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环洞：对Methamphetamines的研究

００　坟前谈话甲

　　“如今，何时何分，何年何月？——大抵是在我的故乡。”

　　“二零二四年六月十日端午节，在你故乡的公墓上——你这个跟踪犯先生。”

　　作为一个在时间中不受控制地旅行的人，暴走半岛知道自己为何要来公墓，却忘了来公墓谒见哪个逝去的亡魂。暴走半岛凭着记忆找到了这个尚未推崇火葬的公墓，意外而果然地寻见了半岛牛奶的身影。那时的半岛牛奶一如既往地年轻着，手腕上的疤痕大约还需十年的等待才会消退，不过现在去抱怨还为时太早。暴走半岛厌恶夜晚，藉着夜晚强加他休眠，休眠又使他厘不清之后醒来是位于阿卡姆疯人院还是银河二号战列舰——时空不动，可万事万物在刹那间就变样了。由此来看，暴走半岛挑了个过于晴朗的晌午景光赶赴公墓也情有可原：他爱白昼行淫，他宁可汗流浃背。此外暴走半岛也心知肚明：半岛牛奶在未来很长一段岁月里都只会在清晨与黄昏之间出没，晚间是半岛牛奶取悦客人的工作时间，暴走半岛是无权干涉她的花魁天赋的滥用的。暴走半岛尤其珍重半岛牛奶这位友人，无论暴走半岛如何迷失在历史的潮流与错位里，半岛牛奶永久地认识他，半岛牛奶永久地晓畅他的苦闷並给予表演出的清纯与不痛不痒的话术。如果你也是个有死亡的终焉又失去了掌握时间运动规律的可怜虫，你也会妄图找一个长生不老、金刚不坏的友人的。暴走半岛猜不到的部分在于：半岛牛奶在一座坟前跽坐着，似乎在将甚么活力充沛的元素搪塞入坟顶的土丘里，她一面微笑着一面这样机械行事。

　　“你又在祭祀谁呐，花魁先生——这坟墓属于我么？”暴走半岛就直勾勾伫在离半岛牛奶不远的阡陌上，以保持作为跟踪犯的操守。

　　半岛牛奶徐徐挪转了半身过来，暴走半岛能看到她的小腹亦如坟顶的山丘般隆起，而这隆起也令她的转身都费时费劲。“啊，你来了，正值你的壮年。上次见到这样肌肉健硕的你还是两年前，可你毕竟比那一次更衰老了。”半岛牛奶喋喋着，彷佛她想好了底稿，並于今日将反刍的文本彻底表显，“如你所见，你曾声称在八十二岁那年来到我现在的私人住宅里，随后在我不合法的注射下安然死亡。如今是下葬的第七日。”

　　暴走半岛跺跺脚，略微惆怅地说：“我无法考证我宣称了些甚么的历史。”一簇混掺了青草与枯草的泥坷拉被暴走半岛敦实的鞋跟曳起，又重重砸回鹅卵石铺就的、建立在公墓高台上的路面：“死亡或其它种类，这些是我之后才会晓的。听你的绍介，我迄至五十三年的某日会故地重游，你给我一个允许，我也给你一个期待。那日，我预约並占用了你一整晚的工作时间——哎，何等清新脱俗而下世话的言辞——你在往我的坟墓里塞甚么玩意儿？”

　　“物！”半岛牛奶的笑声恍恍惚惚地响起，随后又归于湖面般的平静，“大麦种子：古埃及人据说会用大麦种子是否发芽来测试女人是否怀孕，今天来看大概是孕激素相关的作用。”也不管脊梁还冲着茫然的暴走半岛，半岛牛奶就轻轻掀开自己的包臀裙，将双手撑在身后的石板上，然后分开她竹签子一般的双膝——她这是摆明了要狠狠报了暴走半岛上一次壮年时积攒的仇。

　　暴走半岛还没来得及走上前，半岛牛奶的胯间就射出一根冰棱姿态的尿液，将整片坟顶的土丘连同才种下的大麦种子都冲刷得如同遭遇了诺亚的洪水。暴走半岛见到这亵渎他棺椁的一幕，就急匆匆地跑到半岛牛奶的身畔——她的踩脚袜都完全浸润了——令人回忆起“她眼里闪着郁娇，骨子里刻着闷骚”。暴走半岛终于放弃了制止她的念头，只好静静地等着她完成她自以为是的表演。

