想帮她清醒一下。隔着薄薄的丁晴橡胶,仍然能感觉到曾经深藏在稻泽体内的小肠炙热的温度和平滑肌轻微的震颤。她将手向上托举,让十几厘米的小肠盘在手心,然后用力捏紧。松散的肠管发出潮湿的淫靡响声,榨出血液和组织液混合的液体。柔软的内脏在系膜脂肪的润滑下被林洁像玩弄核桃一样转圈揉捏。
这种猛烈的刺激让稻泽突然回光返照,一边发出呃呃的呻吟一边猛烈扭动上半身,但被牢牢捆绑而无法挣脱。少女的下半身一动不动,是因为刚才的撞击摧毁了她的腰椎,切断了下肢神经。
稻泽挣扎了不到半分钟就因极度贫血而再次昏迷过去,也不太可能再醒来了。玩腻了的林洁松开手,让那团已经被捏扁的内脏再次滑落,在少女两腿之间缓慢摆动。
送她上路吧。
最后一次,林洁将连接了快速释放钩的手拉葫芦挂在电线杆尾端的起吊点处,另一端的锁链则绑在下一根钢柱上,这样借助滑轮组的帮助,可以将电线杆拉起接近60度,产生巨大的撞击力。一切准备妥当,她举手示意,获得天羽点头的回应。拉开释放钩的销钉,电线杆开始自由摆动,末端划过弧线,毫无阻力地砸入稻泽的肚子。
稻泽那小小的肉体被压扁产生的黏湿挤压声被更大的声音盖住了。由于少女背靠的承重柱通过四根梁与其他结构紧密连接,机械波的能量沿着螺栓连接的节点以上千米每秒的速度传遍厂房的各个角落,每一根柱子、横梁、桁架和屋顶的彩钢瓦共同发出低沉但极具穿透力的响声。这是少女真正的丧钟,回响逐渐衰减,十几秒才彻底消失。
撞击之后半分钟,工地照明灯前的透明光柱开始变白,如同初冬骤冷时节洒下稀薄的霰雪。那是钢梁和桁架腹杆上沉积了十年的灰尘被惊动而纷纷扬扬地飘落。震动在撞击位置最为剧烈,因此灰尘也尤其以少女头上区域为多,那些白色的小颗粒缓缓沉降,一些落在少女的发丝上,一些溶解在她体表流淌的鲜血里。
在聚光灯中心的,今夜的主角稻泽日奈无动于衷地沉着小巧的头颅。林洁和天羽看不清少女的表情,但能看见从她口鼻溢出的血浆在鼻尖和下巴聚拢,然后滴滴答答地淋在地上。她的肠子又被挤出一大团,总量已经足以从裙摆下沿露出头来。还在肚子里的器官估计也已经被挫裂成碎块甚至压成肉泥,躯干像被拧干的海绵一样,榨出的海量血浆顺着大腿泡湿整条丝袜和小皮鞋,在地面上形成一米直径的不规则血泊。不知撞击时她是否还能感觉到痛苦,但至少现在必然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洁……第五次,一共只有五次,你就把她玩死了。”
“嘛……我没用太大力啊,这姑娘怎么这么脆?不是,我记得以前看ooo的猎奇小本子不都是撞钟撞了半天倒在地上阿巴阿巴吗,怎么她几下就变成肉泥了?”
天羽耸了耸肩,林洁的处刑确实足够暴力而过瘾,但总还是太过迅速。她需要更优雅,更漫长,需要精神上的肢解,而不是物质上把罪人挤成饺子馅。
“算了,收拾东西,准备走人吧。”
……
仔细地清理完需要带走的工具和物品,两名少女准备踏出厂房的大门,正当她们转身离去时,身后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谁?谁在哪里!”天羽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慵懒。
“难道是有人在?”
“不、不会是稻泽她……”
“不,怎么可能?她要是还活着就可以算作吸血鬼了。”林洁特意采用了捉弄天羽的说法。
她点亮手电筒照去,原来是稻泽的脊柱早已碎裂,承受身体重力的皮肤终于承受不住撕裂开来,让少女的下半身滑落,从绳结里脱出砸在地面上。多数肠子都已经挤了出来,断口处反而显得整齐。
“呼……真是惨烈啊。”
“至、至少不是吸血鬼……”
林洁被身边这个小女生逗笑了,她第一次以极为轻松的心态离开处刑现场。今晚还很漫长,洗个澡去和天羽同学吃点什么吧——嘿嘿,要不要给她点一份毛血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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