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式小床经济三章：︁︁︁︁︁祝福

　　曾有个女人不敢开示名姓，︁因她最早在夜厅的花名是林锦姐，︁所以人们都只记得她叫林锦姐。︁林锦姐时年二十四，︁学历高又脾气好，︁模样也算周正，︁她在父亲开张的小夜厅工作。︁结果这夜厅因消防不过关被查抄了，︁加上家里亲戚的煽风点火，︁父亲动了歪心思：︁︁︁︁︁夜厅的罚款得狠狠出血一笔，︁自己出去浪荡也还得要点盘缠，︁赚快钱是当务之急。︁听说有小处男看上了林锦姐並愿出三十万彩礼外加一套房，︁他就计划将林锦姐嫁到那处男所在的江西去——一旁喝青岛啤酒的后辈却将父亲的想法猜得一清二楚。︁她不忍心看为自己出头过的表姐被擒权馘亮，︁就把父亲想将女儿嫁出去的事儿告诉了林锦姐，︁教她赶紧溜走。︁林锦姐听闻消息后二话不说偷了两包中华烟就逃离了。︁

　　坐了五小时的高铁，︁林锦姐来到了一个名叫滨海新区的地方。︁在便利蜂休息时，︁林锦姐被一个曾经的学长认出。︁在这个时代不必多言：︁︁︁︁︁学长就晓得林锦姐是来大城市打拚，︁所以他就将林锦姐介绍到了女仆咖啡店去。︁女仆咖啡店的店长很大男子主义，︁他一看到林锦姐目光如炬就心里发怵，︁可店长的女合伙人觉得林锦姐是有些客人会喜欢的郁娇系女子，︁就留她下来负责在店里面服务吃这一套的处男客人们。︁林锦姐果然不负所望，︁她知书达理又善解人心，︁虽说献媚卖肉学得比较狼狈，︁但很快还是在处男客人们间打响了名声。︁到了情人节，︁女仆咖啡店要接出手阔绰的老客人，︁这无疑是女仆店员们最要殷勤的时候，︁林锦姐虽不去投怀送抱，︁但她调制的鸡尾酒还是俘获了这客人的心。︁区里头几个新经济店面都破产了，︁但女仆咖啡店还是周转得起来——创业者们羡慕女仆咖啡店来了个一流大学的大学生店员，︁这店员林锦姐也就在滨海新区扎下了根。︁

　　好景不长，︁林锦姐就被自己的父亲发现了，︁严格来说是父亲的好友来女仆咖啡店销费时恰好遇到了林锦姐给杀必死。︁林锦姐的神经自此紧绷起来，︁做事儿都不太利索——店长看出了端倪，︁频频抱怨着林锦姐怕不是私逃的千金小姐，︁一点儿也没想到林锦姐的美貌吸引了多少处男客人。︁女合伙人倒是劝解林锦姐好生做事、︁︁︁不必担忧，︁但她作为女同性恋也有自己的打算。︁可谁能想到林锦姐的父亲敢那末强硬呐：︁︁︁︁︁某天女仆咖啡店才开张，︁几个派出所的民警就冲进来把林锦姐给押走了，︁对外则宣称她是个失踪人口需要核查，︁林锦姐就这么狼狈地回了老家。︁店长当然很不乐意，︁但他也是骂几句上头做事儿不按流程就罢了，︁女合伙人也不太想作计较。︁当林锦姐的父亲向女仆咖啡店讨要自己女儿的工资时，︁店长以林锦姐系自行离职的缘由不履行N+1的条约，︁由此白白吃了许多钱，︁但林锦姐的父亲倒是优哉游哉地拿了红红的人民币走了，︁一点儿也不耽搁他晚上喝茅台酒。︁