　　“满意了？”暴走半岛看到半岛牛奶舒服地打了个寒噤，就无意识摸了摸右手中指上的胼胝，随后有些单调地喧个寒气，“你可真是熣殩的贤望呵，安详如初。”此时，燥热的环境里充满了布署雪景的安祥。

　　“就在这几天，也可能是再早几年，你就是这样对待过我的，而且可厌地成功了。于是，你跟踪犯先生的名号就变成了现行犯，我花魁的本分变成了神待妻子的本分。”半岛牛奶不再盯着坟顶的土丘出神，只是矇上双眸，随后慢吞吞调转身体，将衣衫不整的下半身露给暴走半岛看，“唉，怎么说我们都还是冲突的——探讨些疾控与职业操守的联系罢。”

　　“好罢，不过你怀上的是我的孩子么，虽然不是我的孩子也无妨…”暴走半岛想趁机做辩解，可最后还是自己饶舌了自己，只能岿然长叹，“妈妈啊，你的疤痕有虚数解了。”

　　半岛牛奶就触摸了自己左腕上那个烫烙出的图腾，语调倒是轻松：“可惜这不是我睡一觉或者你来一趟就能好的，你也无需为此在意——重复：探讨些探讨些疾控与职业操守的联系罢。”接着她跳起来，仿佛脚尖是只静息电位的弹簧，身体一招摇就让暴走半岛能看到她六头身的正面，简直是耀眼——暴走半岛背后的那颗自然界的太阳都没有他现在看到的太阳来得劲爆了。
　
０１　独角剧

　　一个教人感染风寒的夜晚，月亮如同黑狗的乳头，弥漫出惨兮兮的润冷。暴走半岛在出租屋里静静地浏览着一本从图书馆偷来的杂志，时间在他迟疑不定的目光里奔走。忽然，暴走半岛甚么也看不到了：不是炙热的铅字损害了他的视网膜，而是单纯的独栋停电。

　　等电力工人过来实在是缓慢，况且暴走半岛並不打算请电力工人，他觉得不值。替代方案就是暴走半岛亲自去检查电路的故障处。暴走半岛对自己这出租屋里电的傅里叶变换之波包了如指掌，他非常清楚三个电闸的所在——自己房间内的那个首先不可能出毛病，电线杆上那个暴走半岛又碰不着，所以毛病一定在乎出租屋集群门口的那大电闸板子中以有法律效力的蓝黑笔写着“暴走半岛20#”的仪表盘：老化失修而排线错乱，宛如不写注释的代码行。

　　暴走半岛走到了门口的仪表盘前，比较不熟练地掀开电闸挡板。就在胸口碎了大石的瞬间，他感觉有麻酥酥的触觉从指尖踊跃到整个大脑皮层，这种触电的感受使他险些无法挣脱。触电、可怕的触电：尽管它被认为是最难放弃的自杀手段，而且听上去也没有溺水或烫伤那般痛苦，可电子宛如覆盖了墓碑的粉尘缠绕于人的四肢时，人与墓碑与通往墓碑的路就全被茁壮生长的青草般的电流吃没了，无论人是贤是愚族谱里都羞于记载其死法了。好在他最后还是甩开了齁死人的蜜蜂唾液似的电流，所以免了作出尸体发臭大约要等到中元节之后的结论。

　　並非他粗心大意：仪表盘里飘出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些文字。写作者还特意晓得晚上看不清的问题，所以使用的墨水是荧光墨水。

　　“见鬼。”暴走半岛喃喃自语，随即像是猛地醒悟了甚么似的，他急忙看向那不知是预言还是寓言的小纸条：

深良郡桃内市西区地元妖怪退治指定魔法少女留

　　虽然看的时候特别猛烈，可暴走半岛看掉后缓了好一阵劲儿来才发觉这是未来的自己找现代的自己追魂赎罪来，不过他一定是死不掉的，否则未来的自己就不会时空穿梭到自己的家门口，也不会留下这样莫名其妙的纸条。一想到今晚看书不够便利的缘由是因为自己拉断电闸又安放了足以致命的弱电，暴走半岛就浑身不自在，可他又不能给自己一耳光。他只好收了“见鬼”的说法，慢慢踱步回屋厢里头去，随即一通电话打给电力工人——夏天的夜晚湿度强烈而温度冰凉，由此给了人在充满盐水的沙漠里游泳的感觉，没有电力的话睡起来十分难受，可暴走半岛他还是得就此眠去，好像醒来之后灯就自动亮起来一般。小纸条上的荧光达不到能够照明的星等，不过暴走半岛将它塞在了没看完的书页之间当书签，仿佛电力开关上帖着刮胡刀的润滑条。

