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使了个眼色，让人把严景峰押了出去，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先生，你不该再说下去了。」渡鸦从来寡言，此刻一反常态，劝了几句，「恕我多嘴，你今晚不该见他，也不该多费唇舌。」

　　严景峰无谋又无能，确实没有必要。但那药片是扎在他心头的刀，焚在他胸中的火。

　　「十年了，渡鸦。」楚怀川看了看小几上的酒，端了起来，「十四岁的我，只因药片这一个理由，就想杀了他。」

　　酒面上蛋白霜画出的骸骨，已经有些沉了下去，樱桃糖浆模拟的血迹，也有些晕染开来。

　　「死亡中孕育的新生？」玫瑰干花随着他端杯的动作微微一颤，楚怀川轻蔑一笑，「呵，哪有什么新生。死亡孕育的，只有地狱爬出的恶鬼。」

　　酒液入喉，强烈的苦涩里，有一丝刻意寻找才能感受到的甜，像是给人一点甜头，好让人继续饮下无尽的苦。

　　楚怀川想起这杯「枯骨」酒的创作者，秦曦，那双眼睛万事不萦于心，平静到不像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令他感觉如芒在背。

　　他问渡鸦：「那个调酒师，查过她的底细没有？」

　　「酒吧员工都做过基础背景调查，我去拿人事档案。」

　　渡鸦出去了一会，很快把秦曦的档案送了过来。

　　楚怀川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就是秦曦的证件照。她的嘴抿成一条直线，没有笑。

　　原来被口罩掩盖的，是足以令任何男人心旌摇荡的美貌，即使是不施粉黛也不笑的证件照，依旧漂亮得仿佛能伸进人胸腔，一把偷走心脏。

　　不，就算看不到脸，她的身材也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了。

　　楚怀川透过单向玻璃看往一楼吧台，秦曦在那，正有男客试图向她搭讪，她不理不睬，转身向吧台里面，拿了块干布擦拭酒杯。

　　会惑于美色的「任何男人」当然不包括楚怀川，他看着吧台的小插曲，皱了皱眉。

　　「酒吧不需要这些额外的麻烦。」楚怀川漠然，「辞退她，换个容貌一般的。」

　　他回过头继续看了看档案，思绪却被吸引：「……等等。」

　　证件照下是基础资料。秦曦，二十一岁，大三，化学生物学专业，从小成绩优异，尤其擅长化学，在本科阶段，就被破格允许参与研究项目，这在整个明德大学校史上都属罕见。又因出众的相貌，在大学里知名度很高，有“天才冷美人”之称，追求者众多。

　　楚怀川看着秦曦调酒时异常平稳的手，墨蓝色甲片牢牢贴在她指尖。

　　那双手，竟也是摆弄试剂瓶的。

　　「化学生物学……天才……」楚怀川沉吟片刻，重新吩咐渡鸦，「从吧台上换下来就行。」

　　档案往后几页是家庭背景。

　　秦曦的父亲韩谦是外地人，少年时代父母双亡，一个人居无定所，来到本地打工结识了秦曦的母亲秦宵，入赘秦家。

　　秦宵是本地人，幼年丧母，是父亲把秦宵带大，在秦宵婚后不久病故，留给秦宵一栋房子。

　　秦宵生活奢靡，嗜赌成性，因此债台高筑，几乎要卖房还债。韩谦拿出多年积蓄帮秦宵还清债务，保下了秦宵父亲留下的房子，但秦宵赌性难改，没几年又欠了一屁股债。

　　秦曦五岁时，两人最终离婚，秦曦从此和母亲生活。

　　离婚后，韩谦去当了海员，十几年来一直漂泊在海上，没有回来过。

　　秦宵一直无业，实则成为暗娼，债务问题始终存在，增增减减，房子好几次差点卖掉，但好歹都没有。

　　秦曦十四岁那年，秦宵因疲劳驾驶车祸身亡。死时，总共还有将近一百万的欠债。

　　石井街31号，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就是那好几次差点被卖掉的房子，也是如今秦曦的住址。

　　再往后翻，按惯例会有人际关系调查，秦曦的这部分没什么内容可写，她独来独往，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虽然追求者众多，但没人见过她和谁出双入对。