　　江西的三线县城里，︁老少市民还在喜气洋洋地吃酒席，︁闻听迈巴赫婚车开上水稻田，︁大家都上去凑热闹。︁然而请出的新娘子惊呆了众人：︁︁︁︁︁新娘子林锦姐带着个项圈和口塞，︁看着就像是拐来的，︁要不是她父亲就在副驾驶上，︁恐怕林锦姐得被村里的男人嘲弄到死。︁市民们很快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拖了土的婚纱送到大厅里去拜高堂。︁处男新郎懵懂地看着林锦姐憋屈的脸色，︁一想到林锦姐算是他家用彩礼和房贷换来的，︁心里也怪不是滋味。︁可更令新郎想不到的是，︁就在林锦姐刚被老丈人按得跪在水泥地上时，︁林锦姐忽然癫痫发作，︁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吓得市民们以为遇上鬼纠缠。︁围观的一个老中医狠狠扎了几针人中，︁林锦姐才勉强能认出个黑与白。︁可笑这昏迷中的林锦姐，︁居然这么潦草且荒唐地完成了结婚仪式。︁

　　再次醒来，︁林锦姐发现自己已身处洞房花烛，︁她就急着下床，︁结果麻瘫在地上。︁处男新郎没见过这阵仗，︁将她扶上婚床后自己就去睡沙发，︁愣是一夜没再动林锦姐一根毳毛。︁听着林锦姐梦中的哭喊，︁善良的新郎辗转难眠，︁心里也悄悄打定了主意。︁翌日晨，︁新郎和林锦姐商议着要放她回去，︁林锦姐听罢喜上眉梢，︁当即健步下床。︁可处男新郎随即而来的问题又使林锦姐趋于崩溃：︁︁︁︁︁你是回父亲家，︁还是回女仆咖啡店？︁问题像刀一样直戳林锦姐的心窝：︁︁︁︁︁那个她曾视为家的地方如今只想着她乖乖受辱，︁去了女仆咖啡店又要和无数的讨厌人打交道，︁思来想去还是新郎这里好。︁于是林锦姐以新郎不得与她正式做爱的前提留了下来。︁新郎平时在互联网大厂工作，︁林锦姐便在家搞网络直播带货，︁日子过得虽然不够大资本化，︁但也难掩小资风味。︁喜上加喜的是，︁林锦姐在宠物店里领养一只可爱的小猫取名叫小乙，︁这使得三线县城的这户小家庭多了些温馨。︁

　　新冠疫情还没过去，︁林锦姐就开始担心之后的生活。︁先前处男新郎为了娶林锦姐入门，︁居然向银行借了三十万房贷，︁如今这通货膨胀越来越严重，︁每月挣的钱快赶不上定额利息了。︁新郎虽安慰林锦姐这房贷再过十几年就能还清，︁可眼下他也没有更多办法。︁恰好设计院的外包项目缺人做，︁新郎便急忙去应聘，︁每张图纸被中介抽成后也能赚个小几十——新郎得多赚钱才能凑齐之后的还款。︁新冠疫情一过，︁处男新郎就到处接活，︁但他可能是用力过猛，︁结果发起了高烧，︁一躺平就是一月。︁银行一看林锦姐家这个月的房贷利息没付清，︁就派出相关人员登门催债。︁感觉到一场剑拔弩张的谈话不可避免，︁林锦姐就把小乙安排在有公摊面积的阳台不要乱动，︁自己则是去和催债人斡旋。︁期间新郎一度忍耐不得，︁绰起亚克力板就要砸向那催债人的脑袋，︁但林锦姐以禁止耽误同辈、︁︁︁后代政审的缘由劝住了。︁催债人好容易走掉，︁林锦姐忽然听到邻居的惊叫，︁她赶忙去阳台找猫。︁但小乙已经撕开了原本封好的窗从高楼跳了下去，︁远远地变成了一滩肉泥。︁林锦姐悲痛地回到客厅，︁发现处男新郎也倒在了地上，︁尽管救护车来得还算及时，︁但新郎最后也死于劳愤所致的心肌梗死。︁林锦姐又水灵鲜丽地成了万千女性羡慕的孤家寡人。︁

