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城欲摧。
自打贼人破城之后，这细雨便一直连绵，未有停下的迹象。
士兵们的住所，是几顶泛着湿光的油毡帐篷紧挨着几间利用旧堡垒石屋改成的营房。
泥地里深深浅浅全是车辙与脚印汇成的水洼，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未干透的皮甲发出的淡淡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角落伤兵营飘来的药草苦涩。
一些湿透的军服和绑腿挂在帐篷间的绳索上，角落里堆着修补过的藤牌和几杆长枪。
两名少女来到军营。明理突然打算参与行动，沈市令似乎并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早有准备，他只是点点头，吩咐城守王升带着两名少女前去武备库中，为黑衣少女的燧发手枪补充火药和弹丸。
“没想到这风头让你给抢了喏……”
出于明理的要求，王升特意带两人经过吕十长的营帐，小武此时裸着上身，口叼着黍子面晒制的黄色小饼片，正用未割伤的那只手，笨拙地舀起肉粥，即便胸前包扎的绷带也无法遮盖精瘦却结实的肌肉。少年听城守道明事情缘由，便释怀地笑了：“初遇时不知明理姑娘是个啥来历，加之又是个女子，对你的能力和动机皆有怀疑，故态度冒犯了些，莫怪罪。”
“感谢……感谢武军爷舍身为我挡刀。”
突然见这黑衣女子如此客气，小武疑惑地看了眼身旁白衣少女，张铃儿只是尴尬笑了笑，摆了摆手示意别再多想，对话继续。
“无妨，你愿意以身犯险，我也不能任由你受伤不是咯？”又喝下一调羹肉粥：“各位，请务必平安回来。”
侬二留下继续与小武寒暄，武备库中，匠人正等候多时：
“蓑衣，斗笠，绳索，张大人要求的铁铲，已经准备好了，至于明理姑娘所说的‘雷汞’，这里实在没有，只能为姑娘的西洋火铳装填。”
“这样啊……”明理虽预想到，但还是有些失望，装模作样手伸入交领之内摸了摸，定装弹丸还剩十几发，若能破了贼巢，再缴获掉贼人夺来的所有车队物资，旅行途中也无大碍。
侬二，明理，张铃儿三人踏上马，在众官兵市民目送下离开苗儿城，直奔目标而去，不再话下。
……
依兰台，本是与苗儿城一般，乃刘朝镇压彩庭叛军时的遗迹。
小丘之上，一座半塌石塔巍然而立，曾经的哨站，如今已被贼人所用。
*扑啦啦*
眼皮沉重的喽啰被这熟悉的扑棱声一激，睡意立刻消了大半，信鸽乖巧地落在他的手中。
解下竹筒，略扫过纸条内容，他的表情为之一变。
“孔老大！”
半山腰处，营房依山凿洞，上方若探有情况，便可顺着外侧修建的木阶快速下楼。
盗匪们役使着山脚村民，又将四处的破败山洞修缮一番，以竹为地板，挂上药包，让湿气与蚊虫之患大大减少。
最外侧营房，男人轻摇纸扇，正望着窗外细雨连绵的美景，惬意自得。喽啰搅得他心头烦躁，但看过一眼手上的鸽子，又知必然寨内传信，于是压下心头火气道：“怎么了？”
“苗城说是没打下来，弟兄们损失惨重……就连白胜大哥和钱兄也……”
喽啰看了眼孔氏越发难看的脸色，赶忙低头继续汇报：“杜学究和曾军师，会派人过来，要我们防护好哨台。”
“派了好多（几个）人？”
“五人，都是曾军师训练的‘矿鬼’。”
毕竟能够穿戴铁甲，身强体壮，说是精锐也不为过。
曾军师原本起了个威风的名字——“铁狴犴”，可惜这些落草的村夫大字不识，莫说写出“狴犴”两字，就是读也读不对，于是和杜学究共同斟酌一番，才改成了“矿鬼”。
“我丢！扑该啦！”
孔忍不住大骂一句粤信粗口，依兰村本就规模小，好不容易留下几个精壮村夫，把这营房修完，又被运去蜈蚣寨内挖矿。