　　当然，暴走半岛此时此刻还不知道他究竟惹了甚么大祸端，也不会知道未来的他之后会更为疯狂地、想方设法地回到自己青年时期借宿的出租屋，好设置能杀害自己的陷阱罘罠，可再没有像今晚这样如此接近死亡的时刻了：南无三，实在遗憾。

０２　痕

　　火车的广播悠悠地响起：抱歉，本列高速列车上有死胎需要帮助，需要法医或有藏医背景知识的乘客提供帮助。重复：本列高速列车上有死胎需要帮助，需要法医或有藏医背景知识的乘客提供帮助。

　　“高速列车高速在哪儿了——你可以胜任这个工作么？”半岛牛奶直到广播结束了才询问身边的那个男人，那男人留着长发、戴着方框眼镜，坐在半岛牛奶右手边的座位上。此时，他的头颅正靠了窗户，牙齿却发出了咯吱咯吱的战栗——所幸，高铁列车还是很稳的，半岛牛奶对此由衷地高兴。当然，高兴的起源还是这身边男人的出现：他以陌生人的身份在半小时前上站，很快就以谈笑风生消除了半岛牛奶对他的拘谨——他说自己是外科医生。

　　不过医生听了半岛牛奶的话，只是略显无奈地摇摇头，脸上的笑意倒还是如淤血一般浓：“我是外科医生，处理活人是我的强项，而死者总让我难以下手，何况我也不懂密宗。”

　　“原来是这样子…。那你平时吃人么？我不晓得人有甚么地方好吃。”半岛牛奶说，但她随即觉得自己的说法不妥，“这不是说要鼓励你去列车上吃掉那个死胎或者鼓励你今晚吃掉我，我对汉尼拔没甚么兴趣，除非我自己能分到自己的一杯羹。”

　　“人类：聚是折箩菜，散是泔水饭——我有品味，不吃这些。”医生看了看表，又抬头望了望车厢上的男女符号指示灯变暗，“你数分钟前就说你要去上厕所，现在厕所大约是空闲了，你趁机赶紧去罢。女性的尿道普遍只有三四厘米长，所以难有长期储存尿液的能力——不要沈迷于和我交谈的事宜，你先去上一个厕所罢，我们可以回来再聊。”

　　“那我就盛情难却地去了。”半岛牛奶礼节性地笑了一笑，就挤过躺着中年农民的尿素袋与躺着幼稚园儿童的行李箱，顶着郁闷的空气来到男女不分的临时厕所之前。有人的烟蒂将灰烬掸落在她的脚上，可她素来就此没有发飙的欲望，更不必说尿急的当下。

　　半岛牛奶打开了厕所，金属的蹲坑边赫然站着一个稳健的男人。然而半岛牛奶並不慌张，而是相当优雅地提起她的包臀裙就掯了身体下去——那个男人显然还是勉强从时间的闪回里抽身的暴走半岛，他来的第一个目的就是为半岛牛奶扶着修长的发丝，免得它们落在不洁净的厕所地面上。

　　细腻如以洗发露揉搓双鬓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直到半岛牛奶发出满意的一声叹息后，那细腻就化为了乌有。暴走半岛听到了她的轻叹，有些打趣地说：“如果你的双鬓不常修剪，迟早有一天它们会罹患嵌甲炎的，那时候医用碘伏就不够垫付了。”

　　“唉，还是跟踪的私生饭——这时找我有甚么事儿么？怎么说，我马上就能傍上金主了，至少我的吃喝这几日终于不必担忧，也不知道他住的还是不是漏电出租屋…。如果不希望你立刻消散在我眼前，你尽快说出你的事儿，好让我继续那段尴尬的谈话。”半岛牛奶摸了摸润红的左耳朵。

　　暴走半岛一面看着半岛牛奶半蹲了将卷边的包臀裙放下去——她内裤没来得及换洗——一面继续他意料之外而情理之中的语言输出：“我的幽默感来自于你的幽默感，你的幽默感又来自外面坐的那个卑鄙少年的幽默感。”说完，他就大口呼气：说话太快的后果。

