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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往的涟漪

[db:作者] 2026-10-05 11:21 p站小说 7120 ℃
1

  那年暑假,我十岁,刚上完四年级。

  妈妈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里。她一边接电话一边夹着手机,语气急得像锅里噼啪响的油花。爸爸在门口找钥匙,找了三遍,最后才发现插在自己裤兜里。

  “先住两个月,开学前接你回来。”妈妈给我收拾行李的时候说,“姑姑家条件好,你要听话,别乱翻别人东西。”

  我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其实很高兴。

  因为姑姑家在城里。

  城里有电梯,有亮得照人脸的地板,有冰箱里永远冻着的雪糕,还有那种拧一下就会出热水的银色水龙头。我家住在镇上,夏天蚊子多,夜里停电的时候要拿蒲扇赶蚊子,赶着赶着就睡着了。跟姑姑家一比,我家简直像一本翻旧了的课本。

  小孩子的点头,有时候就是这样,轻轻一下像把自己推上一条看不见终点的小船。

  姑姑来接我那天,穿一条浅绿色的裙子,头发盘得很低,耳朵上有一对小珍珠,笑起来像课本里的春风。她在小学教语文,说话细细的,慢慢的,好像永远不会发火。

  “我们家小满来了呀。”她摸摸我的脑袋,“又长高了。”

  我就喜欢她那样说“我们家”。

  好像我不是来借住的,是本来就该住在这里。

  姑父开车,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的表亮闪闪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像医院宣传栏里那种会被贴出来当先进代表的人。他说话不高不低,很稳,像在给病人讲注意事项。他是医生,在一家私立医院上班。别人一听医生两个字,眼神都要不一样一点。我那时候也觉得,当医生的人一定特别厉害,特别体面,像电视里的人。

  “来了就安心住着,把这里当自己家。”他说。我立刻就喜欢上他了。

  因为大人里,能对小孩说“把这里当自己家”的,通常都不是坏人。

  他又从后视镜里看我,笑了笑:“小满,晕车吗?”

  我摇头。

  “好孩子。”

  他说“好孩子”的时候,声音很温和,可我不知怎么的,后背有点发紧。像夏天突然有只凉蛛从肩胛骨上爬过去。

  但那一下很快就没了。

  因为车里真凉快,还香香的,像洗过的衣服和薄荷糖。我一边看窗外往后跑的树,一边想,这个暑假一定很好。

  姑姑家住在一个挺新的小区里。

  进门要刷卡,楼底下种着修得圆圆的灌木,傍晚还有喷泉。她家在十七楼,站在窗边能看见很远很远的桥,晚上亮起来像一条发光的鱼骨头。

  房子很大,地板白得像能照出云。客厅有一个很软的米色沙发,我一坐进去,整个人都陷下去,只剩两个膝盖尖尖地冒在外头。餐桌上摆着鲜花,不是真花,是假花,可做得太像真的了,我还闻了两下。

  姑姑笑我:“傻孩子,塑料花有什么香的。”

  姑姑穿了一条浅青色的裙子,头发挽起来,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电视里那种温温柔柔的江南女人。她以前就是这样,逢年过节来我家,总会给我带桂花糖藕和漂亮发卡。

  “哎呀。”姑姑捏了捏我的脸,把我拉进去,“快洗手,饭都要凉了。”

  那天晚上吃的是糖醋小排、清蒸鲈鱼、冬瓜虾米汤。

  我在家从没吃过这么多。

  姑父给我夹了一块鱼肚子,没刺,白嫩嫩的

  我受宠若惊,赶紧说谢谢。他点点头,说:“在这里别拘束,就跟自己家一样。”

  我那时候真的很感动。

  我想,城里人就是好,说话都暖洋洋的。

  饭吃到一半,卧室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女孩站在门后面看我。

  她比我大一点,可能十二三岁,瘦瘦的,皮肤很白,头发黑得像刚洗过的乌木。她长得特别好看,不是那种圆圆甜甜的好看,是安静的、像画报上小姑娘那种好看。

  “悠悠,过来呀。”姑姑说。

  她慢慢走出来,脚步轻得像怕踩响地板。

  “这是小满妹妹。”姑姑给我们介绍,“你们俩暑假正好做伴。”

  我冲她笑:“姐姐好。”

  她看了我一会儿,也轻轻笑了一下:“你好。”她的声音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悠悠一直没怎么说话。悠悠坐在最边上,低头吃饭,头发很黑,垂下来快碰到碗边。她长得很白,眼睛大大的。

  我叫她:“姐姐。”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很轻地“嗯”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那一眼像被针扎了一下,飞快,又疼。

