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空亮起第一抹鱼肚白，竹板上的麻绳也系上了最后一个结。
花密族汉子直起腰，揉了揉蹲下而酸痛的腰背，抬手拂去额角的汗，和其他帮忙的汉子对视一眼，满意笑了。
在他的正前方，碎银江的水透着黑色的清澈，平静又稳定地涌动着，偶尔带上一两朵小小浪花，裹挟着水的腥气，拍在岸边上，润湿了那排成一排，又被扎紧的竹板。
*噗！*
一声闷响，汉子脚踩几下。
“扎实捆紧咯！”汉子侧身让出一步，露出背后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女娃子，上克试一哈！”
看着那水中摇摆的竹板，不知为何，轻功了得的张铃儿反而顿了脚步。
*哗啦*
正犹豫间，身边的黑衣身影率先一步踏上，眼前小筏晃动一下，稍微沉了沉。
“张铃儿。”
一只手伸来，顺着小手抬头，是明理的脸。
没有交流，有的仅是两人之间的微微一笑。
脚稍微一踩，竹筏承受这两名少女的体重，稳稳当当。
“好安定！”明理朝着岸上花密族汉子招手：“大哥手艺「勁」啊！”
“小事。”能力受到肯定，汉子不掩自己心中喜悦，微笑应答一句，忽发觉身后人影接近，他转身，面向走来的城守：“大人。”
王升点头，向江边两名少女道：“此甚是凶险，务必小心。”
他微微欠身，双手叉在一起：“二位姑娘英勇之举，苗儿城将士，感激不尽。”
礼毕回头，城守的身后，数百官兵与花密族、汉族百姓组成的队伍正列队齐整，严阵以待。
“此去便是决战！”王升的话音掷地有声：“若是出发，便再无回头路了！”
他扫视过眼前面色坚毅的官兵和民兵百姓们，他的语气又稍软下来，以真诚的神色柔声道：“若想离开，现在还来得及。”
飞鸟略过，扰动清晨的薄雾。
齐整的方队之下，官兵百姓，无人退出，他们以同样平静的眼神看向城守，摇了摇头。
王升笑了:
“那便出发吧！”
众军队动员起来，犹如蚂蚁搬家一般列队，各自拖着一门大炮，兵分两路离开。
……
吕荣看着浓雾，叹了口气：“真是个‘好时候’。”
现在就连城下的情况都看不真切，他不禁暗暗佩服曾军师的神机妙算：如此视野下，官兵就算登上岸来，立于城头的自己也浑然不觉，若是不提前在此地镇守，待看见官兵，恐怕他们早已到城下了。南面进攻看似危险，却反而出其不意。
最终商议下，栾鹏镇守东侧水寨，曾军师和陈盖分别镇守西侧两处水寨，头领镇守于忠义堂。
吕荣麾下的弓箭手们则分散混编于四处守城的队伍中去。头领认为，水寨处的弓箭可击官兵于半渡，但陆地上官兵行动便利，还是让箭法更好的吕荣来镇守。
蜈蚣寨曾经的九名大将，如今只剩下五人。
见自己老大又叹了口气，身边弓箭手也不仅有些泄了气：
“吕头儿，你说那两女娃子是咋个神仙？自打她俩来了后，几个老大全折她们手里了！”
他还想在多说几句，见吕荣瞪向自己，弓箭手连忙缩了缩脖子。
“莫要杀自家威风！”吕荣呵斥道：
“曾军师布置好了一切，不管官兵使咋个诡计，管好自己，不变应万变，他们奈何不了我们！”
……
竹竿拨动江水，划出一阵涟漪，爹娘带自己在渔船生活的一幕幕浮现眼前，她不禁低声哼起小时熟悉的歌谣：
♫月光光 秀才郎♫
♫骑白马 过莲塘……♫
轻灵的声音淹没在一望无际的碎银江中，若不是高耸的蜈蚣山，恐怕真不容易辨别方向。
