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为她不是纯粹的恶。」虽是这么说，楚怀川也没有足够的依据。

　　「对她的调查，已经足够你理解她了吗？」渡鸦问。

　　楚怀川沉默了。秦曦像个不容窥探的黑箱，即便他以「合作诚意」为由威逼，也仅仅能看到满屋性虐器具的表象，她深层的内心想法，只会以敷衍言辞搪塞过去。

　　那是什么给了他这个直觉般的推论？

　　是那三杯酒，是枯骨生花、黄泉引渡、烈焰灼心，是「焚尽世界的烈焰，烧灼着再也不会暖起来的心。」

　　如果天生一副冷血心肠，何论「再也不会暖起来」的心？

　　楚怀川垂眸思考了片刻，开口：「有『火丸』生产资质的医药公司不多，大多都是合规供给医疗机构，不会外流。『科瑞』这种肯合作的，只是个例。产线掌握在自己手里，没有多余的交易环节，才不会节外生枝。」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坚定：「这大半年来『科瑞』突飞猛进的配方更新，恐怕都要归功于秦曦。她的价值，无可替代。」

　　渡鸦还想说什么，楚怀川随即给了他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青江有很多人需要『火丸』。」

　　提到青江，渡鸦果然也迟疑了。

　　楚怀川问：「那一箱货，已经送到青江了？」

　　渡鸦汇报：「送到了，小海会负责后续发放。近期，又有一批『灰粉』成瘾者投奔青江。」

　　「吴海彻底戒除『灰粉』的故事，早就传遍了整个安澜三角洲，想和他一样戒除『灰粉』的人，这几年都会源源不断涌进青江。让孔雀注意那些新来的，『火丸』可以给，别让他们靠近黑山坳。」

　　「孔雀虽然性格张扬，办事很妥帖，他自然明白黑山坳的重要。楚鸿煜知道青江的『火丸』和武器来源是『夜翎』了吗？」

　　想到楚鸿煜那张不怒自威、阴晴不定的脸，楚怀川不禁皱眉：「严氏父子不知道『夜翎』买下的货去了哪里，如果楚鸿煜手中『夜翎』的情报只有从他们那得到的，应该是不知道。『枭』的事务，楚鸿煜从不假手于人，说到底……我所知很少。」

　　楚鸿煜信任他吗？他不敢断言。

　　曲园里到处都是楚鸿煜的耳目，他从小和母亲住在其中的一处院子里，早已习惯了伪装温顺乖巧。但他深知，那个老狐狸，除了自己，恐怕谁也不信。

　　楚鸿煜连家常便饭，都是让别人先入口，绝对不会碰一下别人没动过筷的东西。

　　渡鸦数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了出来：「秦曦有没有可能是……楚鸿煜的人？」

　　「如果她是，那我已经暴露了，大限就在这几天，她什么时候报告楚鸿煜，我什么时候死无葬身之地。」

　　「……」渡鸦气结，「你那晚不该去见严景峰。你死了，『夜翎』怎么办？」

　　楚怀川倒也不怕，只是笑了笑：「那你就是『夜翎』名副其实的首领。本来我的私产就都在你名下，青江有孔雀，这里有你，完全不会影响运转。」

　　「青江人还在感念游隼先生，是你帮助我们反抗黎定邦。」

　　「黎定邦是死了，但是他儿子黎绍钧还在。」楚怀川的笑意里多了几分讽刺，「如果青江人知道游隼是楚鸿煜的儿子，会作何感想？尤其这两年，我接管了集团财务，流向黎绍钧的每笔钱，都由我经手。」

　　他默然片刻，姿态又放松起来：「走吧，去看看那位秦小姐的杀人实验。」

　　「与其等她报告，不如处理掉她。」渡鸦压低声音，「先生，你冒不起这个风险。」

　　楚怀川一笑了之：「敢来找我摊牌，她背后如果真有什么势力，该报告的肯定早就报告了。而且，我感觉她不像是楚鸿煜的人。」

　　这又是一种直觉，他同样没有确切依据。

　　或许是因为她指尖的氰化钾，因为她在车里那紧绷的身体姿态。

　　楚鸿煜惯于用财帛动人心，招揽的都是重利之人，秦曦不像。

　　如果一个女人重利，她会出卖自己最容易出卖的东西。低级的出卖，就如秦曦的母亲，进阶的出卖，是如他之前猜测的那样，成为某个男人的情人，更高级的出卖，是凭美貌当个模特网红小明星。

　　但秦曦似乎全都不愿意。

　　「只凭感觉？」渡鸦无可奈何，「还是因为，你终于开始觉得太孤独，需要个女人了？听说你有相亲，依我看，你可以适当去一去。」

　　楚怀川不置可否：「曾经你被追杀，我也是凭感觉救下了你。我会盯紧秦曦，如果可以……男女关系有时也是一种纳入掌控的形式。」

　　渡鸦哑火了，不再言语，两人回到了审讯室。

　　两个多小时过去，严景峰和秦曦描述的过程完全一致，经历了奇痒期、麻痹期，最后进入了窒息期。

　　秦曦始终像在做一场普通的实验，看严景峰的神情就如看实验动物般漠然。

　　严景峰没力气挣扎了，已经是半个死人，瘫在束缚椅上，眼球圆睁，血红可怖，喉部肿胀，张大了口急促呼吸，每一次呼气和吸气的艰难来回，都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切割木头。