  饭吃到一半,姑父忽然说:“悠悠,坐直。”他的声音没有变重,甚至还是刚才那个样子。可悠悠像被按了开关一样,肩膀立刻绷起来,背挺得笔直,筷子也拿稳了。

  我吓了一跳,筷子差点掉了。

  姑姑却还是温温柔柔地给我夹菜:“别理他们。吃你的。你姐姐从小就那样,没规矩,得有人管。”

  可是后来我发现,姑父家里的“严格”和我想的不一样。

  姑父每天都很忙,早上七点就出门,晚上有时候九点才回来。

  但他每次回来,都会带点东西。

  有时候是医院附近卖的小蛋糕,有时候是文具店里亮晶晶的贴纸,有时候是一袋进口糖,糖纸拧起来,像小鱼尾巴。

  他说:“小孩子不能亏待。”

  我和悠悠坐在地毯上扒纸,电视里放着暑假动画片,天逐渐暗了下去,唯有蝉仍在不知疲倦的嘶鸣着,像是在哀求着什么。

  这时候,家里特别像一个好地方。

  姑姑会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叫我们别吃太多零食,等会儿要吃饭。她说话总是轻轻的,连数落人都像在哄人。小区里很多家长都认识她,散步时碰见,总会笑着说:“林老师气质真好。”“林老师家孩子也教得乖。”

  我也这么觉得。

  直到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听见了很轻很轻的哭声。

  那哭声不像电视剧里那样一阵一阵的,也不像我摔破膝盖时那样嚎啕大哭。它像有人把声音掐细了,藏在喉咙里,挤一点,再挤一点,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站在走廊上,不敢动。

  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亮着一点昏黄的光。我蹑手蹑脚来到书房边,接着那丝灯光向里偷偷张望。

  悠悠跪坐在书桌旁边的小凳子上,头低着,头发放了下来,脸正冲着门口,不过全然被姑父的后背挡住,显得有几分奇怪。

  姑父站在她面前,背影很直,白色背心在灯下显得特别高大。

  我听见他含着笑说:“哭什么啊,我又没有打你。”

  悠悠呜呜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像是被什么挡住了,发不出连贯的声音。

  “教你些东西,不是在害你。”他说,“你自己记不住,这是很可悲的。”

  还是没有回答。

  又过了一会儿,那股奇怪的哭声终于停了下来。我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不料又听见叔叔略带不快的声音说:

  “教你多少遍了呢,吃到嘴里的就得咽下去,你这孩子,真是咋教都学不好啊。把手伸出来!”

  我一下子想起老师罚抄作业前的语气,心里松了一点。原来是在教育孩子。可下一秒,我听见“啪”的一声,很脆。

  我吓得一哆嗦。

  悠悠发出一声很轻的吸气声,像被鱼刺卡住了。

  我赶紧跑回房间,钻进被子里,心脏跳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悠悠的身影有些不稳,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

  我问她:“你昨天摔倒了吗?”

  她看了我一眼,把手缩回去,轻声说:“没有。”

  “那怎么红了?”

  她低下头,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猫抓的。”

  她嘴唇又动了动,但最后也就这么一句。

  那天中午,姑父给我削苹果,削得特别漂亮。苹果皮一整圈都没断。我一边吃一边想,可能真的有猫吧。可能是楼下的流浪猫。可能是我听错了。小孩子总会把夜里的声音听得很吓人。

  于是我很快就不想了。

  悠悠不爱出门,也不爱说话。

  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房间里,或者坐在阳台边画画。她画的画有树、很多房子,还有很多没有脸的人。那些人都穿着颜色很淡的衣服,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像被雾吞了一半。

  我说:“你怎么不画脸呀?”

  她说:“忘了。”

  我觉得她骗我。因为忘了画一个人的脸,和忘了穿裤子一样奇怪。

  可她不想说的时候,谁也问不出来。

  有天傍晚,姑姑在厨房炸小黄鱼,油锅噼啪响,屋里都是香味。我在餐桌上写暑假作业,悠悠坐在我对面帮我削铅笔。她削得很细,残渣像一朵朵开在桌子上的木头花。

  她忽然问我:“你爸妈什么时候来接你?”

  “两个月后呀。”我高高兴兴地说,“等他们忙完。”

  她“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记得他们电话吗?”

  “当然记得。”我很得意地背了妈妈的手机号。还背了爸爸的。

  她点点头,说:“那你别忘。”

  我笑她:“怎么会忘?我又不是三岁。”

  她低头继续削铅笔,削着削着,声音轻得几乎

  听不见:“有时候,人会忽然忘很多东西。”

  我没听清,问她:“什么

  我后来才看见。

  上面用很细很细的铅笔字写着:

  如果有人带你出去,先给妈妈打电话。后面又写:

  不要喝不认识的水。

  我看完笑了半天,觉得她像个小老太太。

  我跑去问她:“你干吗写这个呀?”

