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见识过难以言说的美景。

魔力像河流般在空中蜿蜒，从天空、大地和地平线的彼方往中心汇聚，红色、蓝色和绿色的光泽折射在空中，蝴蝶一样飞起又落下。

空气慢慢变得潮湿，炎夏干旱的土地上，凉风带起我的头发，漫过我的衣袖，忍受四个月的酷暑和干旱，我忽然再一次感受到凉爽和湿润。

降雨很快就出现了，没有乌云也没有风暴，水珠就这样从天空中落下来敲打在龟裂的土地上。我第一次见识到了真正的魔法，那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

我向魔力的中心奔跑，下定决心想知道那个好心的巫师究竟是谁，当我跑到那里，没有看见人影，天空中的魔力也已经消失，我失望的转过身，却在一处树梢附近看见了乘着法杖飞行的身影。

那个身影侧坐在法杖上，头上戴着宽大的魔法帽，穿着紫色的裙袍，我能看见她微微斜着身体，用手扶住法杖，像油画中的少女一样优雅。

这就是我所看见的。

自那以后的六年，我进入了城市的魔法学院，然后我才知道，我看见的是王国的“黑魔女”，一位名声不太好的大巫师。

她被流放出王国的核心区域，她居住的魔法塔正好在我这座边陲城市附近。

……

“听说了吗……学院要出卖我们……不只是出卖，简直是「牺牲」！”朋友A对我说。

“怎么了？”

我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朋友A总是夸大其词，而我还忙着读完我新借的三本魔法书。

这里是这座城市唯一一个有魔法学院的大学，颇负盛名，然而入学之后我才发现，这里根本没有人懂得魔法。

这里的教授使出的魔法简陋又微弱，魔力没有流动，大地没有变色，天空没有嗡鸣，在我看来，这根本不是真正的魔法，这些教授全都是门外汉。唯独学院书库的魔法书还比较有用，记载了真正的知识，我也顺利成章成为了这个学院最优秀的魔法生。

朋友A说：“那个邪恶的巫师向我们学院要一个学徒做研究，学院居然答应了！……要是让我去我肯定退学。”

“哪个邪恶的巫师？”

朋友A说：“就是那位黑魔女呀，还能有哪个呢？”

我睁大眼睛瞪向朋友A，实在是惊讶的消息，我一下就把今天日程安排抛在了脑后：

“人选还没确定？”

“对呀。”

“帮我拿一下书。”

“好的——喂，你去哪呀？”

打开院长办公室的门，我立刻向院长表明了来意，希望能成为交给黑魔女的人选。

院长神色一喜，明显是乐意的，像解决了一个难题一样，不过他还是碍于面子稍微挽留了一下：

“那个，咳咳，艾德琳呀，这位巫师好像名声不太好，听说曾经非法研究过王国禁止的死灵，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

我相信黑魔女不是很邪恶的人，毕竟她拯救过一场干旱。不过即使她真的很邪恶，我也不在乎。

也许那场雨已经夺走了我的灵魂，自那以后，我无数次的梦见弯曲的河流，璀璨的魔法，和那个巫师优雅的身影。

我想再看一次，在现实中。

“好的，既然如此，那么学院可以选你。根据巫师，也就是菲娜女士的意思，她希望我们魔法学院派出一位优秀学徒作为研究助手，这大概就是你的职责，不过具体任务，菲娜女士没有说明，你明白吗？”

“了解了。”我说。

“那么我们今天就会给菲娜女士回信，你三天之内就可以启程。”

与院长道别之后，我马上准备好行囊

…………

数天后，我来到了魔法塔。

坦白来讲，这不是我第一次来这里，当我知道我在雨中见到的巫师是黑魔女之后，我就打听到了魔法塔的位置，自己一个人来到塔下，可惜我并不知道怎么进去，往塔上喊话也没有回应，只能作罢。

不过这一次，当我来到魔法塔下，立刻有一阵风将我托到高空，带着我落在了魔法塔高层的一个露天庭院。我忽然有一种恍惚，可能是因为落地太仓促，也可能是因为心里对“我真的来到这里了”感到不可思议。

庭院里站着一个少女模样的身影，我按捺住心跳，往少女的方向走，没想到那个少女快我一步，小跑着靠近我。

虽然是跑，但身体并没有大幅度的动作，银白色的长发在空中轻轻晃荡，最后洒落在深蓝色的连衣裙上，她驻足在我面前，有些拘谨，钴蓝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看着我，似乎在打量。

我还不认得黑魔女的样子，自然也不认得这座塔的其他任何人，只好先做一个尽量得体的自我介绍。

“您好，我是艾德琳，在魔法学院受邀前来做研究助手。请问您是……”

“我是菲娜，学院向我介绍过你了，欢迎你，今后你就是我的助手和学徒了，希望我们能协力合作。”少女的语调有种正式过头的僵硬，像是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没有等到我的回应，她又补充道，“还有，可以不用敬称。”

菲娜这个名字让我吓了一跳。

“菲娜？您……就是大巫师？”

“是的，怎么了吗？”

少女疑惑地反问，我看着她，一下子没能将记忆中的那个神秘美丽的巫师和这个有些局促的少女对应起来，没有宽大的魔法帽，也没有紫色的裙袍，但少女小跑时的优雅姿态和记忆中的巫师非常相似，这种熟悉感让我没有继续怀疑她说的话。

她是那个我想见到的大巫师，但她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我还以为她会更骄傲，更庄严，更神圣，像魔法在人间的化身，但是现在，比起魔法的化身，她更像我在学校里见过的没怎么见过世面的贵族女孩，而且身高还比我矮一点。

不过即使如此，我见到了大巫师这个事实仍然让我陷入了相当的迷幻。

“跟我来吧。”

在我不停地尝试把她和我记忆中的那个身影对应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拉着我走进魔法塔的一间书房，开始一本正经地给我介绍我的工作了。