耕田打水，现在全靠手下十几个喽啰。曾军师训练的这帮铁皮佬虽然的确能打，可吃的也多要的也多，现在来了五个祖宗，自己接下来好一段时间，都没法过快活日子了……
真“黑仔”！
当初还是不该来这南疆之地购什么狗屁药材，粤信家乡的小本生意虽挣得不多，好歹自在，真是嫌自己日子太舒服！
片刻，孔无奈地捏了捏鼻梁，开口道：
“让弟兄们多刮点粮食，自己的营房里面收拾干净！地铺打好！”
……
日光再度从山间升起之时，三人到了山脚下。
侬二出发前，特意向同族的老人请教，以确保前往依兰台的最短路线。加之人少，市令调遣为数不多的两匹矮小却耐力极佳的快马，供两名少女和侬二使用，只出数个时辰，便赶到目的地，若是大部队行动，必然要花上三四天。
密林之内，高山榕垂下粗壮的气根，桫椤舒展着巨大的叶片，老虎须在潮湿的角落里开着诡异的花。
侬二放下千里镜：“呼……”
他满足地长舒口气，骄傲之情溢于言表：“这帮臭货，绝对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就会过来。”
将千里镜交换黑衣少女，他道：“明理姑娘，你这黑衣可真是神奇！什么火铳、工具，伸手一模就有！”
少年和黑衣少女不约而同选择了爬伏在地的姿势，只有身边的白衣少女保持站立，手放于额前，徒劳地企图让自己看远些。
“雕虫小技而已，不必在意。”明理接过，伸手放回：“我们……要不要立即出发？”
“我的建议是，暂且不动。”张铃儿插话道，她看向二人：“你们两人，都趴在地上，可此处离依兰村还有少说两里路，完全无隐蔽的必要。”她又看了看身边口吐白沫的马匹：“连续骑了几个时辰，是腰受不了吧？你们精力体力都大有折损，淋了细雨，孩……鞋子也都被红土浆湿透了。”
“若贼人判断到我方意图，那想必也提前加强了戒备，若没反应过来，那我们也不差这一两时辰的休息时间。”
“再说，我们要潜入，而非强攻，敌人巡逻、地形，咁多情况都嗯晓（不知道），就咁么打蛮进去了，不四自投罗网噻？”
“总之，我以为，磨刀不误砍柴工，还是先恢复精力，观察好敌人动向为妙。”
一番话让少年和少女连连点头，三人立即行动起来，寻了块遮雨的树荫。
……
喽啰看着眼前来回踱步，坐立不安的孔。
“孔老大。”喽啰小心开口道：“应该……冇得啥子事吧？最多忍一两日——”
“你知个屁！”孔大怒道。
“那黑衣女，可是我把她骗来的，要是她带队来打我们，那我肯定死哽（死定）啦！”
……
“怎样了？”
张铃儿问明理，她趴在地上，已观察远方的村落一炷香时间了。
身旁，侬二拨弄着灶台的燃料：三人在张铃儿指点下，合力挖了一大一小两个土坑，大土坑站人，小土坑上盖好铁锹，两坑互相联通，内放燃料。
小土坑的四周，顺着风向浅浅挖出几道沟壑，盖好叶子枯枝。
生好的火在小坑内燃烧，其烟雾顺着沟壑迤逦排出，融入湿润的雾气中，变得几乎微小不可察觉。
据张铃儿所言，这是总督谢将军教授给她，此法挖制灶台，能避免沿海防军生火造饭时被倭寇察觉。
盖着的铁锹上，放着鞋袜，里面鼓鼓囊囊，塞着被烤热滚烫的石头。
“贼人似乎会定时在东处与村内来回。”明理干脆直接回答：“虽距离较远看不清，但应当是水桶，他们会定时去取水。”
“目前来看，至少有十几人。他们在村中四处走动，也会偶尔歇息。”
“这小丘的半山腰并不陡，四面皆可上，我们入了村子后，向山背绕去，再登依兰台，会更安全些。”
明理指了指周围：“这些盗匪们砍光了村附近的树木，四处都是光秃秃的树桩子，外围毫无遮挡，还不如在村中利用房屋潜入，反倒隐蔽些。”
……
天越发亮了，也越发热了，山脚下的湿热裹挟着人，喽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将锄头丢在一旁。