  她脸一下白了,像被我抓到了什么,赶紧把纸条抢回去,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没什么。”她说,“乱写的。”

  我还想再问,姑父正好从门口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大盒子。

  “看看叔叔给你们买了什么。”

  盒子一打开,里面是一个粉色的双层奶油蛋糕,上面还摆着几颗草莓。

  我“哇”了一声,立刻把纸条的事忘了。

  小孩子就是这样,注意力像蒲公英,一吹就散。

  住到第三周的时候,我对这个家已经很熟了。

  姑姑每天早上会给我热牛奶,牛奶上有一层薄薄的皮,我不爱喝,姑姑就给我加一勺蜂蜜。姑父书房里有很多书,医学的我看不懂,我就看柜子下层的故事书。悠悠虽然怪怪的,但会给我扎头发,会陪我下楼荡秋千,还会把自己不爱吃的蛋黄悄悄夹给我。

  我觉得这里比在自己家还像暑假。

  唯一让我不舒服的,是姑父有时候会忽然很严厉。

  不是那种发脾气的严厉。

  是笑着的,轻轻的,好像刀背贴在皮肤上那种严厉。

  有一回我们在楼下小广场玩,悠悠带我认识了一个穿黄裙子的小女孩。那女孩比我们小一点,脸圆圆的,说话带奶音,特别可爱。她妈妈就在旁边和别人聊天,也没怎么管她。

  悠悠蹲下来,声音特别温柔:“你一个人玩吗?”

  小女孩点头。

  “你妈妈呢?”

  她指了指不远处。

  悠悠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姐姐请你吃糖,好不好?”

  她本来长得就好看,这样一笑,连我都觉得她特别像故事书里会送礼物的小仙女。

  “不能随便拿别人东西。”那个阿姨笑得有些勉强,“谢谢啊。”

  悠悠的手僵了一下,慢慢收回来,低低地说:“我只是想跟她玩。”

  回家以后,姑父在玄关就问:“今天怎么样?”

  悠悠没说话。

  姑父又问了一遍,语气还是很平:“问你话呢。”

  悠悠嘴唇抿得发白,小声说:“她妈妈在旁边。”

  “在旁边怎么了?”

  “我….”

  “你什么都做不好。”姑父打断她,“我教你那

  久,你就学成这样?”

  我站在一边换鞋,愣愣地看着他们。

  姑姑走过来,把我的书包接过去,笑着说:“你先去洗手,今天做了你爱吃的可乐鸡翅。”

  我问:“姐姐怎么了?”

  姑姑脸上的笑一点没变:“没事,姐姐不听话,挨两句说。”

  我点点头,进了洗手间。

  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响。我把手伸在水下面搓来搓去,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撞在墙上。

  晚上睡觉前,我去找悠悠,想把自己留着没舍得吃的果冻分给她。

  门推开一条缝,我看见她坐在地上,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小声叫她:“姐姐?”

  她飞快地擦了一下脸,回过头来,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哭啦?”

  “没有。”

  “你骗人。”

  我蹲下来,把果冻递过去:“给你。”

  她看着那个芒果味果冻,半天没接。

  最后,她忽然问我:“你想不想回家?”

  我有点莫名其妙:“想啊。不过住这里也挺好的。”

  她眼睛里那点光一下子灭了。

  “嗯。”

  她接过果冻,低声说:

  “挺好的。”
……
住到第四周的时候,我敏锐地注意到了姑父姑姑近期表现得有点不对劲。

  不是那种很明显的不对劲。是饭桌上姑父和姑姑忽然同时安静下来,两个人对视一眼,又飞快移开。是姑姑给我盛汤时手顿了一下,汤勺在碗边碰出轻轻的响声。是姑父看我的眼神,比平时多停留了一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一次两次,我没在意。

  到第三次的时候,连我都看出来了。

  那天晚上,姑姑说要和姑父讨论一些事情,还没吃完饭就拉着他进了书房,走之前给我和呦呦每人切了一块西瓜,又叮嘱我“看好妹妹”。

  呦呦坐在沙发上吃西瓜,一口一口的,很慢。我趴在茶几上画画,画到一半发现红色的彩笔没水了,就想去书房找。

  书房的门半开着。

  我正要推门进去,听见里面传来很低很低的说话声。是姑父和姑姑。

  “……不能再拖了。”姑姑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软,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知道。”姑父说。

  “那你就跟她说啊。”

  “我怎么跟她说?她才十岁。她爸妈那边……”

  “所以你要瞒着?”

