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推开玄关的门时，微凉的空气缠绕在身体上。
只有路灯照亮着我们，街道笼罩在静谧中，正步入休憩的时刻。

吉泽有些笨拙地穿着鞋。她似乎怕冷，穿着长裙，外面披着一件夹克。
而我因为刚下班，还穿着西装，只是套上了自己喜欢的开衫。

走到外面时，附近空地里栖息的铃虫，奏响了尖锐的旋律。

抬头仰望，月亮比平时看起来更大一些，辉映在夜空。

“看见了吗？”

“看见了，算是挺大的。”

“要去哪里看？”

“附近的公园。”

“这样啊。”

短暂的对话后，我和吉泽便默默地走了起来。

——

到达公园之前，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
吉泽一向无表情，看起来好像什么也没在想。
她就那样面无表情地跟着我走。

吉泽平日里总是一副没什么心思的模样。
她确实是个会为别人付出努力的人，但往往会接受超出她该承担的要求，甚至连无关紧要的琐事也会揽下来。而且几乎从不表现出拒绝的样子，只是一味把不满压在心底。我有时甚至会带着讽刺地想，她这个“优等生”也未免太过了。

但其实，那是我误会了。
想到当时吉泽闯进我家的那一幕，就能明白。那一天，因为班级里的麻烦事我被冤枉，心灰意冷而旷课。

我明明没告诉过她地址，可她似乎威胁了和伊佐沼有联系的班主任，从他那里打听到了我的住处，然后放学后立刻直奔我家。
那时的我，已经被强烈的轻生念头支配，只想抛弃一切。
是她，用那份强烈的心意，把我从那牢笼里强行拉了出来。

——

说起来也奇怪，我这个人并不擅长迎合别人，经常逃学。上课基本在睡觉，不想去的时候就随便找个理由旷课。
在家里，父亲不是醉酒昏睡，就是在输掉赌钱后把怒火发泄在我身上。
即便带着满身伤痕去学校，那些人也只是远远地看着我，嘲笑，或者装模作样地同情，却从未真正做过什么。

在那样的环境里，我既自由，也孤独。

而吉泽，却把她直率的情感砸向了我。
起初，那光芒太过刺眼，我只能拒绝。对一个只剩下暴力来发泄的我而言，她的直球感情看起来不过是虚伪。

可她依然再次说出口：“我喜欢你。”

那一刻，我听见了这句话，却没能理解。
直到第三次，那些话语逐渐填补进我心里巨大的空洞，带来了温度。

那时的感觉，至今有时依旧会浮现。
下班回家时，当她回应我的“我回来了”并走到我面前，我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和喜悦。

即便只是去买东西，她在我挑选食材时，会突然举起一包零食，问我：“这个，可以吗？”
当我说“可以”时，她会轻轻笑着放进购物篮里。那种在听到“可以”之前，始终凝视着我的模样，就像是一只小狗。
那份“像狗一样”的感觉，轻轻拨动了我的心，也让我确认了安心。
——或许，我的安慰，就来自于吉泽的“犬性”。

——

那安慰的源头真的是她“像狗”吗？
走在安静的路上，我突然想要试探她。

“喂。”

“什么？”

“试着学狗叫一声吧。”

“什么啊……突然说这个。”

“没关系吧，我刚才也叫过啊。”

“真拿你没办法……”

吉泽闷声闷气地“汪”了一下。和我还带着动作的模仿完全不同。

“真冷淡啊。”

“是直井你让我叫的吧，又没让我做动作。”

“行啦……到了。”

就这样，我们抵达了目的地的公园。

——

公园很大，甚至有棒球场，还有种满阔叶树的步道。
池塘边有张长椅，挺适合赏月。

坐到长椅上后，吉泽大概觉得冷，从自动贩卖机买了热咖啡。

“给你，微糖的，你喜欢这个吧。”

“谢谢。”

她自己则选了黑咖啡。

——

“圆圆的呢。”

“是啊。”

赏月虽然开始了，但也只说得出这些。
其实我们根本不是特意来看月亮的，真正的目的，是想说些心里话。

风吹动树木，沙沙作响。

随着寂静延伸，我努力寻找下一句，却始终开不了口。
吉泽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月亮，让人无法猜透她在想什么。