　　暴走半岛在这辆拥堵的火车短暂驻留的第二个目的就是提醒半岛牛奶注意做好避孕措施：“之前我因为你的头发上沾染了厕所的液体而放弃了与你约会，这次应该是不会了。不过建议你还是好好地选用小气球或者小饼干，记得买XL号。”暴走半岛给出了几张足够老虎机转十轮的钞票。

　　“晓得啦，我的计划是先把他榨干，再让他滚蛋。”半岛牛奶想要跺跺脚，但考虑到一跺脚容易溅起地面上的水花，就只是单纯站了起来。此时火车震了一下，半岛牛奶险些跌倒：她后悔数分钟前夸赞这高速列车好歹有平稳的长处了。

　　半岛牛奶跌在暴走半岛的身上，暴走半岛就紧皱一下眉头：“唉，过去的你还真是沈重——双关语、双关语…”

　　半岛牛奶只是重新站直：“我现在要回到我的座位了，而你的身躯高大到能堵上我离开厕所要经过的那扇没窗户的门板。”只是她刚说完这话，双颊就不由自主红透了，仿佛对自己能提出如此有幽默感的反讽感到诧异。

　　“我否定凯乐奇计划…。”暴走半岛无言以对，只能这样闷闷不乐地应答，随后他就继续迷失在历史的长河里了。

０３　坟前谈话二

　　“我在很多文艺作品里看到：能被称呼为英雄的女子总是被敌人俘虏並凌辱，于是文艺创作的人大多不愿意让她活着回来，就算是活着回来也会逼迫她为了赎受侵犯的罪恶而牺牲。”半岛牛奶咯咯笑着，终于展了些少女的特征，“那我们就永远没有证明战争罪的女性受害者了，我不同意这种发音为doxa的谵妄。”

　　“是的，换做是我也绝不会妥协于这样的创作，犹如我必须声明我只认为‘我国文化中的朴素社会主义元素提供了我国接受马克思主义的基础’而不会认为‘我国文化中的朴素社会主义元素能为马克思主义的我国化作出贡献’。好罢，‘我国’只是因为我从没去过他国。你必须将寻衅、逼供、降弓、用刑在内的各种糟粕完全摒弃掉，而非玩弄否定之否定的改良法。”暴走牛奶如是说，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话太密了，于是一口气讲完这一段后就立即陷入了沈黙。

　　“啊，唯独性爱和死亡能暂时让你不去思考宏大叙事，以及你自己的独角剧。”半岛牛奶倒是无所谓，反而略揶揄了那才穿越了时间就又陷入自我怀疑的男人。

　　男人暴走半岛思忖得並不严重，而只是单纯在组织语言：“如果我们不谈这种形形色色的文本——天生少指的患者如果失去了整个手臂，幻肢痛能让他重新体验到从不存在的那些少去的指头，这是医学界的共识。假如你就是这个患者，你愿意为了体会到这本缺失的手指的感觉而选择主动失去你整个手臂么？”说完，暴走半岛开始热烘烘地盯着半岛牛奶手腕那个小盒热牛奶尿床般的创口看，疑似想造成某种施压。

　　半岛牛奶大约是很难看到暴走半岛能露出如此纠结与不够运筹帷幄的表情，也大约是的确不能保持太久与所爱所恨之人的对视，于是她和他在五秒的对视后都不由分说地笑出来，笑得丑陋且天真。半岛牛奶嗳了气，捶捶胸口说道：“如果你定期给我前庭热量刺的安慰，我愿意全部截肢——哎呀，太好笑了，我们讨论的其实是实用主义与理想主义的分野如何逼近的问题罢。”

　　“如果你遇到过去的那个少女的我，而非如今的问题少女一般的我，你会如何教育我，好让我不要走这么多苦楚的路呐？”半岛牛奶歪着脑袋说道。她其实和暴走半岛是同样身高，只是更短的腿让她显得不够修长。

　　暴走半岛下意识回避了半岛牛奶对他投来的炙热目光，很快他自己又看回去，随后默默地说：“我遇到过了，于是我告诉过你自慰是满足性欲的正常行为，我夸你可爱，夸你是好孩子，给你买了各种各样的小礼物，找到你並和你轰轰烈烈地亲吻了两千下还没发笑——没有结婚，很遗憾。”