  “我不是要瞒着。我是怕——”姑父的声音忽然断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画纸被捏出了一道印子。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个“怕”字让我心里一紧。大人们说“怕”的时候,通常不是小事。

  我想转身走,但脚没动。

  然后姑姑说了一句让我更害怕的话:“她这么小,万一……”

  “行了。”姑父打断她。

  我听见椅子响了一下,像是有人站了起来。我赶紧跑回客厅,扑到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

  过了大概十分钟,姑父从书房出来。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梳过了,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他走到客厅,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呦呦。

  “小满,”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你来一下书房,还有悠悠,一会我可能也要喊你过来。”

  呦呦的西瓜掉在了盘子里。

  她没看我。她低着头,手在发抖。很小幅度的抖,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摇摇欲坠。

  “姐姐?”我叫她。

  她没应。

  “小满 ?”姑父又喊了一声。

  我站起来,跟着他往书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呦呦终于抬起头了,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什么都没说出来。

  姑父让我坐在他对面那把转椅上。

  他没坐到他的大椅子上,而是搬了把凳子,坐在我旁边。这个姿势让我觉得他是在跟我说什么重要的事。像电视剧里大人要告诉小孩“你爸妈离婚了”那种坐法。

  我的心开始跳了。

  “小满,”他说,“叔叔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

  我点头。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我想了想,说没有。

  “肚子不疼?头不晕?走路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腿酸?”

  我都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几秒钟安静得像一整节课那么长。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像是忍了很久才没忍住的那种。

  “叔叔跟你说一件事,”他看着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认真,“你先别害怕。”

  我不害怕。我是紧张。我的脚趾在鞋子里蜷起来了。

  “叔叔是医生,你知道的。”他说,“有些东西,别人看不出来,但是医生能看出来。”

  他停下来,好像是在斟酌怎么说。

  “你来我家这段时间,我观察了你很久。”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你的脸色,你的睡眠,你的精神状态……叔叔觉得,你可能得了一种病。”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病。

  “什么……什么病?”

  “先天性下体畸形闭塞。”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需要进一步检查才能确定。但是以叔叔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应该是大差不差的。”

  我忽然觉得嗓子很干。我想喝水,但又不敢动。

  “正常情况下.....算了,我也不好解释,给你看一下这个吧。”姑父一边说着,一边把书桌上的电脑推向我的面前。

  电脑上显示着各式各样与我同龄人的照片,有悠悠的,有我在学校见过的一些熟面孔,还有好多我没见过的。

  这些照片大体上表达了一个内容,她们温顺的躺在床上,叔叔在旁边温柔的笑着比耶,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则埋没在她们双腿尽头。

  “你看,她们都能做到这样,”他轻声询问道,

  “你行吗?”

  我茫然地摇摇头。

  “以叔叔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这个病如果不及时治,不但会影响发育,而且可能导致以后的生育问题....换句话说,以后可能就没人要你了。”

  我点点头,又很快摇头。

  我不知道自己在回答什么。

  姑姑这时候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她身上有厨房里洗洁精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很熟悉,很暖。

  “别吓她。”姑姑嗔怪似的看了姑父一眼,又摸我的头,“小满是懂事孩子,慢慢说。”

  “叔叔确实可以帮你治。”他挠着头说,“叔叔有这个条件。但是—”

  他又停了一下。

  “这个治疗需要一些费用。不算特别多,但对于你们家来说……”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愣住了。

  “你爸妈的情况,叔叔知道一些。”他的声音很柔和,像在安慰我,“你妈妈一个人上班,你爸爸身体也不好……叔叔不想让他们为难。”

  我鼻子突然酸了。

  他没有说“你们家穷”。他说“不想让他们为难”。

  我低下头,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所以叔叔在想,”他的声音更低了,“能不能让叔叔先帮你治,不告诉你爸妈。”

  我抬起头看他。

  “你爸妈那边,”他说,“如果他们知道了,可能会觉得……”

  他又没说完。

  但我想象到了。

  我爸妈如果知道姑父替我出钱治病,一定会觉得不好意思,一定会推辞,一定会闹得很不愉快。两家人可能会因为这个事情生分了。

  我不想那样。

  “你放心,”姑父把手轻轻放在我的肩膀上,“叔叔肯定会尽量帮你的。”

  那只手很稳,很暖,五指张开,几乎盖住了我整个肩膀。

  我没有躲。

  “等你治好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好看,“我们再说也不迟。到时候等你长大了,叔叔亲自找你要这笔钱,好不好?”

