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如同藤蔓一般瞬间缠紧了什卡的大半心神，他面上强撑着不动声色，思绪却早已不知道飘到了哪个角落。

　　这是假的吧，怎么可能呢？

　　一定是哪儿想岔了。

　　“……什卡？你还好么？”

　　格雷近在咫尺的声音将什卡拽回，回过神的什卡下意识抬起眸，正好对上对方那双眼含关切的暗红色眸子。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什卡隐约觉得格雷的目光深处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令他无端想要闪躲。

　　什卡直起身，喉咙动了动，正想找个借口解释刚才的走神，却听见格雷语气歉疚地开口：“抱歉，刚才情绪失控了……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只是太突然，一时没反应过来。”什卡扯谎道。

　　“若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对，不小心惹恼了你，你尽管说出来，我会试着改正。”格雷神色诚恳。

　　所以，格雷并没有在心里记恨他？可当时在便利店前，对方投来的那一眼，又是什么意思？

　　诸多疑问积压在心里，什卡想问出口，却终究没那个勇气。

　　直到格雷告辞离去，什卡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反倒是被对方那个烫得灼兽的拥抱，以及心底那股理不清的复杂情绪，搅得失眠了半宿。

　　…

　　次日醒来，床头的闹钟已经响了整整五分钟，什卡才艰难地撑开眼皮。

　　他抬爪揉着发酸的眼睛好一会，才想起来今天要做的事情，匆匆忙忙地从床上爬起身。

　　更换好衣物，什卡拖着疲惫的身子站在洗手台前洗漱。镜子里那张垮着的虎脸比预想中还要萎靡不振，挂在眼袋上的淡淡青灰格外刺眼，简直像是被谁用木炭描过似的。

　　他暗自轻叹一声，又掬了捧冷水拍在脸上，这才感到清醒了些。

　　从奥德兰图军校正门出来，清晨的阳光正斜斜落在门廊的石柱上，在身后坠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几只灰扑扑的羽兽在街边的绿化灌木上啄食浆果，见他走近，齐齐扇动翅膀腾起，在空中盘旋半圈，察觉没有威胁后，又落回原处。

　　什卡点开终端上的预约信息，找到停靠在路旁的无兽驾驶悬浮车，拉开车门钻进后座，确认目的地无误后，车辆平稳地滑入车道。

　　车载系统播放着舒缓悦耳的古典弦乐，什卡合上眼，将后脑勺轻轻抵在座椅靠枕上，他本想趁这段时间再理一理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可刚起开头，意识便已经不受控地沉沉往下坠去。

　　半星时的车程，什卡睡得很浅，醒来时太阳穴还在隐隐地跳着疼，但至少比早晨时那会儿要好些。

　　车停下时，时间正好八点整。

　　什卡下了车，映入眼帘的是奥德兰图的军工研究院。

　　面前的建筑群森然矗立，仿佛一头蛰伏的灰色巨兽，笔直的外墙上贴满了冷灰色的隔音陶砖，其上整齐排列的窗户窄而深，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双双空洞的眼瞳。

　　大门是整片建筑群唯一的开口，亦是守卫最森严的地方，光是能看见的巡逻士兵有八组之多。

　　他们步伐整齐划一，目光锐利如鹰，爪握制式枪械，沿着固定的路线行进巡逻，漆黑的皮靴在路面上踏出沉闷的顿音。

　　什卡走上前去，向当值守卫出示中央研究院颁发的通行证。

　　对方面无表情地接过，将卡片贴在终端上，他的视线在光屏与证件间来回移动，反复地核验了几次，才终于点头侧身放行。

　　什卡收好证件，迈步走进研究院，按照老师所给的导航路线七拐八拐，穿过几座高低交错的楼宇，最后停在一栋仅有四层楼高的矮小建筑前。

　　——因特涅提能源研究所。

　　什卡推门走了进去，一眼便望见那头正慵懒倚在躺椅上的黑龙兽人。他悠然自得地刷着星网，放在手边的那碟果切摆得整整齐齐，晶莹剔透的果肉泛着新鲜的光泽，只看着就知滋味清甜。

　　什卡顿住脚步，微微躬身道：“老师。”

　　“来啦！”黑龙兽人热情地招呼他，“快来尝尝这些水果，你师兄昨天才从中央星系寄送过来的，新鲜得很。”

　　朔，一头传说种西方黑龙，也是什卡研究生时期的项目导师。年龄不详，模样瞧着就像一位四十多岁的帅气沉稳大叔——但学院有兽人说，这老家伙其实已经活了几百年，维持这副样貌纯粹是为了装嫩，顺带骗骗不谙世事的学生进他的项目组受折磨。