　　“是遗憾的，毕竟你是在时间里穿越的人，你似乎每失去一次表层意识就会随机来到一个你寿命内的时间节点。比如说睡觉，比如说致死，不过你最终是会衰老死去的，毕竟坟墓就是我建起来的。”半岛牛奶撩了下鬓发，尽管没有风霜，“我是会永远为彷徨的你提供报时的，尤其在还没有智能移动设备的时代，不过今天的确是喝酒或吃粽的节日，我的报时是否有些多余？”半岛牛奶的唇上没有涂妆，却在太阳的照射下比釉彩还要引人注目，乃至于暴走半岛想到了那两千次的法式湿吻。她真的是天大的花魁，微妙的口技居然没有让暴走半岛感到一丝的窒息。

　　可是他立马回过神来，他知道自己是来做报告的小结的。“你其实会知道的，你也是装作不知道的。”暴走半岛说，“你是不死者，你可是无论血如何流干、肢体如何断裂，只要我出现在你面前，你就会恢复一切健康和青春的不死者。你一定会知道的，你的阅历已经超越了时代，你是会知道的…”暴走半岛到最后都只剩下喃喃自语了。

　　“打住打住啦，我雷山。”半岛牛奶无奈于暴走半岛再度独角剧的表现，可她总不能真的拖着孕肚冲上去和他在墓地中缠绵，“不是卦象——雷是对某物感到不爽的雷，山是山寨盗版的山。”

　　“ 我只感觉被上大人当做孔乙己了…”暴走半岛嘟囔道。

　　“天气很热，先去吃颗小布丁罢。”半岛牛奶善意地提醒道。那时候，坟顶的土丘上的尿液已经被日光蒸发干净，犹如二人的影子逐渐融化、缩短，直到蜷缩在耐热的脚下。

０４　祝你文运和盛

　　“求你将我放在你心上如印记，带在你臂上如戳记：爱情如死之坚强。”

　　半岛牛奶端详着身边那个男人：他似乎流泪了，可说的话倒还算清晰，甚至还能引用箴言。她对此大受感动，可依然要保持自己傲娇的态度：“你需要握着我的手哭泣么？别和我说揉揉胸甚么的，我才不会给你揉呐——至少不是现在。”

　　暴走半岛抽噎道：“那你会对对子么，我想对对子了。”

　　半岛牛奶本来都要将双手递给暴走半岛了，听到这诉求就不得不抽出惯用手来扶额，只允许一只手被暴走半岛的两只手攥紧：“天晓得你每次能搞出甚么花招，简直像是要求按照摇滚乐节奏进行活塞运动的娼客一样…。我不会对对子，但我会说典故。”

　　“典故也好典故也好，花魁先生说甚么我都爱听。”暴走半岛在泪水中还不忘了献出仅存的谄媚，“关键在于能说说话，且说话本身是格式化的。”

　　半岛牛奶将撩刘海的右手又放下来，与暴走半岛的双手一起抚摸着自己左腕上的伤疤。她一度要回复甚么来，可想了想自己的文学知识储备量，于是久违的心虚让她最后只是翕动了嘴唇而已。

　　摸了半晌——暴走半岛虽然没有在这番妥协下止啼，可说话的声音也大起来了，至少不再像没吃饱饭的小孩子：“既然如此，我先于花魁先生打出说辞罢——”

　　“你说罢，反正题材一定和情色有关。”半岛牛奶将右手手掌挪到自己的脖子上。

　　“短笛无腔信口吹。”

　　“为有源头活水来。”

　　“敌人开户玩处女，惮他人管城子无。”

　　“娼家魔术，在在有之；许让我为你唱荒腔走板罢！——”

　　显然，来到一对诡奇绝句时，半岛牛奶就不得不败下阵来。当然，她的性格平和且永远安定，所以她没有胜负的概念，她只对暴走半岛一瞬间脸上闪出的优越感感到欣慰和爱怜。半岛牛奶说：“怎么样，现在心情好些了么？…你流鼻血了。”

　　暴走半岛停下思维的活跃，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确实流鼻衄…、流鼻血了，真好。”

　　半岛牛奶摆摆手：“唉，可惜你是不能被豢养——我们这些假对子，看着是抄了正经文章，可他们大约出土了要抗议的。”