　　林锦姐死了小乙这条猫，︁又死了处男丈夫，︁房子很快也被银行抵押了，︁可大他者並未停止对她的捉弄。︁江西是容不下她了，︁于是她拒绝了父亲给的再嫁之意见，︁孤身一人回到了滨海新区又来当女仆咖啡店的花魁。︁女合伙人非常可怜林锦姐，︁但对林锦姐的猫是怎么死的更饶有趣味。︁女合伙人总是问：︁︁︁︁︁姐姐儿，︁您说说您这猫儿是怎么开了窗跳楼的；︁︁︁姐姐儿，︁您说说您这猫儿是怎么被万恶的地球给惯死的？︁每每是时，︁林锦姐就会叹气，︁叹气是为了克制眼泪的流出：︁︁︁︁︁唉，︁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疫情的时候，︁重力找不到东西拖下火水，︁会攀附到太阳能晒到的地方来。︁我没想到疫情之后还有。︁我让我家小乙在阳台安分点，︁可你看…︁。︁说罢，︁林锦姐用手指指向了自己脖子上属于小乙的项圈，︁泣不成声。︁女合伙人犹豫不决：︁︁︁︁︁只有在床上她需要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作为女仆哭哭啼啼是不妥的。︁可林锦姐走后店里新来的员工常常出岔子，︁並坚称自己只是一孕傻三年——女仆咖啡店还是需要林锦姐这样的花魁，︁于是林锦姐又获得了昔日的工作。︁

　　往日熟人再见林锦姐，︁少不得一番倾力打探，︁林锦姐有了倾诉对象也言无不尽。︁不过每次开头她都不厌其烦地重复一句话：︁︁︁︁︁唉，︁我真傻、︁︁︁真的。︁一开始故事新鲜，︁众人听不明白还会作提问，︁以此鼓励林锦姐继续讲下去。︁时间一久，︁当边边角角的言语再嚼不出腥味的时候，︁众人便动了二心：︁︁︁︁︁我们和林锦姐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可她想来想去总是讲个没完没了，︁真是教人讨厌——林锦姐自己的苦胆在旁人的嘴里已味同嚼蜡。︁林锦姐很快成了滨海新区的瘟疫，︁凡是见了她的除了处男客人都会尽力躲避。︁看到花边长得和小乙相像的毛孩子，︁祥林嫂思猫心切。︁她摘下自己的项圈凑上前，︁结果被网格管理员一顿呵斥：︁︁︁︁︁你怎么又要往流浪猫脖子上套家伙事儿？︁女仆咖啡店的店长觉得林锦姐的经历不想是享甜时代该有的事，︁只觉得她嘴里有谎话，︁可女合伙人同意将林锦姐留下来，︁他也没法多作主张。︁不过，︁店长还是提醒女合伙人要多留个心眼，︁像林锦姐这样的疑似女权主义者万不许为包厢里的老客人杀必死的——全店员工除了林锦姐都将此事儿记在了心上。︁

　　老客人来的那天，︁林锦姐受到了空前的冷暴力，︁无论她做甚么工作，︁其他员工都会立即呵止。︁林锦姐再怎么是愚蠢的一流大学大学生，︁也看出来这人情世故里藏了些甚么，︁无外乎是嫌弃她是个处女、︁︁︁死过丈夫、︁︁︁爱谈女权罢了。︁对此店里一个午夜玫瑰般的大姐姐系女仆员工指出了明路：︁︁︁︁︁只有去参与性爱派对才能摆脱清白且高岭花的模样，︁只有千人抱万人骑才能免于萧条的运命——林锦姐自此又看到了希望。︁听说想去参加性爱派对必须将奢侈品全副武装到牙齿，︁林锦姐便不再和他人谈起过往的事，︁只是没日没夜地干活。︁一年有半，︁林锦姐终于蜕变成了都市丽人，︁旋即就参与了性爱派对，︁将自己的处女交代给了一位祖上搞核电的公子哥。︁这下子林锦姐是神清气爽，︁干起活来虎虎生风，︁脸上也有了滋润——她笃定自己下次必定能服务那老客人，︁从此走入上流社会的繁荣。︁可老客人再来销费时，︁女合伙人依然拒绝教林锦姐进那包厢，︁林锦姐辩解说自己早就身经百战了，︁店长又下来撕毁了她的女仆服。︁店长说：︁︁︁︁︁你被全世界的男人睡了都没用，︁论谁都知道你搞过女权主义，︁你这个祸事儿它就是洗不干净！︁如此一闹，︁林锦姐当即被女仆咖啡店辞退，︁店长还以她危害店面名声的缘由要了一笔违约金。︁