  我用力点了一下头。

  “那——”他看着我的眼睛,“小满能替叔叔保密吗?”

  “能。”我说。

  我的声音比我想的要小,但很坚定。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这次笑和刚才不一样,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好孩子。”他说。

  又是那句“好孩子”。

  这一次,我的后背没有发紧。我只是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像被人抱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空白,递给我一支笔。

  “?”

  “你叔叔私下帮你,是冒风险的。”

  姑姑在旁边轻声解释道,“如果在医院做手术,需要父母联系人的签字,到时候还是瞒不过。所以这个只能放到家里来做。”

  姑父接过了话茬:“但私下帮人做手术可能导致叔叔我被解雇,所以我们需要签一个保密协议,小满能答应叔叔吗?”

  我接过笔,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我的名字。

  写完之后,他又让我写了家里的地址、我的出生日期。

  “这个记录,”他解释说,“病历也用得到。”

  我没多想。这些都是很普通的信息,学校填表格的时候也经常填。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钥匙转了一圈,锁上了。

  “好了,”他拍了拍手,“去玩吧。叫上呦呦,晚上带你们去吃披萨。”

  我高高兴兴地跑出了书房。

  路过客厅的时候,呦呦还坐在沙发上。西瓜被她捏碎了,红色的汁水流了一手,她好像没发现。

  “姐姐!”我叫她,“姑父说晚上去吃披萨!”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我。

  那一眼,我说不上来。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另一个人朝悬崖走过来,喊不出声。

  “你怎么了?”我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西瓜汁的手,像是刚发现。

  “没怎么。”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去洗手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今天走得很慢。

  但我没再多想。

  因为姑父说了,晚上去吃披萨。

  ……

  晚上,我惬意地躺在床上,回味着披萨的美味,模模糊糊准备睡着的时候,忽地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很轻。轻到像是在敲之前犹豫过。

  打开门,悠悠站在门外。走廊的灯在她身后,把她的脸笼在阴影里,只看得见两只眼睛,亮得不太正常。

  “悠悠,怎么了?”

  她没说话,先往屋里迈了一步。不是那种大大方方地走进来,而是像一只猫,试探着把脚尖点在地板上,确认没有发出太大声响,才把整个身子的重量放上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爸爸说的那个手术,”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沉,“你真的决定要做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攥得发白。

  “可以再考虑考虑的。”她说,“其实这个……长大之后可能也会慢慢发育正常的。”

  她的声音软软的,但让我有点感觉不怎么舒服,因为她就像在哄一个比她更小的孩子。

  “有病当然要治啦,不然就成了课本上那个讳疾忌医的蔡桓公了。”我乐呵呵地回答。

  听见某种预料之中的回答,却仍然感到失望的时候,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万一……万一很痛呢?”她往前又走了半步,离我的床更近了,“万一很不舒服呢?”

  她问“万一”的时候,声音破了一个口子,声音竟然失控了一瞬——像是这句话在她心里被压了很久,终于压出了裂缝,漏出了一点气。

  “小满已经是大孩子了,不怕痛的。”

  我说完这句话,她没有接。

  悠悠看着我。

  那种眼神,我后来想了很多年。

  像一个已经掉进井里的人,仰头看见另一个人正趴在井口往下看。她想喊,可她知道,井口旁边还站着别人。

  沉默,只有沉默。

  我看见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攥住了什么东西。

  然后她把那颗药丸递过来。

  手掌慢慢地摊开。那颗白色的小药片躺在她掌心,被汗洇得有点发潮。

  “这是什么?”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我必须屏住呼吸才听得见:“悠悠之前剩下来的……”

  她顿了顿。那个停顿里,她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如果明天晚上之前还没改变主意,就提前半个小时吃下去。”

  “身体会热热的,之后爸爸动手术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痛,会舒服一点的。”

  我接过药丸。药丸在她掌心待得太久,沾着一点温度。那点温度让我觉得这大概是个好东西——不然不会被人宝贝似的捏这么久不放。

  “谢谢姐姐。”我说。

  她看着我手里的药丸,看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腕。不是握,不是抓,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像一只蝴蝶停在脉搏上。

  “小满。”

  “嗯?”

  她张了张嘴。

  那个瞬间,她的嘴唇分明在动——

  然后她的嘴唇又合上了。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咽了下去,最终没有再吐出什么劝告的话语。

  “没什么。”她说,“晚安。”

  她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更轻,像是怕吵醒谁,又像是怕自己后悔。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手心里那颗小小的、温热的药丸。

  我不明觉厉。把药丸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想着明天“治疗”完之后姑父会不会再带我们去吃披萨。

  然后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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