　　真是份有点凄惨但是干净的履历，干净得甚至过了头。

　　渡鸦补充：「她家那栋房子虽然老旧，位置却还可以，卖掉就可以把债还上，但她似乎不愿意卖房，从母亲去世后，就一直慢慢打工还债，做得最多的就是调酒师。」

　　「现在确实是不必卖房。她留校任职完全不费力气，这债等她工作了，没几年就可以还上。」楚怀川合上文件，递还给渡鸦，「但从十四岁坚持到现在……」

　　十四岁，仿佛一个分水岭。岭这边还是儿童，岭那边就已经是半个成人。

　　秦曦在十四岁失去了母亲秦宵，父亲韩谦再也没回来过，恐怕连秦宵死了都不知道。

　　很难想象这七年来，一个孤女，是如何流连在各个鱼龙混杂的酒吧，又是如何独自应付讨债人。

　　他也是在十四岁失去了母亲燕舒，独自在海外，一边上学，一边发展自己的私产，悄悄建立起了「夜翎」。

　　个中艰难只有他自己知道。所谓稚子抱金过市，光有钱是不够的。

　　「这个女人不会简单。」楚怀川笃定，「按『夜翎』成员的级别，细查她的过往行踪和人际关系，具体到每一个追求者。」

　　「好，调查需要一段时间。另外，严景峰所说的配方，要让朱鹮想办法撬开严逸凡的口吗？」

　　楚怀川摇了摇头：「暂缓。严逸凡进去还不到一个月，正在风头上，审讯室都有记录。朱鹮这次带队截获交易，查获『草莓园』，立功很稳，轻举妄动反而会招致怀疑。不必急于一时，优先保朱鹮的升迁。严景峰……你亲自送去『鼠舍』。」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小型吧台：「把秦曦叫过来。还有，以后让她只服务这个房间。」

　　渡鸦有些讶异，不过还是照办了。

　　没过多久，秦曦又进了这贵宾间。

　　先前她来时，并未怎么多看楚怀川，这次进来，她的视线明显放在楚怀川身上，似在打量，又难以分辨是别的什么。

　　与严景峰这种蠢货不同，秦曦能把情绪和想法藏得近乎无迹，这非人般的自控力，需要楚怀川更集中精神。

　　「把口罩摘了。」楚怀川想观察她更多细微的神态变化。

　　秦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照做，拉开了口罩。她的脸和证件照一样，表情没有起伏，却比证件照多了几分实景之美。

　　楚怀川不再说话，坐在沙发上，姿态放松，沉默地审视着秦曦，沉默也是一种压迫。

　　秦曦立在房间门不远处，不再近前，与坐着的楚怀川遥遥相望。

　　许久后，终是秦曦先开了口，神情却镇定如常，没有窘迫，也没有不耐烦：「客人，你要我来做什么？没什么事的话，我就下楼了。」

　　这深不可测的镇定让人愈加好奇。

　　楚怀川指向房间里的小吧台：「秦小姐，再调一杯酒，这次不要『新生』，只要彻底的『死亡』。」

　　秦曦走到小吧台边，取出一个古典杯。她一粒接一粒，在杯底放了些葡萄干。

　　「你在数？」楚怀川问。

　　「数十三粒。西方文化中，十三有灾厄的寓意。」秦曦回答。

　　秦曦在杯中加入一大块球冰，将黑麦威士忌、阿玛罗利口酒、黑加仑利口酒、蜂蜜依次倒入搅拌杯中冰镇搅拌好，酒液滤入杯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琥珀红，如夕照下幽邃的冥河。

　　「『黄泉』。」秦曦说着，最后在酒面放上了一片雪柳叶作为装饰。

　　雪柳叶落在酒面，像随波逐流的小舟。球冰漂起半露，像座浮动的冰山。葡萄干在注入酒液时浮浮沉沉，但一粒也没能越过球冰，最后都沉在了杯底。

　　「这些葡萄干，是黄泉河床的石子吗？」楚怀川问。

　　「是归于黄泉的亡魂。」秦曦回答。

　　楚怀川端起酒杯，杯底的葡萄干又是一阵浮动。

　　「黄泉」的味道与「枯骨」相反，是浓稠的甜，黑加仑酒和蜂蜜的甜度叠加，几乎盖过了阿玛罗酒那草药的清苦，简直像是用欺骗性的甜，哄人饮下死亡。

　　楚怀川放下酒杯，凝视秦曦。

　　「你很会表达『死亡』。」

　　「应客人要求。」

　　「为什么来这里工作？」

　　「薪水高。」

　　「以你的容貌，试着去做礼仪模特之类的兼职，薪水会更高。」

　　「我不喜欢那些。」

　　「你有那么多欠债，一定被讨过债。你是怎么应付讨债人的？」

　　「慢慢还，也就还上了。」

　　秦曦的答话简短而收束，绕过楚怀川的探究，并不愿过多透露自己的信息。

　　一个打工还债的孤女，如果怕环境复杂，不会混迹酒吧；如果不怕环境复杂，为什么不选薪水更高的工作？

　　而「慢慢还」的说法，比「不喜欢」更加敷衍。

　　「我迟早会弄清楚。」楚怀川明示他不信秦曦这套说辞，起身离开了房间。

　　他给渡鸦发了条指令。

　　游隼：一旦发现秦曦有不符合普通学生身份的异常，即刻报告。

　　他想了想，又追加了一条。

　　游隼：查所有秦曦之前任职过的酒吧归属。

　　楚怀川独自驱车回曲园家中的路上，渡鸦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汇报过来。

　　秦曦来到舒怀酒吧有两个星期，而三个星期前，她还在另一家叫做「微醺回响」的酒吧，在那已经工作了大半年。

　　值得注意的是，微醺回响酒吧的主人，是严逸凡的舅舅。

　　三个星期前……正是严逸凡被抓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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