这真是快的让我意外，我原以为她会先带着我介绍一下魔法塔或者带我去到我的住处。直到来到书房我才想起我的行囊还留在刚才的庭院中。

“……首先是个多方位意识体和魔力波动的研究，单独我一个人实验数据不够所以需要你来帮忙，然后……”

她说得不厌其详，但我却听不进去，一来我初来乍到，完全没进入工作的状态，稀里糊涂就被菲娜拉进了工作中，二来这次见面仍然给我一种梦幻的感觉，我见到了梦中的少女，又怀疑自己没见到。我是如此的不能思考，以至于没有第一时间让菲娜停下她的讲演。

“你看，”她指了指一株盆栽，“你有没有感觉到它对魔力的吸引，这就是我说的魔力波动……”

菲娜回过脑袋看了我一眼，发现了我心不在焉。

“你在听吗？”

“抱歉，我走神了。”我用为难的暗示语调说。

“没事的，那我们继续吧。我刚才讲到……”

“等等！”

“怎么了？”

“请让我休息一下，我现在暂时不能投身工作，三天的远行让我疲劳。”见菲娜没听懂我的暗示，我只好撒一个谎。也不算完全的谎话，毕竟三天的行程不是假的，我确实有些累了。

“这、这样啊……”她的声音有些尴尬，没什么表情的脸立刻表现出犯了错的慌张，看起来笨拙又可爱，“那你休息吧。你想去卧室还是起居室呢？”

“卧室吧，因为我的行李还在庭院里……”

“啊，非常抱歉！”

我们带上行李一同去卧室。菲娜走在我前面，两只手僵硬的摆动，看起来还是有些不习惯和我接触。

我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这一段路程不短，我慢慢变得能够思考。

银白色长发在我眼前轻轻晃动，柔和的脸颊如刚出炉的白面包，她慌张纯洁，毫不设防，好像我只需要伸出手，就可以把她搂进怀里。

“哇——”嗯，不是好像。

我轻轻地就把菲娜抱了起来，环住她的腰，把她放进怀里，这让她慌张的喊叫，反射性的推了推我的手，然后用不解的眼神看着我。

真是冒犯的举动，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其实直到进入魔法塔之前，我都没有这种念头，我最大的希望就是见一面我切切思念的大巫师，仅仅见一面我就非常满足了，能成为她的学徒更是让我高兴。但是，大巫师的样子出乎我的意料，完全没有我想象中骄傲神秘的样子。相反，她非常的……非常的……

惹人怜爱。

即使被我突然抱住也没有用蛮力反抗呢，尽管身体已经紧张到时不时发出轻轻的颤动。

我凑到她耳边轻声说：“菲娜小姐，请您不要害怕。”

我就这样轻轻抱着她走进我的卧室，然后把她放在床上。我的身体慢慢靠近她，把她压倒在床上。

“艾德琳？”菲娜的眼神充满不安。

“请您暂时原谅我……”我说，然后抱住了她，这一次不是把她抱起来，而是纯粹的为了肌肤和肌肤之间的接触。我闭上眼睛，把脸放进她银白色的长发，我贴着菲娜，她像棉絮一样柔软，身体接触的地方很快传来温暖的感觉，微弱的、桃花一样的香气浸入我的鼻腔。

她的呼吸杂乱又冰凉，我还能感觉到身下的胸膛里不安的心跳。

也许其中有一部分心跳是我的？我撩开菲娜铺落在被子上的发丝，慢慢靠近她的耳朵。

“虽然您不认识我，但其实这是我第二次见您。”我对着菲娜的耳朵，轻轻说出了我一直想说的的话，“我一直一直，非常想念您。”

满足，喜悦，和些许的忐忑和害羞，我大概沉浸在这些情绪里，我闭着眼睛，把脸埋进她的头发，一边担心会不会勒痛菲娜，一边忍不住抱得更紧。真是对不起。但是菲娜并没有抗拒我，我也就贪心的得寸进尺，继续抱着她。

等我的头脑冷却了一些，时间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我放开菲娜，感觉脸有些发烫。

菲娜支起身体，眨了眨眼睛，用某种奇怪的带着求索欲的眼神看着我，这让我有点想躲起来。

难不成我的举动激起了这个孩子的某种探索欲？

“艾德琳非常奇怪，我觉得老师和学徒之间的关系不是这样的。”

“是这样吗？”

我用逗小孩子的语调反问，试着糊弄过去，但菲娜相当执着，对我重复了一遍“肯定是这样”。

“那，我不想当你的学徒，我想成为菲娜的朋友，相互陪伴的、亲密的朋友。”我忍着羞愧，认真地握住菲娜的手。

“朋友？原来是这样，但是我还没想过交朋友……”

“……”

“嗯……那个，其实也不是不行啦……”

“……如果不愿意，没有必要哟。”

我揉了揉菲娜的脑袋，菲娜没有躲闪。虽然菲娜不知道什么是朋友，但其实到此为之，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吧？

空气安静下来，我们牵着手肩靠肩坐着，菲娜很安静，一直用探索的眼神在我身上滑来滑去，情绪上似乎比我还悠然一些。而我呢，虽然还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是扑通扑通的声音一直萦绕在我的耳边。

“你说一直思念我……是什么意思呢？”

“六年前有一场干旱，你是不是离开了魔法塔？那个时候，我就遇见你了。魔力像河流一样在空中蜿蜒，红色、蓝色和绿色的光泽折射在空中，蝴蝶一样飞上飞下。当我看见你时，你已经飞远了，坐在一根法杖上，嗯，那个样子非常的……”

我慢条斯理地开始讲述，不需要仔细回忆，仅仅心思一动，那天的场景就如同看过无数次画面一样浮现在我眼前，菲娜就在我身边静静的听。……她有在听吗？

我回过头看了一眼，正好和菲娜对上视线，那恬静的钴蓝色眼睛像是水晶折射了光线，明明是同一个颜色，却分割出两种不同层次的光泽。

“……非常的美丽。”