　　“抗议就抗议罢，说不定他们对现代的情趣玩具首先感兴趣，就能大度地宽容我们。”暴走半岛破涕而笑，仿佛抑郁症患者喝下了冰水，只是泼洒出来的不是涕而是血。

　　“你选罢：Nursing、Milking还是Nipple Licking？” 半岛牛奶欠着身子找抽纸。

　　“可以全选么，或者全不选…。亲爱的，说些情话罢，毕竟对子不能战胜情绪低迷啊。”暴走半岛从半岛牛奶手里拿过几张抽纸就捂在人中之上。

　　“但可以消解它，不是么？”半岛牛奶想要伸一个懒腰，但自己的左手还在暴走半岛的控制之下，所以这个懒腰从物理上只留了半打，“我记得我上次看到了一支黄色录像，介于盗摄与摆拍之间。情色的主人公当然是个女性，她赤身裸体在镜头面前这么说：‘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允许你录像，希望你只是自己收着看。’笑死我了…”

　　暴走半岛将鼻子凑近那只灯泡外壁般的左手，或者说是将左手拉到鼻尖之下，犹如野良犬捕获猫薄荷：“这听上去不够长久：一定是前男友曝光前女友罢——本时代的鲜明性所致。”

　　“流着鼻血还是别闻来闻去的好，况且有纸巾堵着，闻不到甚么的。”

　　暴走半岛点点头，但还是继续嗅了：“バ美肉不可复得，而身为世界笑。”

０５　祝你武运昌隆

　　深情的接吻结束了。半岛牛奶看起来还很镇定自若，但暴走半岛整个人都被这一吻融化了，而他一旦融化就会犯傻，为了掩盖自己犯傻就会麻麻赖赖地唠叨。

　　“在女性的黄体期与月经期，未受孕的卵子会被排出，此时对女性进行无避孕保护的阴道内射精基本不会导致怀孕。不过，女性在黄体期更易因激烈运动等导致黄体破裂急症，月经期也更易因侵入活动发生导致出血感染急症。”暴走半岛将自己为了今宵的温存而提前复习的性学知识以自己的语言重新叙述了一遍，然后对床上戴着项圈、穿着黑丝袜的半岛牛奶说，“所以说，我应该不会把你当成自行车蹬的；或者你来当魅魔，让我cub在你的sub甚么的。”

　　“你说的不对，甚么时候都会有风险的，除非你摒弃掉常世的性爱，即超现实可爱爱。”半岛牛奶深刻地指出暴走半岛其学生气的话语背后的韵味之误区。

　　暴走半岛羞愧地低下了头：他为他的卖弄学识感到无奈。显然，这个时候的他还没有充分培养出所谓幽默感的演讲技巧，幸亏半岛牛奶本就不是为了幽默感而同他共度春宵。

　　当然，看到暴走半岛似乎不高兴，半岛牛奶倒还算平静，毕竟她懒得拚命。她像猫整理毛线团那样梳理着自己的思路。“我会尽力配合你的，不过我也会使坏。”她一脸慰然，双手搁在猫头鹰羽毛似的大腿上，盘坐于花纹简单的床面，“你不一定喜欢我使坏，不过我建议你还是让我使坏给你试试看，以我对你的了解…”

　　暴走半岛蹑手蹑脚地摸了摸半岛牛奶的左手腕，她的手腕上没有从十字架来的圣痕：“我喜欢你的聪明才智，包括你的奸诈狡猾与对我的选择性运用，如同猫在嬉戏打闹时收起自己的爪。”

　　半岛牛奶“嗯”了一声，就也开始抚摸暴走半岛的手，他们就构成了以手和手影为雏形的衔尾蛇系统：无数次的沈黙，但沈黙的默是温情脉脉与心有灵犀的妄想。

　　远方的水壶适时地响起来，诏令了热水的烧完。于是暴走半岛说：“我渴了。”

　　“好，我也渴了，我去给你倒水。”半岛牛奶施展了她的四面玲珑：双手还忙于安抚暴走半岛的肌肤並尝试从中抽离出来，双脚已经落在能发出咚咚之磬的木质地板上——她的疲倦程度一点儿不比暴走半岛少多少，“本来计划下楼买水来着，可太远了。”