她感觉到了，张铃儿正注意着自己，黑衣少女莫名升起一丝满足，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再多多吸引些白衣少女的注意，便故意将调子哼得更为婉转清亮，声音也大了些:
♫莲塘背 种韭菜♫
♫韭菜花 结亲家……♫
唱到一半，流畅的歌声戛然中断。黑衣少女一怔，发觉自己忘词了。
丢！下一句係乜嘢？
想到张铃儿正听着，她耳根微热，尴尬地笑了笑，可未想到，清甜的歌声却续着自己的调子，接了下去：
♫亲家门前一口塘♫
♫放条鲤嫲八尺长♫
白衣少女的哼唱，虽词和口音略有差别，可曲调却和自己的别无二致！
见到明理眼中的讶异，张铃儿笑了，她清清嗓子，从头唱起：
♫月光光 秀才郎♫
♫阿公教挨（我）念文章♫
♫做个学堂四四方♫
♫读书写字念文章……♫
一曲结束，竹桨拨水声复又清晰起来，两人都沉默了。
“你怎地……”明理惊讶到一时语塞，她想了想，回想起张铃儿的口音，恍然大悟似的：“你也是粤信人？”
张铃儿笑了，她垂下动人的眼帘，轻摇了摇头：“我的家乡在粤信的西边。”
“西边？”
“正是。”白衣少女答道：“那里叫做【虔赣】。”
回忆闪过眼前，山坡下萤火虫点点，少年目不转睛，略带痴迷地看向张铃儿。
“铃儿。”少年笑道：“果然还是你唱出来最好听。”
张铃儿倚靠在少年肩头：“说来好笑，这本该是爹娘教我的歌谣，却是从你嘴里学会的。”
沉默半晌，白衣少女忽然感到肩上一轻，少年站起身：
“日子近了！”少年俯视着少女，眼中满是热情：“待今年乡试中了举，我就正大光明把你娶走！娶你的彩礼，我会比萧家高一倍！”
他越说越激动，官话都变了型：
“我相信事在人为！就算老天也作对，但我的努力不会白费！到时，你父亲……还有几（他）芙蓉来摡萧万里！再也拦唔住我们！”
在提到“萧万里”时，少女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露出笑容，她还是对眼前少年爱意更胜：
“嗯！”张铃儿脉脉含情，回望少年：“乐生，我等你！我一定等你！”
“我一定……等你……”
眼角划过清泪，张铃儿怀抱着少年已经僵硬的身体，面无表情站于楼上。

♫挨送里个爱郎，介支里个天井边……♫
张铃儿轻启双唇，带着哭腔哼唱着歌谣：
♫一朵里个乌云，介支里个遮半天……♫

白乐生的嘴角还留着血丝，稍稍拉开少年的胸口，被殴打的伤痕触目惊心。
他本该穿着这身崭新的长衫前去豫洪赶考，会如往常一般，带回豫洪的白糖糕，给自己讲讲省会的逸闻趣事。
一个人被活活用棍棒打死，是怎样的体验呢？

♫保佑里个龙天……落呀落大雨……♫
♫留哈里个挨郎……歇呀歇半天……♫

阁楼的活版门已经锁死，家丁毫无办法，只能和张老爷一同撤在院外。
父亲恼怒的咒骂声，和母亲带着哭腔的劝阻已经变成听不清的噪音。
张铃儿笑了：
“张并虎。”自小被严厉管教的她，第一次直呼父亲大名：“你满脑子，只有你自己。”
“娘，对不起。”
说罢，少女深情吻向少年的嘴唇，纵身一跃。
“张铃儿！”
猛然回神，是明理焦急的呼唤：“你无事吧？！”
“还好。”张铃儿不着痕迹抹去泪滴，身形一软，轻轻倚靠在明理的腿边：“明理。”
“嗯？”黑衣少女划着船，只感到腿边被张铃儿依偎着，暖暖的。
“我会保护好你。”张铃儿轻声说道：“有需要我打头阵的地方，就尽管说，不要勉强自己，知道吗？”