菲娜呆呆地听着我说话，除此之外，她对我这一大段话就没什么反应了，果然让她理解还是太难了。过了一会，她犹犹豫豫地问：“所以你就一直记着我吗？”

“嗯。”我点了点头。

菲娜歪了歪头，还是困惑的样子。

休息时间结束后，菲娜热情饱满地拉着我离开房间，工作就这样开始了。对于菲娜研究助手这个职位，我适应得还算不错，菲娜看起来很满意。她还是时不时好奇地看向我，出于某种对白天莽撞行为的羞耻，我早早地就回房间躲了起来。

毫无疑问，今天菲娜没有理解我，其实好像我自己也不太理解。

我对菲娜究竟怀着怎样的感情呢？

我想，我希望能亲近她，我希望能陪在她的身边，我希望能保护她不受伤害。这是什么呢，这是爱吗？

对于爱，我并不非常了解，一直以来我也只是听说和见识过别人相爱，但对于亲身体验，还从未有过。

夜晚的月亮很圆，我开始情不自禁的回想菲娜轻盈的体态，活泼的语调，和她身体抱枕一样柔软的触感。

……

对于菲娜来说，这一天也相当奇妙。

她原本想在自己的助手面前好好表现，像一个可靠的老师，结果一开始就忘了带助手去休息，真是惭愧。

不仅如此，休息的时候，她的助手在房间抱住了她，还对她说了很多话，比如朋友、想念之类的，结果作为老师的她连理解助手的意思都做不到，实在是太失败了。

所以，艾德琳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菲娜感觉自己理解不了人类的头脑。从前就不能理解，然后莫名其妙地被人放逐，现在也不能理解。

艾德琳坐在她身旁时的绯红的脸颊、低沉又温柔的声音，仍停留在菲娜的脑海中。在那时，艾德琳说了一大段话，然后又显得失落，完全理解不了。

但是休息过后，艾德琳好像又变得容易理解了，她像个普通的助手一样，严谨又认真的做完了所有的工作。整个过程中，艾德琳也没有再忽然的把她抱起来了。吃完晚餐之后，艾德琳很快就对她说了晚安，然后回房间了。

所以艾德琳究竟在想什么呢，她为什么会说那么多话，为什么会突然抱住她呢？

菲娜百思不得其解。最复杂的魔法课题，也不如今天的艾德琳让她毫无头绪。

菲娜来到了魔法塔的顶端。

诞生于风的元素妖精们聚集在菲娜的身旁。

“菲娜、菲娜。”元素妖精们活泼地呼唤菲娜的名字。

其中，最年长的元素妖精慢慢停留在菲娜面前。

它对菲娜说：“小小的巫师，你在为什么而烦恼？”

菲娜讲述了自己的困惑。

它笑着飞了三圈，然后说：

“假如你有一个非常喜欢的妖精，有一天它不见，你会怎么想呢？”

“我会很伤心，我会去找它。”

“假如有一天你忽然找到了，你会怎么想呢？”“我会很开心。”

“就是这样。”

菲娜皱着眉思考，过了好一会，她恍然地说：“所以艾德琳是在找我？“

年长的元素精灵肯定地点了点头。

终于理解的菲娜高兴地在空中跟着元素们飞翔，然后，她很快注意到另外一个问题。

“那，我该怎么做才能让艾德琳开心起来呢？”她问。

元素精灵没有回答她，很快飞走了。

菲娜陷入思考。

她对艾德琳来说很重要，就像元素对她很重要一样，菲娜理解了这一点，所以必须要好好地对艾德琳的情感做出回应，就像元素回应自己一样。

但是，她应该怎样对做出回应呢？

当元素和她一同玩耍时，她会很高兴，所以，她应该和艾德琳做什么呢？

当夜慢慢变深，菲娜就在月亮下渐渐睡着了。

……

“艾德琳，你起床了吗？”

次日，我被菲娜的吵闹声惊醒。

她咚咚咚地敲响了我的房门，嘴里还念叨了一些话，我勉强把衣服穿整齐，然后打开了门。

菲娜端正地站在门外，清晨的光穿过窗户，给她的连衣裙镀上了花纹，她的眼睛在阳光下发出美丽的光亮。

可是她的眼神此时却偏来偏去，就这样僵硬地站在我前面，沉默了数秒。

“……？”

我歪了歪脑袋。

菲娜好像也注意到了这有些尴尬的气氛，她张开口，声音比平常小一点：“如果你喜欢，请尽情的拥抱我吧。”

“……你说什么？”

我拍了拍脸，也许是起床让我不太清醒。

她柔软的声音高了一调：“我说，如果艾德琳喜欢的话，可以尽情地拥抱我。”

我听清楚了，一开始也没有听错，但是，这是什么意思呢，莫非是菲娜的什么奇怪研究？

我勉强“嗯”了一声，戳了戳菲娜紧张的身体，然后牵住她的手，走出房间。

“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个？”我问。

菲娜不假思索地回答：“因为艾德琳喜欢我。”

语气非常自然，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怎么可能平常啊，见鬼啦。

我简直控制不住我的表情了。

“还有还有，昨天风元素和我解释了，你一直在找我，对你来说，我应该很重要吧？所以我就想，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愿意给你。”

哇啊啊。

这个人什么时候明白了。

这么真诚的话，我会忍不住的。

“艾德琳、艾德琳？”

菲娜慢慢把脸凑到我眼前。

“你怎么不说话呀。”

感觉眼角要感动到溢出眼泪了，我连忙把菲娜的脸推到一旁：“咳咳……我们先去吃早餐吧。”

虽然我确确实实想抱住菲娜，但是这种被邀请的感觉让我觉得怪怪的。如果像菲娜说的一样尽情的拥抱，那不简直像撒娇一样吗。

摆放好食物后，早餐就开始了。

餐厅很安静，空气中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摆在我面前的，有蓝莓、柑橘、还有一种我不知道的肉类。