　　结局１：︁︁︁︁︁林锦姐从此一蹶不振。︁她开始深居出租房不出，︁也不再从事任何工作，︁只是一味地为考研做预备。︁她一度看到了重拾大学生荣光的机遇，︁可研究生教育改革的浪潮很快袭来，︁林锦姐因年龄过大而错失了最后的阶级迁跃可能，︁从此也成为了人们口中的社会渣滓。︁当房东无法忍受林锦姐欠租不还的事态而上门讨债，︁林锦姐摆了三个月的尸体才重见天日。︁她腐烂的表象被互联网媒体大肆传播、︁︁︁永垂不朽，︁但腐烂的实体却只是付之一炬，︁随后被她的父亲潦草地倒入滨海新区的海水里，︁肉体与心灵上的任何一枚原子都永远无法加入宇宙的重组。︁

　　结局２：︁︁︁︁︁林锦姐从此自暴自弃。︁她认为靠身体赚钱並不代表道德水准低，︁何况风俗业的确来钱很快，︁她得多趁了美好年华换取用着掣肘的财富。︁林锦姐认为人到了二十四岁才算成熟，︁但她已经二十五六了还在床上寻欢作乐，︁可见她也只是肉体成熟。︁林锦姐试过傍一个有钱的靠山，︁但靠山不在乎她这条小溪。︁她又想勾引新的处男男友，︁可始乱必定终弃。︁最后，︁林锦姐的客源集中在喜欢于出租车上猥亵她的中年男人们：︁︁︁︁︁她恐惧于被中年男人的妻子捉奸，︁但更迷惑于被中年男人不可观测的性癖左右，︁于是她变成了麦当劳式（︁どＭ与快餐）︁娼妓——林锦姐觉得仁心会生祸端。︁

　　结局３：︁︁︁︁︁林锦姐从此不可理喻。︁她平日里的爱好除了玩电子游戏、︁︁︁听相声就是在互联网上发表自己的言论，︁而前两者都超越了她如今的状态，︁只有不断燃烧着表达才能壮大她自傲的心灵。︁她开始组织属于自己的女权主义思想並依托互联网传播，︁古今中外一切好与不好的意识形态都被她以女权主义的视角作万能的解读，︁她宛如一个互联网的幽灵召集了无数女权的亡灵。︁女权主义在滨海新区所在的大地上熊熊燃烧之际，︁林锦姐的一切互联网讯息却忽然灰飞烟灭。︁一开始人们还在讨论她是自杀了还是被捕了，︁但男女权利的对撞下不会有人在意恋人与父母之外的死活。︁

　　结局４：︁︁︁︁︁上述三种结局的杂糅物，︁代表人物是花名为林锦的、︁︁︁热衷于勾引有妇之夫的、︁︁︁重视名声而惧怕滥交之事发的核物理学家兰欣怡先生本尊。︁不过她的日子好过得多：︁︁︁︁︁烟来酒来不谈，︁滥用的药物也是管够，︁顺便还能在学长推荐的家教活动中调戏一番学生，︁或者将别人的丈夫睡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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