　　对什卡来说，他还是挺喜欢这位导师的，工作认真、肯教东西，专业能力没得挑。

　　……如果对方能在日常生活中不发骚就更好了。

　　什卡依言走了过去，在那张堆满各类零件与试验报告的的沙发前迟疑一瞬，最终还是选择在黑龙兽人身侧的小圆凳上落座。对方递过来一小块蜜瓜，什卡接过，随口问道：“您怎么有时间来奥德兰图？”

　　“那边的能源峰会要开一个月，你师兄他说想去长长见识，死活让我把入场名额转移给他。”朔的语气有些无奈，“没办法，名额给他之后，我一下就清闲下来了。正好路过这附近，就想过来看看——我的宝贝学生在奥德兰图这边过得好不好。”

　　什卡知道自己老师是什么德行，懒得揭穿他，只是在心里为自己可怜的师兄默哀了一秒钟。

　　朔催促道：“你快尝尝蜜瓜，据说是他们在峰会晚宴上供应的稀有品种，一亩地里只结一枚蜜瓜，味道清甜，我活了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尝到这个味道。”

　　什卡将果肉送入口中，清甜的汁水瞬间在齿间炸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确实是他从未品尝过的滋味，很好吃。

　　“老师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他咽下蜜瓜，抬眼看向朔。

　　“没事就不能叫你过来了？”朔从躺椅上坐直起身，“你这孩子，每次找你都是这副表情，好像我老人家就只会压榨你似的。”

　　什卡无语地看着朔道：“您也知道那是压榨啊……”

　　“行了行了。”朔被什卡幽怨的眼神看得败下阵来，从终端输送过来一个文件。

　　朔把文件推过去后，又懒洋洋地躺回了躺椅上，顺手从旁边的果盘里插起一块果切吃掉。

　　什卡点开文件，扫了一眼，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老师，这是……让我去苏格星系？”

　　“嗯。”朔眯着眼睛咀嚼着果切，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那边的矿场开采出了极少量的高纯度因特涅提矿石，你现在的研究不是还需要一些吗？趁现在风声还没走漏多少，就想让你赶紧去拿下，晚了怕是连渣都捞不着。”

　　因特涅提矿石是一种利用率极高的能源矿石，外观是通体幽深的蓝黑色，拿在爪子上像是一抹凝固的夜空，矿石表面通常分布着细密的天然裂纹，深处隐隐透出微弱的光晕，那是高浓度能量在矿石内部缓慢溢散时产生的光学现象。

　　作为已知能量密度最高的天然矿石，因特涅提在星际能源领域有着“无尽能源”的别称——虎爪大小的一块高纯度原矿，就足以支撑一座小型城市长达半个月的运转。

　　因特涅提矿石不仅稀有且开采难度极大，其矿脉通常埋藏在行星地壳深处，伴生有极端的地质活动带，极易在开采过程中产生能量溢散，导致品质降级与引发爆炸。

　　产出率常年不足十万分之一，每一次发现矿脉的踪迹，都能引发星际矿业公司的激烈争夺。

　　如若真是高纯度的矿石，那的确值得不远万里跑一趟。

　　可是……

　　“我在奥德兰图军校的工作怎么办？老师，我现在穷得叮当响，可没钱赔偿这么高的违约金……况且现在苏格星系正在叛军动乱吧。”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月清闲得很。”朔翻了个白眼，忍不住拆穿什卡。

　　“我还不知道你的小心思？不就是想从我这里爆点经费出来么？到时候刷我的卡，一切开销由我报销，你回来时只需要带点矿石给我，这下总行了吧。”

　　什卡嘿嘿一笑，“老师阔气。”

　　朔又道：“为了确保你的安全，你到时候就跟军部的后勤星舰一起过去，那位将领如今恰好也在奥德兰图军校任职，你应该也认识。”

　　什卡的虎耳倏地支棱起来，一个荒谬的念头划过脑海。

　　世上哪会有这么巧的事？

　　思绪未落，什卡便看到朔勾起唇角，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说来也奇怪。”朔慢悠悠地开口，“原本我问他，能不能捎上个兽人搭顺风星舰同去苏格星系，他拒绝得那叫一个干脆。”

　　朔刻意地顿了顿，随后将声音压低，“可我一不小心提了你的名字，他竟然立马就点了头。”

　　朔的目光落在什卡微微僵住的虎耳上，眼底八卦的光芒愈发明亮。

　　“你们之间……不会有什么吧？”

　　什卡噌地一声站起身，一双虎耳猛地向后一压，身后的尾巴也跟着竖得笔直。

　　“胡，胡说什么呢！”

　　朔不禁挑起眉，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料我也没想到，竟然能先喝上你这小家伙的喜——”

　　“老东西你给我闭嘴！”

　　什卡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尊师重道了，连忙大喊出声打断对方，“再继续造谣下去，信不信我现在就清理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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