美味的食物让我的情绪慢慢平复。

菲娜就坐在我对面，她的神情悠然又宁静。她在与人交流时总是笨拙又紧张，但如果没有旁人干扰，菲娜就会重新变回自由而安详的样子。

在我还未来到魔法塔的时候，菲娜独自一人度过了多少时光呢？

我需要菲娜，菲娜却不需要我。我确实喜欢她，但此时此刻，让我陪在她身边就可以了。

吃完了早餐，元素管家收走了残羹，我对菲娜解释现在我没什么想要的。

菲娜不满意我的答案，硬是要求我要些什么。

我把她抱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

“这样就够了。”我说。

菲娜将信将疑地接受了我的说法。

这天上午，我们在魔法塔转了转，菲娜向我介绍了魔法塔内部各种各样的房间和设施。绝大多数都是有关魔法的房间，比如风暴室、海浪室，以及还有三个书库。

她还带我参观了魔法塔的顶端，在这里，可以看见塔下广阔的景象。连绵的绿丘往远方延伸，山脉遮住视野的尽头，向光方向的山依稀可见岩石和树林的颜色，而背光的只能看见参差不齐的轮廓。

真是毫无人烟的地方。我记得最近的小镇也要马车两天的路程。如果能飞的话就不用太久，不知道菲娜愿不愿意去热闹的集市看看呢？

菲娜的研究耗时漫长，但对我而言并不枯燥。入夜后，我们聊到了关于施法的话题。我问了一些关于菲娜的造雨术的问题，还稍微抱怨了一下魔法学院传授魔法的劣质与弱小。“艾德琳喜欢魔法吗”菲娜这样问，我做了肯定的回答，于是菲娜就邀请我学习魔法。

时间慢慢流逝，我慢慢习惯新的生活。

有一件事让我欣慰，菲娜并不排斥新鲜事物，她同意了我的请求，戴上连帽斗篷遮起罕见的银发后，她跟着我去参观了小镇的集市。虽然还是有些紧张，但她并不真的害怕陌生的人群。我们买了一些棋类游戏、连环画，还看了恰好在今天经过的剧班演出。

生活并不枯燥，无论魔法学习还是和菲娜的嬉戏都能让我快乐。对于这样宁静而舒适的生活，我应该感到满足。

可我却时常不感觉满足。

夜晚，当我和菲娜道完晚安，回到卧室时，窗外低垂的夜空，总是会让我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有时我会悄悄观察菲娜美丽的侧脸，用手轻轻托起一缕她银白色的头发，她发现了，就会抿起一个小小的笑容，用手指把发丝捋回，接着又把视线转向别处。她很少真正的注视我。

……

最近，菲娜有时感觉艾德琳有点没精神。

有一次是刚刚睡醒意识朦胧的时候，有一次是独自散步的时候，艾德琳会忽然停在原地，沉默地看着某个空无一物的方向，像是发呆一样。站在一旁悄悄地看着，菲娜隐约感觉到一种失落和悲伤的气氛。

当菲娜靠近艾德琳时，艾德琳又会露出温和的微笑，好像她刚刚感受到的都是错觉一样。

不管是不是幻觉，菲娜决定用一些有意思的活动让艾德琳开心。

“喂——！艾德琳——！”拉长的声音打断了艾德琳的思考，菲娜乘着法杖飞跃宽阔的长廊，直线冲向艾德琳。

“什么——”

艾德琳还来不及反应，菲娜就飞到了艾德琳的身前。

她没有减速，空气中涌起有力的旋风，把艾德琳托上了法杖。

为了保持平衡，艾德琳迫不得已抱住了菲娜的腰，迎面而来的风让她舌头有些打结：“你又想做什么呀？”

“我们去看风暴！”菲娜说。下一瞬间，法杖穿越魔法塔，艾德琳的整个视野，骤然被湛蓝的天空占据。

艾德琳感觉菲娜的回答莫名其妙，“哪里有风暴啊？”

“元素界面！今天中午十二点，两股强大的风元素和水元素将会在元素界面交汇！”

元素界面！

艾德琳听过这个词，它在物质世界的边界，终年涌动无穷无尽的原始元素乱流，非常危险。

“会不会不安全啊？”

“放心吧！”

菲娜飞得很快，飞行的同时还兼用了中程传送魔法，一小时之内，两人就飞跃了数个国度。慢慢可以在天际线的下方眺望到蔚蓝的浅海，随着飞行，海洋逐渐靠近，不久之后，陆地便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最终，海洋也消失在视野中，天空被乌云覆盖，不时有红色或者紫色的光线在云层中闪烁。下方没有陆地也没有海洋，只有望不见尽头的乱流，那是某种比陆地或海洋更原始、更混沌的东西。

狂风扑打在菲娜身上，法杖的飞行轨迹被吹得左摇右晃，像海浪中的一片树叶，艾德琳还没见过这种场面，她的头发被吹散，巨大的风力似乎要把她从法杖上拉下来，往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她不敢想象掉下去会是什么结果，只能用力抱紧菲娜。

一道暗红色闪电横跨长空，与此同时，菲娜发现一束飓风阻挡了自己的飞行路线，这束庞大的飓风卷起乌云，广大的看不见边际，像一个巨人拦住了菲娜的前进。

“好大……如果绕开的话，就赶不上十二点了……”

“总不可能穿过去吧！要不然我们返回怎么样，总感觉很危险啊——哇————”

一阵迎面而来的风灌进了艾德琳的嘴巴，如果不是菲娜的邀请，这种恶劣的地方，她简直一刻也不想多待。

菲娜举起一只手，一股强大的魔力飞向飓风，携带着巫师的威严命令——“解散。”

这股魔力顺利飞入飓风，像子弹一样射进飓风深处，凡是魔力经过的位置，飓风和乌云都随之消散。

“解散！”“解散！”凡是听到命令的元素都听从了巫师的指示，它们四散而逃，离开了飓风的身躯。然而相较于整个巨人般庞大的飓风，逃散的元素微不足道，在菲娜能够接受的时间内，飓风消散不了。