　　楚怀川握紧了双拳。

　　他见过这副样子，喉头水肿导致窒息的样子，在十年前，在他还是个十四岁少年的时候。

　　是母亲燕舒。她患有心绞痛伴高血压，长期服用美托洛尔。

　　那天她吃的药，变成了一粒阿莫西林。

　　她一直对青霉素严重过敏，那粒小小的阿莫西林，不过几分钟，就让她窒息而亡。

　　「对不起」是母亲最后的唇语，她以这副模样，把他一个人撇在了这世上，独自面对楚家的一切。

　　他尝过一样的阿莫西林，想体会母亲临终前的感受。

　　可他什么也感受不到，他对青霉素不过敏。

　　对他来说，阿莫西林只是一种普通的广谱抗生素。

　　市售的阿莫西林大多数是胶囊，偏偏「科瑞」的是片剂，还和旗下的美托洛尔相差无几。

　　「科瑞」的两种药已经卖了很多年，母亲的死算不上是他们造成，但若没有「科瑞」的药，偷天换日的阴谋也不会得以实施。

　　讽刺吗？严景峰的死状，看起来竟和她如此相似。

　　种种情绪在胸间剧烈激荡，他不愿再看，又强迫自己去看，直到眼前严景峰濒死的脸和记忆中母亲的泪眼重叠。

　　几分钟后，严景峰不动了，彻底没了呼吸。很快，审讯室里弥漫出一股排泄物的气味，是死人失禁的气味。

　　渡鸦带人把严景峰的尸体抬走处理。

　　楚怀川的情绪变化当然没有逃过秦曦的眼睛，她若有所思地观察着。

　　「先生，你似乎……很触动。」

　　「只是没想到，你杀人的时候，会如此冷漠。」他没有说关于自己的事。

　　秦曦也不去深究楚怀川情绪波动的缘由，只是淡淡地否认：「我没有杀他。」

　　她的逻辑十分明确：「在这里，我只是一把刀，有权力选择把什么人送到刀下的，是先生你。」

　　秦曦言语中有种非人的冷，裹着极致的自我物化，连自身也抽离，让她眼里对生命的漠视更为彻底。

　　这算是狡猾还是认知清晰？她将这种把人当做实验体的疯狂，完全推回给了他。

　　她确实像一把刀。锋利，危险，冰冷，稍有不慎，甚至有反伤持刀人的可能，严景峰就是前车之鉴。

　　而他，将是新的持刀人。

　　「秦曦小姐，我正式邀请你加入『夜翎』。」他做了决定，「雪鸮，以后就是你在组织内的代号。」

　　雪鸮，孤独的北极猎手，很衬秦曦。

　　「你也有代号吗？」

　　你来我回了一个晚上，秦曦对他的称呼只有一个「先生」。

　　「游隼。」

　　楚怀川重新将秦曦蒙眼绑手地带上车，开车送她回了家。回程的路上，她显而易见放松了不少。

　　「雪鸮，你要的实验室，很快会准备好，设备全都按你拟定的清单备齐。」楚怀川开着车，「你的『不可触碰』原则，我也会遵守。」

　　他话锋一转：「而我的要求是，『火丸』的研究方向由我决定，你的所有其他研究——包括你的CL-17毒素，事无巨细，都必须向我报告。」

　　「好。」秦曦答应得干脆。

　　楚怀川絮絮说着关于实验室的后续事宜，因秦曦被蒙眼的姿态，显得更像是他单方面的安排，不过秦曦确实也没有什么异议。

　　「我不能再去舒怀酒吧。」秦曦突然说，「你可以通过酒吧找到我和严家的关联，别人也可以看出我和『夜翎』的关系。我需要一个更安全的兼职。」

　　「我会安排。」说话间，楚怀川已经想好了合适的地点。

　　快到秦曦家，车仍是停在附近的路口旁。楚怀川解开了秦曦的眼罩和绳子。

　　「谢谢先生。实验室准备好后，我晚上会过去。」秦曦道了谢，往家的方向走去。

　　看着那清冷又艳丽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楚怀川转动方向盘，拐弯上了大路，准备离开。

　　右侧后视镜里，他瞥见一口石井。按方位，是在那个路口对面。

　　秦曦的家是石井街31号，这个街区的名字，大概就是来源于那口石井？

　　路上的各种灯光一束接一束掠过后视镜，楚怀川没有回曲园，而是去了兰庭。

　　城北有一片未开发的山区，没有什么配套设施，人迹罕至。半山本来有户人家，投奔子女搬去了外地，卖了房。他买下房子，翻修了一下，取名为兰庭。

　　除了渡鸦，他没告诉过别人这个地方。

　　兰庭和他上次来时没有区别，白墙黑瓦的外立面隐在山林中，素雅自然，像是富农会修的自建房。

　　主楼后荒草成窠，几乎要淹没了后面与主楼遥遥相望的平房。

　　考虑实验室的选址，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这里。

　　想好「雪鸮」这个代号的同时，他也想好了这里的代称——「听雪阁」。

　　手机突然响了，不是加密线路，是普通线路。楚怀川接了电话，是助理打来的。

　　助理说，白小姐同意和他见面。

　　那位白小姐，据说一直拒绝相亲，无论是富家公子还是青年才俊，送给她的所有简介，都是看也不看。

　　今晚她看了楚怀川的照片，居然同意了见面。

　　今晚……可真是个充实的晚上。

　　和助理的通话挂断，有信息发给了他。楚怀川看了信息，内容只有三个字。

　　白书瑶：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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