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里格斯的心已经炸开了，他已经感觉不到它的跳动了。
他缓步挪到桌前，撸起袖子，轻轻地、缓缓地往下浏览。这是个不大的网站，只分了两个板块：“哲学”和“政治经济学”。
“对立统一，量变与质变，形而上学，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
动作再慢也有做完的时候，把网站浏览完，他的目光定住了。

雷希曼......雷希曼......
潘乔已经很久没有出去跑步了，可此刻，心底却有一股强烈的冲动，催促他上街去。
跑步曾是潘乔的日常，虽然随着时间推移，这个习惯逐渐成为一种掩护——掩护他跟其他真正的玻利瓦尔人接触的手段。有时候，他会在路口突然拦下一辆出租车，或者借上厕所的由头走进一家餐厅，然后消失在人海。通过这种方式，他把情报局的特工们绕得团团转（如果他们真的注意过他的话）。以前，他能够气都不喘的跑上一公里，现在他只是慢跑上一两百米，便要寻找一辆巴士歇脚。
这份想跑的念头，在他起草完一份武器交接的文件后愈发浓烈。就连睡意也已经在起草完一份武器交接的文件之后消散不见，他想。实际上，没有任何合适的理由留在这里——拉菲艾拉和埃内斯托都是大人了。
他穿上风衣，出了门。街道显得很宽阔，像个没有墙垣的隧道。
他开始跑起来。
一阵轻风拉长了树影。
他看着鞋敲击着水泥地面。敲击的声音似乎很远。环绕着公园的街道、房屋、电灯杆下的白光，仿佛都被细雨施加了魔法。
他知道这是他从小到大居住、生活的市区。走在城区里，一草一木都给他带来了美好的回忆，他的亲人有将近一半生活在多索雷斯这座城市里。可他又觉得这座城市像是一只怪兽，贪婪地吞噬着穷人的劳动成果，给富人吐出一卷又一卷的钞票。
一种翻涌的情绪驱赶着他的双腿，越跑越快。
潘乔打心里讨厌“繁华”的娱乐场所，更何况，在人流密集的地方被情报局的人盯上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他调转方向，向着城外跑去。
潘乔顺着大街一路向前，拐了一个又一个的弯。许久没有进行过这样剧烈的运动了，他大口地喘着气，犹如击鼓。很快他到了一圈铁栅栏旁——它被称为耻辱墙，越过这里，就从富人区跌进了贫民窟。与富人区的灯火通明不同，贫民窟里的低矮楼房和被遗弃的建筑一点亮光都看不见，街上也很少有路灯，宛若龌龊的幽灵。
房屋的暗影，涂鸦，死水，垃圾堆，乌鸦，强烈的烟雾味道。
潘乔此刻终于知道自己要去哪了：直直穿过这片贫民窟，在贫民窟的教堂前休息一会，而后去城市公墓。
他，一个非感染者，穿着运动装，出现在这条街上。看见他的人都会觉得奇怪吧。自己就像个怪人，一个奔跑的疯子，一个幽灵。
加快脚步，潘乔来到教堂旁，踏上了通往墓地的小径。他觉得自己仿佛飘起来了，就感觉到快，有一种催人跑的意思。干涸的土地，开裂的马路，飘落的枯叶，铁栅栏，一切都好像从远方飘过来。
突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教堂的侧门开了。一群人围坐在一堆酒瓶子周围，中间蜷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几乎没有人转身看他。不，那个人不是睡着了，而是源石病发作，死了。
他询问坐着的其中一人，那人断断续续地告诉他，死者原先是一名冶炼工人，在一次工厂事故中，他失去了左臂和右手的两根手指，结果被工厂主扫地出门，连一分赔偿也没给。出来之后，他只能靠捡瓶子为生。谁曾想，就在今天上午，警察以触犯某条法律为由，没收了他的大部分财产。绝望，是绝望压垮了他。
潘乔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还能说什么呢？在这里，死亡是习以为常的事。
他在教堂旁休息了一会，来到了墓地门前。
手持喇叭的天使雕像，散落在道路上的破碎花瓣。他坐了下来。他也不知道在那儿坐了多长时间，看着自己的鞋，看着水泥地，一棵树慢慢摇曳。到处空空荡荡，万籁俱寂，就好像寂寞在那里组织了一支军队。
雷希曼......雷希曼......