菲娜让艾德琳抓稳法杖，接着又对艾德琳释放了几个飞行和悬浮的魔法，然后立刻离开法杖，飞向飓风。

“艾德琳，你先留在法杖上，我马上就回来。”

“等等！”艾德琳想拦住她，可惜菲娜已经飞远了，她只能满怀担忧的喊道，“喂——小心啊！”

菲娜来到飓风面前，她非常不满地看着这个挡路的障碍。

这次旅行可不能草草结束，她还要让艾德琳看美丽的界面风暴呢！

“喂！你们给我让开！”菲娜大喊。

菲娜的命令随着声音传入每一个元素的耳中。

“让开，咦，是让开，我们让开吧。”一些元素说。

“不让，不让，我们把她吹飞！”另一些元素说。

庞大的飓风开始分裂、崩塌，一部分听从了菲娜命令，开始解散，另一部分则聚集起来冲向菲娜。

在庞大的风之洪流面前，菲娜立刻失去了平衡，以往被她随心所欲操控的气流此时竟不听指挥，把她吹向下方空无一物的深渊。

菲娜说：“停下，你们干什么。”

“你为什么让我们停下。”

“我们在玩耍。”

“不停不停。”

……

元素们七嘴八舌回答道，裹挟菲娜飞速下落。

要是落入没有元素的深处就危险了，菲娜想，必须抬升才行。

她使用魔力试着拖住自己，同时对着元素说：“停下，我要从这里经过，是你们挡住我了！”

“这样啊，那就停下吧？”

“要停下吗？”

“我们一起来玩吧。”

……

经过一轮漫长的交流，接受菲娜指挥的元素慢慢变多，她下降的速度慢慢降低，最后终于被风托起，停止跌落。她数不清自己跌落了几千米，往上方观察，艾德琳和法杖已经被云层遮住，菲娜乘风抬升，慢慢回到先前的高度，总算看见了艾德琳。

耽误了很长时间，要快点赶上才行，菲娜想，如果晚了就看不到最美丽的一瞬间。

她乘上法杖，刚准备加速飞行，就被艾德琳从身后非常非常用力地抱住，让她动弹不得。

“怎么了？”菲娜脑袋里冒出一个问号，转头询问，却看见艾德琳泪眼汪汪的样子，向来沉静的少女此时几乎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慌乱，眼中蒙着一层透亮的水晶，她发出带着细微呜咽的声音：“我好担心……”

这实在是漫长的几分钟，她只能一个人留在法杖上，看着菲娜独自离开，接近飓风。

在风暴面前，那渺小的身影缩成了一个白色的点，好像一粒尘埃，似乎一眨眼就会消失。在她本能的认知中，这样的对比几乎和死亡相关联，比如一只蚂蚁靠近大象，比如一只飞蛾靠近火焰。她知道，菲娜很强大，可是万一失手了呢？

艾德琳就是在这种焦虑中看见菲娜掉入暗淡无光的深渊。

时间像停住了，又或者艾德琳的思维停止了，总而言之，直到身下的法杖被白色的身影压得晃动一下，艾德琳才察觉到，菲娜回来了。

她拼尽全力地抱住了菲娜。

当双手重新感受到菲娜衣裙的触感，以及熟悉的体温，她的眼泪就难以抑制地淌出来。

菲娜不知道艾德琳为什么哭，她手足无措，试着询问原因，可是艾德琳只是抽泣着发出不成调的声音，什么也没有回答。菲娜感觉自己的心在抽痛，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她想起连环画上关于安慰的方法，于是把手放在艾德琳的后脑上，沿着头发向下抚摸，直到后背，再放上后脑，再向下抚摸。

艾德琳的抽噎声慢慢变小，呼吸也平静下来。

“对不起，”菲娜说，“我让艾德琳担心了。”艾德琳羞红的移开视线。

菲娜继续说：“我没事，不用担心了，我还是想去看看风暴，我们出发吧？不过如果艾德琳想回去的话，我们就回去。”

“去看风暴吧。”艾德琳说。

乱流的彼方，乌云也退去了，整个世界变为了画布一样的淡白，她们赶上了十二点。

红色与蓝色的波浪相互交汇，像颜料泼洒一样，四散出多彩的颜色。艾德琳和菲娜来到了一块岩石上，就地坐下，静静观察眼前的世界。

菲娜悄悄看了一眼艾德琳，她抱着膝盖坐在一旁，脸上还带着一些哭痕。

她想起之前艾德琳哭泣的样子，那是真正的艾德琳吗，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菲娜思索着。艾德琳总是沉静而可靠，相当温柔的样子，除了初次见面的那天，很少对她表露过其他特别的情绪。她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肯定还有别的东西。艾德琳可以悲伤，也肯定可以更快乐。

“艾德琳，你有愿望吗？”菲娜说。

“愿望……”艾德琳眨了眨眼睛，思索一会说，“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我很开心，菲娜。”说完，她笑了一下。

坦诚的笑声从空中划过，菲娜呆了呆。

“实现了？

那艾德琳的愿望是什么？”

“这个……”

艾德琳的表情立刻僵住了，她转回脑袋欣赏天空中的色彩，看起来有些狼狈。

“……我可以不说吗？”

“不行，一定要说。”

“那个……嗯……我呢……我呢……”

艾德琳吞吞吐吐，像在下定决心，又像在斟酌言辞，最后，她终于把脸埋进了膝盖：“……我还是不想说。”

“不行！”

菲娜飞扑上去，把艾德琳嘣的一声压在岩石上，艾德琳吃痛地睁大眼睛，轻吸了一口气。艾德琳疼痛的样子让菲娜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她还是坚持问：“告诉我艾德琳的愿望。”

吃痛的艾德琳好像找回了一些勇气。

“你为什么突然想知道这个，我真的不方便说啊！”

“艾德琳总是温柔的样子。我想知道真正的艾德琳。”