“真应该抓几个农人过来喏。”他向身边同伴嘟囔一句：“
日日都要弯着腰服侍这些比供老爹老娘还金贵嘅庄稼，真不是人干嘅喏。”
“踏马摡。”大骂一声，他开始回忆上山之前的快活日子：“想我在南黔也好歹能在城里和人打打草牌，赌几个小钱。”
“哟，那你怎么到这点来了？”同伴问。
“有日发酒疯，捶死个讨饭呢苗家小娃，当时喝高了上头喏。”说到这，他更气了：
“本来就是个苗人而已，可哪个晓得县里来了个新官，居然也是苗人来的，说什么‘苗汉一视同仁’，我要吃官司！”
“都什么世道！苗人还能管得了汉人了！”此时天色越发昏暗，他找了处田埂坐下，露出背后三个微不可查的人影，正弯腰前进着，入了村子。
“知足吧，至少这里清闲，平日里不用出去拼命。”同伴厌倦了听他喋喋不休，早就瘫坐在一旁的草堆上：“
讲起来，二毛怎么这次打水咁久？还没回来喏？”
*哐啷！*
远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响动，似乎是装水的木桶翻倒。
他奇怪向后看去，却什么也没见着。
“肯定是他住呢屋在山后，溜回去睡觉了也讲不定。”同伴道。
旁边喽啰觉得有理，便扭过身去，准备休息。
喽啰被粉拳打得头扭过一边，眼冒金星。
被盗匪们砸烂的窗户还未修缮，上面的木刺上挂着一丝布片，那是二毛被白衣少女拽进窗户时刮下来的。
张铃儿放下拳头，依然揪着他，而面前，侬二蹲在喽啰的正面。
“讲讲半山腰嘅情况喏？”花密族少年操着彩庭口音的官话，顿了顿，继续道：“我哋只是路过，只要稍微透露一下兄弟伙在哪点，你嘅小命就保住了喏。”
“好，我——”喽啰假意应允，却突然大喊，张铃儿眼疾手快，一把扼住他的咽喉。
“若是帮了我们，还有一条活路。”侬二其实也被吓了一跳，好在张铃儿出手够快，暗暗惊叹了一番张大人的反应，他被吓傻了没动，反而显得不慌不忙，立即掩盖住自身失态，继续装作平淡道：“你的弟兄们来不及将你救下，可要想好了。”
“咳咳……！”见耍不了什么花招，他终于认命：“五六个……都在半山腰的石洞里！”
侬二满意地点了点头，但一时却不知该继续问什么，此时明理插话道：“这个点，他们在做什么？”
喽啰眼珠转了圈，明理看在眼里，于是寒光闪过，黑衣少女从衣中拔出长剑。
“我说！我说！”见那姑娘如此细心，根本不给自己扯谎的思考时间，他开口道：“他们应该忙了一晚，还没醒！但不在房里！可能打着地铺，也有可能在藏粮食！”
见明理的剑锋离自己越发近了，他竹筒倒豆子般吐露：“寨里要派几个‘矿鬼’过来守着！所以我们要清理好住的地方，好好服侍他们！”
“矿鬼？”
“就是能穿铁甲的弟兄！”
明理，张铃儿，与侬二，互相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自己动作得加快了。
“你哋讲好——”
*碰！*
喽啰话音未落，就感到小手按着自己的脸，猛然撞向身后的土墙。
“好好睡。”
拿过牵着木桶的井绳，侬二麻利将喽啰缚了，将其顺势放在屋内的床铺上，假装睡着的样子。
好在屋内很暗，明理瞥了眼床底下的阴影，心中升起一股安全感。
*踏踏踏！*
似乎是为了印证喽啰的话，马蹄声在外面响起，若不注意，声响几乎微不可闻，但刚拷问出了情报，三人立即敏感地注意到动静。
明理外出探头，从竹篾编成的墙缝看去，果然，五个高壮的人影出现在村口。
这下，事情可“大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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