——

直井爱叶心里充满了不安。

眼前的生活仿佛是假象般的平静，让她总是担心一旦失去，便是巨大的空虚。
她害怕，身边的吉泽会离开。
害怕，自己会像父亲那样出手伤人。
这种想法一闪而过，视野就开始扭曲，身体仿佛漂浮起来。

自从开始同居后，她常常会在安静的时刻，被这种不安压倒。

“像我这样的人，真的好吗？”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你对我，了解多少？”

“万一我伤害你呢？”

“就算我打了你，你也会接纳我吗？”

“那个……”

我忍不住开口。

“嗯？”

“和我在一起，你觉得开心吗？”

“怎么了？突然这样问。”

吉泽没转头，仍旧望着月亮。

“我在想啊，和吉泽在一起，真的是对的吗？”

“第一次遇见你……在那楼梯间听你抱怨后，我一度欺负你……后来我们才逐渐了解彼此，走到一起。”

“可我还是觉得，我没变啊。”

“什么意思？”

“我还是会想逃避不顺心的事，还会想发泄……所以，我可能还会动手打人。”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吉泽突兀的回应，让我有些烦躁。

“不是……只是我还是那个烂人。”

“所以，我在想，或许我们不该住在一起……”

“为什么要这么说？”

吉泽打断了我的话。

“和我在一起，你只会不幸。”

“听我说，为什么要这么想？”

吉泽抓住了我的手。
刹那间，我们对视。
虽然立刻移开了目光，但我已再也忍不住。
压抑的理智濒临决堤。

“为什么你能和我在一起？为什么你能迎接我回家？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就像虚假的幻影，随时都会消失……我害怕。”

我说得并不顺畅，但从对上她的眼神开始，话语就像溃堤一般喷涌而出。

说完后，我抬眼望向吉泽。
她会失望？还是生气？
都无所谓。
只要能把我抛弃就好。
哪怕像过去一样轻蔑我，也行。

可她的表情却柔和下来。

“直井总说自己不好，说自己是个暴力女，但我从来没这样想过。”

“直井只是有点任性，有点顽皮，很寂寞……但她会理解我的心意。她是我最喜欢的女孩子。”

“这就是我们在一起的理由啊。”

“这种心情，不会变。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你根本不懂，我——”

还没说完，眼前一暗。
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柔软的感觉，带着淡淡的香气，从那里扩散到全身。
孤独得以填补，那份确切的存在感。

吉泽吻住了直井。
这是她们认识并同居以来的第一次亲吻。
胜过千言万语的，爱意的交换。

“这就是我的答案。”

“明白了吗？我的心意。我喜欢直井，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了。”

再次坐回长椅时，吉泽开口。
她的脸红到了耳根，掩不住的羞涩。

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但我的脸同样发烫，足以抵御寒意。
吉泽果然懂我，即便不需要言语。

我一直以为自己孤独无依，以为没人会爱我。
可她，给了我确切的证明：我不再是一个人。

左眼滑落一滴泪水。那是我早已遗忘的泪。

“那么，直井呢？你怎么想？”

她望向我，等待回答。

我也喜欢你啊，吉泽来未。
正这样想着时，我轻轻捧住了她的脸。她没有拒绝。
在月光下，她的眼睛似乎有些湿润。

我便这样吻了下去。

再一次，那温热的触感。
体温交织，吉泽的香气环绕鼻腔。
闭上眼，无需言语的时刻。
然而，那里有最确切的答案。

风吹响树木，传递着“时间”的声音，
唯独在我们之间，仿佛流淌着永恒。

唇分开后。

“果然……离不开的人……是我啊。”

“诶？”

“对不起。我一个人瞎想，一个人乱跑，现在才终于明白。”

“我啊，也喜欢吉泽。”

“喜欢她那种，不求回报，对谁都温柔，总是为我着想，愿意接纳我的吉泽。”

吉泽微微别过头，带着羞意。

“被你说得这么直白，好害羞。”

“先说的是你吧。”

听到我这么说，吉泽笑了。我也跟着笑了。

“刚才真的对不起，我只是突然很不安。”

“有那种时候也很正常啊。”

“下次再那样，我就再吻你一次。”

吉泽带着一点坏笑说道。

“你倒挺主动嘛。不过我可不会输哦。”

“什么意思？”

“回去就告诉你。”

说完，我从长椅站起，向吉泽伸出左手。

吉泽紧紧握住，不曾松开。

两人就这样手牵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

树木的沙沙声，伴着她们前行的夜空。

秋夜的星空中，一颗星闪烁着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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