“可是我……”艾德琳抿住嘴，陷入了沉默，她把脑袋转向一侧，菲娜压在她身上的手感觉到些微的颤抖。

菲娜就这样慢慢看着艾德琳的脸慢慢染成红色，像天上的美丽的颜料。

艾德琳终于张开口，嘴唇中传出微弱又委屈的声音：“我、我想菲娜多看看我。”

菲娜呆住了，这个回答让她意外。

她忽然想起那位年长的元素精灵的话，艾德琳喜欢她，在寻找她，然后找到了，这就是艾德琳的感情。

原来是这样，这就是……喜欢？

菲娜似懂非懂的，还是有一点不明白，可是她心跳却加快了一些。

她慢慢从艾德琳身上坐起来，坐回到一旁的岩石，艾德琳也委委屈屈地爬起来，坐回自己的位置。

“所以艾德琳之前在骗我。”菲娜说，“明明喜欢我，却说‘这样就够了’这样的话。”

“呜呜……”艾德琳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为什么会这样做，这也是喜欢吗？菲娜想起艾德琳平时的样子，她总是带着平和的微笑，在集市上为她指路，帮她买东西，还带着她看戏剧表演，温柔又从容。

可是现在的艾德琳却完全是逃避和害羞的样子。这应该叫害羞吧？菲娜知道这个词。

菲娜挪着身体悄悄靠近艾德琳，在艾德琳反应过来之前就抱住了她。

“呜哇——”艾德琳轻呼一声，整个身体立刻缩起来，看起来想挣扎逃走，但是又不愿意真的抗拒菲娜，“您干什么呀？”

“我会努力爱艾德琳的！”菲娜说，没有放开艾德琳。

当天空中还留有色彩的时候，艾德琳就这样被束缚在菲娜的怀抱中，银白色的发丝如羽毛一样轻轻扫过她的脸颊，耳旁还有竹筒一般的呼吸声。风一样的精灵将目光看向了她，并且郑重其事地说想实现她的愿望。当害羞的情绪开始消退，她慢慢感受到一种梦幻一样的幸福，像漂浮在云朵上。

艾德琳变得安静了，菲娜察觉到了这一点，抱住艾德琳大约十分钟后，怀中一直传来的细微挣扎和颤栗消失了，肌肉也不再紧张，放松的艾德琳变得柔软多了。

菲娜有些雀跃，虽然不知道什么情况，但是艾德琳开心，她也开心。

“元素界面很漂亮吧？”菲娜说。

艾德琳张开口却说不出话，清了清嗓子才回答。

“很漂亮。”

“哼哼。”菲娜抱得更紧了一些，把下巴搁在艾德琳肩膀上，“艾德琳，再告诉我一个愿望吧。”

她立刻感觉怀中的身体又绷紧了一点点，艾德琳好不容易平静的呼吸又开始变得紊乱，停顿很长一段时间，艾德琳才回答：“之后再告诉你。”

虽然很勉强的样子，但好像并没有不高兴，菲娜说：“我记着了，一定要说哦。”

“……好。”

当金色的夕阳沉在天边，两人就乘着法杖，回到了魔法塔。

艾德琳怯怯地吃了晚餐，就立刻回了房间，菲娜则用手扶着脑袋，靠在餐桌上思考。餐厅的水晶灯上摇曳着黄色的火焰，光线映照在雕花的墙壁上。

爱是什么呢。

……

第一天。

当艾德琳走出房间，菲娜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艾德琳的愿望，现在可以说了吗？”

艾德琳偏开脑袋，低声说：“我希望去看雪山。”

于是她们就去看雪山了。

纯白的轮廓在天地间起伏，无休止的寒风在空中呼啸，寒冷的气息渗进衣服。鞋子深深地陷进雪地里，直到傍晚两人才登上山顶。“我们飞下去吧！”菲娜说，于是她们乘着法杖沿着山脊滑翔。

第二天。

“再说一个愿望吧。”菲娜这样说。

“难道没有别的什么事了吗？”艾德琳问。

“没有了。”

“……”

艾德琳捏着手指纠结一会，说出了自己的愿望。

这一天，在大陆某个荒凉的一角，一场雨打断了炎炎正午，雨水湿润了空气和泥土，汇聚成渠，挽救了行将减产的作物。

无人察觉的地方，艾德琳在菲娜身旁见证了这场魔法，天空中漂浮的魔力和跳跃的光泽，空气中的潮湿和微风吹拂的凉爽，都与艾德琳记忆中一模一样。

第三天，这一天没有愿望。

第四天，艾德琳还是想说没有，但是菲娜不乐意。于是，艾德琳说她想要一个拥抱。菲娜张开双臂，眨巴眼等着艾德琳，艾德琳却没有动作。

“我的意思是，你来抱我。”艾德琳红着脸说。

菲娜马上就扑在了艾德琳身上。

…………

早晨，我对着房间的镜子整理自己的头发。

自风暴旅行之后，时间已经过去两周，我还是觉得有点不适应。

菲娜总是黏着我，有时候连她的研究都不在乎了，每天都希望为我实现一个愿望。

被这样关注，让我有点为难，愿望愿望，哪里有那么多愿望啊，而且而且，要是愿望一次全部实现，那岂不是对未来没有期待感了吗，像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一样。不行不行，那太恐怖了。

不过其实，我的愿望还是挺多的，世界上大多数地方，我都想和菲娜去看一次，等菲娜更熟悉一些人类社会，说不定我们可以一起去找一份有意思的工作。

不过……

不过还有一个愿望，我不好意思说……

不对，说了简直是犯罪吧！绝对不能说，我必须带着这个愿望走进坟墓，这太可耻了！

但是……呜呜！

其实，我还是有点想说，如果我说出来的话，菲娜……菲娜应该会答应的吧？

我脑袋里浮现出菲娜热情天真的样子，我想，她确实是爱我的，只不过她的爱和我所知道的爱不太一样。我们是相爱的，但是即使如此，我觉得也不太好……

好痛苦，好纠结。我抓着我的头发。

勉强整理好仪表，我打开房间门，走了出去。

菲娜在餐厅等我，一般来说，她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今天有愿望吗？”