　　暴走半岛主动释放了双手，因为他要靠着自己的手将自己从床上撑坐起来：“我一起去罢。”说罢，他开始将双脚探入床底，摸索自己的拖鞋摆在了甚么方位。

　　半岛牛奶如释重负地笑了：“其实一个人就能完成，就好像上厕所也得是一个人去完成，你总不能替代我的个人意愿——你看着我就行，你很喜欢凝视我。”

　　暴走半岛的神色唐突肃穆庄严起来：“你是讨厌这种凝视，还是说我的凝视打扰了你？”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半岛牛奶的双眸落在暴走半岛的面容上，双脚却已经走到放着热水壶的处理台前。她左手拿着玻璃杯，右手拎起热水壶就往里面倒水：“你的凝视不是恶意的凝视，甚至不能称作凝视。说好了由我来扮演你的图腾、你的友人、你的报时工具，前跟踪犯先生。你给我一个期待，我就给你一个允许。既然是这样的交易行为，你就不必为此愧疚…”说完，热水就犹如脱缰的野马溅到半岛牛奶的左手手腕上——暴走半岛首先看到了这夙夜相愁的场面，那时的半岛牛奶进行了一个惨烈而有克制的尖叫，仿佛她尝试自我了断时从未想到灌溉岩浆的技术。

　　“妈妈…”暴走半岛的身体其实受到了莫大的惊吓，可他的意志反而在此时异常冷静，可以说四周的噪音已经掩盖了合理的视听。暴走半岛发现他面临离别了，无情的时间敦促他离别了，他要赤身裸体地离别了。他此刻脑海里只有冷水汩汩：它宛如泪水顺着伤口滴落，它宛如精液顺着双股滑动，它宛如小布丁顺着口唇融化——他没有再去拧开水龙头的机会，他只能指望提振云鬓不落地的机会。流动的冷水啊，去完成你的使命；流动的冷水啊，你也应该从软绵绵的手指尖向着重力的方向赴死，直到抚平那可能盛开出水疱的红斑地；流动的冷…

　　远方的水波轰鸣里传来一声委婉而渺茫的叹息，仿佛是对小孩子不省心的无奈和怜悯。

０６　坟前谈话下，以及圣痕

　　“Khokh！呼和！阔可！”暴走半岛冲着湛蓝的天空刻意地喊着。他很希望这呼唤能够召唤主宰运命的神明或赋予他们奇异恩典的神明，然而神明绝不是耐不住性子的家伙。来不及了，半岛牛奶已经站了起来，这种站起来的动作就穷极谄媚，好像是在报答既往暴走半岛的一切谄媚，可目的却是想将它们吞噬殆尽。

　　“啊，你去看呐——雪橇犬扼制了弥漫的白喉病，罂粟花侮辱了阵亡的将士们。或许，找颗小石子对你本就很有吸引力，可请不要将性享乐与性倒错视作你生活的主张、跨时空的殉礼以及自在的论断。”半岛牛奶联谊似地拉着暴走半岛的手，让暴走半岛有些面红耳赤，“我干过​深良郡桃内市西区地元妖怪退治指定魔法少女（原形：Hachineko-P），也当过湖北省监利县尺八镇社会性服务人才学院厨师（原形：陶白），可是我如今已经忘却了关于高能物理学或小行星学的技术。没办法，倘若你也是像我这样的不死者，瞬间的养生绝命才是你的命数。”

　　“那个，要不再去买两根小布丁罢。”暴走半岛这样羸弱弱地说，趁机先将自己的手从半岛牛奶的手上抽出来。

　　半岛牛奶並不介意这种疏远。她只是摇摇头，眼神里充满期待：“吃小布丁误事。你已经考虑好新的对策了么？印象里你已经尝试打破这种穿梭时空与不死不安的循环——比循环更为可耻的超时——很多次了，这次是否带来了新的见解和手段？”

　　暴走半岛的身体一激灵，如同期望着自己的作文本没有被发到是因为语文老师留着它好教他上台去对全班朗读的小学生直到末了才发现原来作文本被误发到了喜欢欺凌他的莫西干头的手上永不归还时的茫然无措——做好了回答的准备，但准备本身没有做好准备。

　　“或许你现在一脚将我踹流产是个好选择。”半岛牛奶似笑非笑，同时指了指自己鼓鼓囊囊的奶色小布丁状下腹，神色上反而腾飞了些悲悯，“唉，你辛苦了，你真的辛苦了，当然我也是。很奇怪，当你不被寿命论征服时，反而会为那更恶心的代价所搅扰睡眠：这值得么？”