“啊？”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明理还是感到受宠若惊，好不容易凉下来的耳根而微红了些许：“多……多谢，我一定会的。”
前方血腥味传来，两名少女的动作都不由慢下，张铃儿更是站起身来，两人神情凝重望向前方。
*扑通！*
又一具尸体被抛下江中，与其他百姓的尸骸一起，染红了小片江水，一些凶猛的鱼儿在此大快朵颐。
进入贼寨的【入口】到了。
顺着江面，看向上方，在西侧，两名少年的身影藏于峭壁的雾气之中。
*啪嗒*
小石滑落悬崖，滚入下方已有几丈高的江水之中，若是掉下去，恐怕十死无生。
“你还真淡定。”小武小心翼翼，在狭窄的岩缝挪动着身体，看侬二，他却灵活地攀爬着，仿佛平地行走一般。
“和爹娘采草药时候，都爬过类似呢地方好多回咯！”
“你倒是讲嘚轻松……”小武没好气嗔怪一句，抬头看着花密族少年消失于高处：“我背着恁大个包裹，咋个能攀的快嘛！”
“这不是接你了嘛，急啥子。”
听到这话，小武咧嘴一笑，抓住侬二的手，终于到了木墙外侧。
*悉索*
武备库匠人准备的包裹终于揭开面目，原来是用匀出的火药制作的炸药包，虽然量不大，但闹出点动静是绰绰有余了。
侬二缩缩脖子，避开木墙外的铁钉，显然盗匪并非对峭壁没有防备。
他反抓住铁钉，在越发狭窄的落脚点稳住身形：“你说，要是里面几百号人一下把我们囊死咋办？”
正在放引线的小武动作一顿，扭脸回来笑了：“你怕了？”
“怕个球！”侬二也笑了：“快些吧！我等不及要进去了！”
“宽心，吕十长会带弟兄伙跟上！”小武摸出燧石火镰，打出“叮”一声脆响。
木墙后，站岗的贼军聚集于水寨处，不少也站立于船上，他们有自信，在良好的水性和弓箭之下，半渡的官兵必然是待宰鱼肉！
“呜呜！呜呜！”
南面，王升捂住受惊的村民，强壮的臂膀让村民发不出声响，随即便被后续跟上的官兵拉去岸边。
就如吕荣预测那般，浓雾之中，官兵以神不知鬼不觉，一片片登上了这易守难攻的入口。他们隐藏于简陋却复杂的茅草房后，不时探头观察着雾气之后的城墙。
“你说的法子，是什么？”
张铃儿问道。
“第一次与你交手时，我发现你似乎也能进来。”明理回应。
“虽不知原理为何，但现在先试试吧。你可善游水？”
“游水？”
张铃儿一时间不知明理何意，但还是回答道：“确实擅长，浮水潜水都可。”
明理抬头，小舟离那蜈蚣山脚越来越近了：“能潜多久？”
“一炷香，足够吗？”张铃儿似乎完全没有被越发浓烈的血腥味影响，坦然自若回答道。
“若是我撑不住了，能否做到抱着我一块游水？”
“当然可以！”张铃儿答：“可是，你究竟有什么办法上去？”
明理褪下身上的黑色罗裙：“见了我的神通，便知了。”
她将黑衣展开，举起。
轻易就能够盖住眼前娇小的白衣少女。
“呼……”明理吸了口气：“铃儿，接下来千万不能呼吸，什么也不要看，向上游动便是，知道吗？”
张铃儿还是懵懂点头。
走了！
黑色罗裙猛地盖住白衣少女，随后明理也向前扑倒，两名少女好似情人相拥，一起栽倒下去。
随后便消失于现实之中。
木墙后方，引线离炸药包越发近了
一寸
半寸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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