菲娜抓着一块吃到一半的面包，把目光看向我。

“没有。”

我冷漠地回答。

不是故意想要冷淡的，我只是担心我控制不住我自己，要是说出来就完蛋了，而只要装作冷漠的样子，我就会由于变脸羞耻，强行限制自己不要说。要是真的说出来实在是太犯罪了。

顺带一提，接吻的愿望四天前就已经说过了，菲娜也同意了……

……唔。

果然还是在犯罪吧！

真该羞耻。

可能我的脸已经红了，因为有些热热的，不知道菲娜看不看得出来。

我僵硬地吃下面前的食物，菲娜坐在我对面盯着我，看起来在打量，又像在怀疑。我感觉非常不自在，美味的蘑菇汤此时在嘴里味同嚼蜡。

我有点想告退了，但是剩这么多食物不太好。

“艾德琳在说谎，像上次一样，明明有很想要的愿望，但是故意不说。”菲娜双手交叉，抵在嘴边，像侦探一样。

被看穿了。

既然这样，那……

“我想和菲娜做爱。”

反应过来之前我就已经说出来了，羞耻感让我头晕目眩，几乎要晕过去了……

我低着头，不敢去看菲娜的脸，实际上我脑袋是空的，说完话之后已经什么都思考不了了。

“做爱？做爱是什么？”菲娜歪了歪脑袋。

嗯？啊原来菲娜还不知道。

我心里舒了一口气，看来可以搪塞过去。

“做爱，做爱就是一起吃午餐，然后在一片桃花林旁边喝下午茶……”

我开始胡言乱语，菲娜一边听，一边稍微点了点头，看起来若有所思的样子。怎么可能若有所思啊，我都是骗人的。

“原来是这样。”菲娜点了点头，咽下最后一块面包，然后离开了餐厅。

我靠在椅子上，舒心地呼出一口气。

混过去了。

蘑菇汤变得美味许多，果然那件事还是太罪恶了。

……

魔法塔顶，菲娜再一次来到了元素妖精们面前。

她很快找来了那个博学多识的年长妖精。

“做爱是什么意思？”菲娜说。

年长的元素妖精睁大眼睛，差点从空气中掉在地上。

“你为什么问这个？”它说。

“艾德琳突然提到了这个词，但她好像不愿意告诉我什么意思。”

年长的元素妖精皱起眉头，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它眉头舒展开，点了点头，严肃说道：“小小的巫师，我来告诉你，所谓做爱，乃是这样……”

……

我呼唤元素管家收拾桌子上的餐具，背后忽然传来风声，菲娜过来了，而且来得很急的样子。

这无疑是不正常的情况，我不知道菲娜是不是又想搞什么突如其来的旅行，像上次一样。

很快，菲娜窜进了餐厅的大门，然后站在我面前，她用低沉的表情盯着我，好像很不高兴……

我做错了什么吗？我心里问道，嘴上却什么也不敢说，心脏已经慌张的跳动起来，菲娜这么强烈的负面情绪我还没见过。

菲娜就这么盯着我七八秒，我几乎已经想道歉了，但是最终还是她先开口。

“艾德琳，又骗我了……

明明我说过了，什么愿望都可以，艾德琳总是不相信。”

我还没理解清楚情况，下一句话就传入了我的耳朵，带着命令的语气。

“把衣服脱掉吧，我们来做爱。”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了。

发生了什么？

菲娜在说什么？

要么是我听错了，要么是菲娜知道了，可是怎么可能……

“听见了吗？把衣服脱掉吧？”菲娜凑向我，戳了戳我的脸。

“我……我……可是……”

我捏住我的衣服，第一次面对低沉的菲娜，我害怕往后退了几步。

突然就让我脱掉衣服什么的，怎么可能做的到啊。

我的逃避好像惹恼了菲娜，她的声音变得更沉闷，甚至带着愤怒。

“为什么抗拒，做爱不是艾德琳的愿望吗，艾德琳又骗了我吗？还是说，艾德琳不愿意实现愿望了？”

“不是的，我、我愿意，”我感觉快哭出来了，舌头也开始打结，“这我的愿望，我只是，有点接受不过来……”

“原来是这样啊。”菲娜捏了捏下巴，语气放松下来，接着，她好像发现了自己的话有点过分，低头道歉说，“对不起，我错怪艾德琳了，但是艾德琳也有错，骗了我，明明做爱不是喝下午茶的意思。”

“对不起……”

菲娜又露出了笑容，好像刚刚的生气不存在一样。

“没关系，我们来做爱吧，把衣服脱掉。”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可能拒绝了，而且因为刚刚被菲娜的愤怒吓了一大跳，现在的羞耻心已经少多了。

我战战兢兢开始解开我的衣服，先是深色的披肩，然后是过肩饰带、褐色的罩衫，最里面是深灰色的长袍。和菲娜穿的轻薄连衣裙不一样，我的学徒服装厚重又古板，并不好脱。不过我也没想过在别人面前脱衣服。

然后，我就这样，身上什么衣服也没有，站在菲娜面前，人生中第一次光溜溜地站在别人面前。

什么都被看见了……

如果是别人看我，我大概什么也不会想，我不在乎的人，她们的视线我也不在乎，实际上我不是非常外表，更多的只是让自己整洁得体，不会特意打扮。

可是菲娜的目光却让我害羞慌张的不得了，而且，心里深处，还有一点开心。

虽然学院里不少同学觉得我漂亮，但是实情真的好不好看我也不知道……我的身材应该还算正常吧……菲娜会不会觉得我难看，还是说，菲娜会喜欢呢？

我害羞地看着地板，又忍不住悄悄观察菲娜的表情，绞着手指，忐忑不安。

菲娜看了我一会，什么也没说，飞到我身后，我感觉我的大腿被用力的抬起。

“啊……”