　　“不…”暴走半岛这样吐露心声，随后狠狠咳嗽一下。

　　“请告诉我，你这个‘不’是针对我之方案的否决，还是对于值不值得的否决。”半岛牛奶舔了舔自己的嘴角，于是嘴角上的小虫子就再也没飞起来过。不过，她当时从鼻子里流出来一些山药汁，这比小虫子还要招人瘙痒。

　　“可以全选么，或者全不选…。答案永远不够真实有力，正确才是其真实有力的来源。”暴走半岛笑了笑，随后将自己与半岛牛奶的安全距离拉近了些，“其实是有解的，虽一样残酷或诡异，乃至于让倒错的关系进一步倒错…”

　　“但果然还是直接对付我比较容易罢，虽然你可能要面临着被烫伤的风险。”半岛牛奶抢过话茬，她很少能这么急切地争为人先过，“如果你所说的那个新方案是何等致命——当然也可能还是不成功，不过我鼓励你去尝试，我会永远支持你的——就是说，这个新方案如果你觉得没有之前的方案妥当，你完全可以执行别的，比如说对我施展扭曲时空的暴力：我与你一般异常，你在时空中迷失航向，我可以被暴力诉诸而永生。”

　　“可你不能和我一起迷失航向，你是我最准确的航向了。”暴走半岛轻轻辩解道。

　　“好了，我对你全选或全不选的设想感到无尽的不和谐，我可能未来会抛弃你，正所谓是不破不立、不破不立…”半岛牛奶话锋照例一转，“你对我做过什么殆害的事么？”

　　“你手腕上的伤痕、那发白的烙印它一直在。”暴走半岛对着自己的左手腕比划了一番，似乎是打算用小刻刀逐渐右偏地割伤肌肤的青少年，主要是因为他不可能现场对着自己的手腕泼一壶定情信物般的烫伤，“这个算我的。当然，我不作辩解你也会为我作辩解：‘又是不自主的时间穿梭之能力。’这种能力更像是一种病，犹如性别认同倒错本来被称为易性症——你是扮演着能够忍受还是真的愿意忍受？”

　　半岛牛奶自顾自地摇摇头，终于松了主张自我牺牲的口。“你说的对，我无法陪着你进入这被太阳晒得暖的土地，我只能用身躯为你遮挡太阳的直射，直到我自己变成西域风情的神待寡妇。可我最后还是可以生下你…”她的双手在无意识间一直怀护着子宫里的生命，“我对你的爱意起码是真诚的，毋庸置疑，请不要让我再去做诠释——你说罢、说罢，跟踪犯先生：关于你的方案，我洗耳恭听；如果你已经下定了决心，请立刻领着我实践之。”

　　“妈妈你想想看：我作为能随意穿越于时空的人，这身上的衣物是如何一並携来带去？”暴走半岛拍拍手上的灰，主动挽住半岛牛奶的左手，随即自己向后倒去。

　　半岛牛奶眼睁睁看着那警察——数分钟前看到半岛牛奶公然裸体而赶到的辅警——其眼神从困顿转为惊诧，並立刻消失在晴朗的天空里，半岛牛奶就明白暴走半岛这是拉扯着她从公墓的高台坠下去。半岛牛奶是永远不死的，如同暴走半岛只要失去意识就会调动穿越时空的能力一般不死，而暴走半岛显然是要将他所发觉的能力一並与她共享了：半岛牛奶忽然赤身裸体地坐在这来时的高速列车上——看来她的贴身衣物不能一並也传导过去，真是遗憾，但也合乎科学精神。半岛牛奶听见了耳边乘客的惊呼与亵语，就晓得关于自己与爱人的历史终于要被改写了。她下意识用余光瞥向了右手边的座位——

　　果然，她只能看到车窗与车窗外沿途的景色，而它们有持续后移的义务，如同某场在电梯故障里上演的聊天侃山，同任何一场没有尴尬到中断也没有快然到值得记忆的对话别无二致——她与他的关系是类比于垂死的市民希望能获得从战火中祖国来的泥土一般的关系，而那捧泥土里的昆虫最终成为了对新地方的外来入侵物种——半岛牛奶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手腕上一如既往没有耻辱的烙印，但她还是心里痒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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