雷希曼是一个好伴侣、好妻子、好母亲。在长辈眼中，她是那种勤俭持家的贤惠妻子，将家里的一切打理的井井有条。可是，对一个充满理想主义的革命领袖来说，一个这样的伴侣远远不够。说来有趣，他跟雷希曼相识的契机像一个老套的恋爱故事：一个小伙子看到一个姑娘胸口别着一朵花，正是那朵花，吸引着小伙子走向姑娘。
思绪闪回到六年前，一根尖刺，一次家人之间的争吵。在突破多索雷斯政府的包围圈后，潘乔和战友们越战越勇。在行军的过程中，他也知晓了伊萨同志的真名——杜宾。尽管到达多索雷斯后遭遇了布隆被捕的困境，他们还是想办法调查清楚了出卖突围信息的叛徒的情报。
就在这时，他知道了妻子病逝的消息，与杜宾一同前往家中。潘乔让杜宾守在门外警戒后，便踏进了家门。推开门的瞬间，一股草药和布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熟悉又酸涩。
埃内斯托侧对着门坐在沙发上，却没有看向潘乔。潘乔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想喊雷希曼的名字。话到嘴边，才猛然回过神来，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咳嗽一声，想像以前那样拍拍埃内斯托的肩膀，然后说一声：“你是个好孩子。对不起，真正的玻利瓦尔人内部出了太多事，花了我几个月的时间，没能最后一次见到妈妈。”
“你还知道回来。”
埃内斯托突然转过身，他的眼睛通红，那是悲伤和愤怒的表现。他站起身，个子已经快赶上潘乔，声音沙哑，却字字砸在潘乔心上：“妈妈走的时候，眼睛还睁着，一直在等你。你呢？你在哪？”
潘乔的眉骨突突地跳，他没想过自己的儿子会直接质问自己，而且如此猝不及防。这是父子间的第一次争吵：“埃内斯托，你知道我身不由己......局势很糟了，我不得不站出来。我是领袖，我要对跟着我的兄弟们负责！”
“那你对妈妈负责了吗？” 埃内斯托往前一步，“她病情恶化，咳了整整三个月，晚上躺下去就喘不上气。我陪着她去看医生，她总说等你回来，一切就都好了。妈妈做错过什么？她能在那样的环境抚养我长大实属不易，付出的艰辛、耗费的心力远超常人想象，她没道理被这样对待。你打过一个电话吗？问过一句她的药吃了吗？为什么让她守着空屋子，从天亮等到天黑？起码......过来见她最后一面吧......”
潘乔的怒火卡在喉咙里，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他想辩解，想说是情报局的监视让他连传个消息都难。可想了想，那些理由在雷希曼的病逝面前，都显得苍白又可笑。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闷声说了句：“我没想过……”
“没想过？” 埃内斯托笑了，笑得眼眶更红，“你还记得她吗？我还记得。不是照片里的妈妈，不是冰冷的她。”
“你难道以为我没有从心底里记得她吗，埃内斯托？”潘乔终于挤出了一句无力的反驳。
“那她的花呢？妈妈去世前曾告诉我，她初见你时，胸口别着一朵花，正是那朵花，吸引你从人群中走向了她。爸爸，你还能记住那朵花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潘乔的心里。初见时雷希曼的笑容、脸庞，是他记了许多年的模样，可埃内斯托问的是胸前别的花，他的脑子突然一片空白，像被蒙上了一层雾。
潘乔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真的不记得了。那琐碎的细节，在对于多索雷斯满满的愤懑下，竟连一丝一毫的印象都留不下。他看着埃内斯托的眼睛，张着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埃内斯托看着他语塞的模样，他抬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发出了最后的质问：“就算你身不由己，需要主持大局。告诉我，为什么她刚走，你就带一个女人回来？”
“埃内斯托，你听我解释，杜宾她只是……”
“我不想听！”
埃内斯托猛地转身，再也没看潘乔一眼，大步冲进自己的房间，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狠狠摔上，震得客厅的壁灯都晃了晃，墙上的影子碎成一片。潘乔紧紧握着门把手，指甲发红。
墓地的风突然吹得紧了，卷着枯叶擦过潘乔的鞋边，细碎的声响将他从回忆里拽了回来，提醒他，雷希曼就是这个墓地中的一员。
雷希曼……雷希曼......
他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被风吹散，飘在空荡荡的墓地里，无人应答。
一辆开着车灯的轻型卡车从拐弯处出现了。它在潘乔面前停下来，一个警察跳下车。潘乔对他说自己很好，在警察走后握紧了拳头。
他回到了家，冲了很长时间的淋浴。出来后，坐在沙发椅上，睡着了。醒来时，已是凌晨四点了，电视里播放着有关度假胜地的广告。所有死去的人都会到一个那么美丽的地方吗？
雷希曼......雷希曼.......

囚室门口，一个略带书生气的人正在等着罗德里格斯。一身笔挺的西装，看起来好像和这坐监狱格格不入，显得有些突兀。罗德里格斯甩甩头，让自己从震撼和昨天晚上的熬夜中清醒过来。这些政治和经济理论，是谁写的来着？应该是.......炎国龙门一个叫王的人写的，至少网页上这么说。唉，真想见他一面啊。
“罗德里格斯在吗？西蒙同志（布隆）找你。”门口那人催促道。
罗德里格斯在不到十秒的时间内从床下冲下来，整理好衣服，来到门前。那人带着他穿过走廊。
“请走快点，兄弟。我的时间很宝贵，西蒙他有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那人头也不回，显得有点不耐烦。
罗德里格斯吃力地拉开一扇门，抬眼望去，里面是一间大囚室。不，与其说是囚室，不如说是一间简陋的办公室。跟普通囚犯一样大小的床放在角落，中间是一张大桌子，上面整齐地摆着两堆文件，另一个角落里堆着弓弩和法杖。
一位面目和蔼，精神矍铄的老人坐在木椅上，他有着健康的棕色皮肤。最具标志性的是他那一把浓密、蓬松的白色长须，从下巴垂落，像一挂银丝瀑布。他跟带罗德里格斯来的那人吩咐了几句话。那人走出去后，老人微笑着看向罗德里格斯。
“请坐吧，年轻人，我要交给你一个任务。”维克多.雷诺索.布隆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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