身体向后倒，有一瞬间我以为要砸在地上，然后，后背被一只手托住了。

被菲娜抱住了。

她抱着我飞出餐厅，迅速飞过了几个大厅和走廊，进入了一个装饰华丽的房间，白色的帷幔镶着金边，阳光从窗户中漫出来，桌台上的镜子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天旋地转的，我被菲娜放到了床上。

首先是接吻，菲娜按住了我的脸，然后把嘴唇压在了我的嘴唇上。明明已经亲过了，但是感觉不一样，柔软的，甜甜的，亲的有点用力，我还尝到了一点菲娜的口水。也许是因为被压住了，我有点呼吸不上来。

脑袋迷迷糊糊的♥。

菲娜，菲娜，菲娜的气味，菲娜体温，菲娜的嘴唇，各种各样的东西，我的脑袋已经处理不过来了。伸手环住了菲娜的脖子，喜欢，喜欢，满溢的幸福感填充了我的脑海，像被温暖的漩涡包裹，恍惚中不知道过了多久，菲娜脱离了我的嘴唇，拿开了我抱住脖子的手，坐了起来。

怀里变得空空如也，温暖的温度也不见了，我觉得有些莫名的失落，但我很快知道了菲娜想干什么。

她把我的腰抬了起来，跪坐着，把我的腰架在她的腿上，然后，她用好奇的眼光看向我的小穴，好像在研究什么新事物，菲娜对我的小穴非常感兴趣呢，我居然不觉得羞涩，反而有点开心，我的脑袋大概已经被爱给烧坏了。

快点呀，我扭了扭腰，向菲娜撒娇。想要更舒服，想要更快乐，小穴已经湿得不行了，我已经准备好了。

“——♥————”

菲娜用柔软的指腹碰了一下我的穴口，我的身体随之颤抖了一下，电流一样的快乐沿着皮肤和子宫，一瞬间传递到我的大脑。

啊啊啊啊啊啊啊……菲娜的手指……快乐……喜欢……

但是好少啊……

快、快点……

我伸出手想抓住什么，菲娜好像理解了我的意思，她的手指立刻伸进我的小穴，很轻松就伸进去了，像滑动一样，咕噜咕噜的，我的身体随之摆动，两只手无处安放，我想触碰菲娜，但是触碰不到，只能把它们收紧在胸前，好像在祈祷。小穴传来欢快的鸣叫，像是要为我祝贺一样。是吧，很开心吧，被心爱的人宠爱的感觉。菲娜纤细的手指伸进伸出，指尖按住我的腔壁，随着进出摩擦，有点痒，又像糖果一样从指腹流淌出源源不断的快乐，幸福的感觉好像奶油做的海浪，一波一波的沿着我的脊柱冲涮，快要哭出来了，连着泪腺，整个身体都在分泌着喜悦。

“呜……呼……”

我深重的呼吸着，身体慢慢紧绷起来，像绷紧的弓，把菲娜夹了起来。甜美的东西在肚子里流淌，好像马上就要喷发了。

“这是，要高潮了吗？”菲娜突然开口，语气很认真。

我勉强点了点头，菲娜手上的动作仍然没有停，倒不如说我已经忍不住了，只是被菲娜爱抚的感觉实在是太舒服了，我忍不住多停留一会，保持这个节奏，还可以更甜蜜，更……

“那高潮吧。”

认真的，天真无邪的话语传入我的耳中……

“♥”

咿——

什什什什什什么？

脑袋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擅自服从了菲娜的指挥。

眼前的世界变为了朦胧的白色，强烈的、酥软灵魂的幸福沿着脊髓，灌进我的脑袋、心脏，和四肢，温暖包围着我，意识在甜美的漩涡中卷入天堂。什么也感受不到了，除了菲娜、幸福和快乐。

不知过了多久，我回过神了，口水已经淌出了嘴角，空气有点凉凉的。

“菲娜……抱……”我想说什么，但是只能发出零碎的声音，不过菲娜还是理解了，抱住了我，于是我又暖和了起来。

和菲娜做了，感觉很快乐。

但是现在清醒过来，我又有些失落，菲娜看起来完全没有享受的样子，简直把和我做爱当成了某种工作一样。

再回想起这一个月的愿望，好像也是这样。

菲娜像是把实现我的愿望当成了某种任务，或者工作。不是为了享受和挚友与爱人的生活，只是单纯地为了让我快乐。

因为这段时间菲娜什么都满足我，太开心了，导致我一直没有发现。

悲伤的心情在我的胸腔酝酿。

菲娜真的享受和我在一起吗？

菲娜真的愿意为我实现愿望吗？

菲娜……真的喜欢我吗？

也许在一个多月以前，面对这些问题我会逃开，但现在我已经有勇气问出口。

“菲娜喜欢我吗？”

“喜欢。”

菲娜理所当然地回答，这没有打消我的怀疑，喜欢有很多种，有远有近，有轻有重。

“恋人之间的那种喜欢？”我问。

“恋人？……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我有一点点伤心，但是也在我的意料之中，虽然这段时间有点长进，但菲娜仍然不完全理解人类的感情。

我真正担心的是另一个问题，我希望菲娜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至少能快乐，我不想成为菲娜的任务或者负担。

“那，菲娜每天和我在一起，开心吗？”

应该是开心地吧，如果回答不是的话，我会哭出来的。

忐忑不安地，我不自觉地把菲娜抱得更紧了一些。

“开心。”菲娜的回答很简短。

我安心了一点点，仅仅是一点点。

菲娜愿意实现我的愿望，那顺着我的意思安抚我也是有可能的吧？

明明菲娜不可能说假话，我应该安心了。

但是……我……

菲娜捏住了我的脸，把脸凑近我——

♥

被亲了，很开心。

烦恼也不见了。

真是的，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嘴唇分开，菲娜看着我说。

“我好像知道我对艾德琳的喜欢是怎么样的了。”

“是什么？”

“就好像喜欢一只找不到巢的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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