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老杨出摊，多在饭点时来人最多。不管凉皮还是馄饨，都是正餐，其他时段没人吃这个。但自小菩萨过来，很多人起了兴趣，也挑闲时来坐着。

多数人来过两次，觉没趣，不来了。剩几人来过，发现老杨这摊，支个棚子凉快，学校旁边肃静，可真是好地方，成了新常客。但半头晌半过晌的，吃碗凉皮总不是事，老杨见人不算少，就再支起个锅，煮起茶水来。

茶水一卖，来人更多，赶路赶累的、附近上工的、拉包车的，都爱来喝碗热茶，歇歇脚。老杨的摊子巳未申时也热闹了，高兴，直讲这是小女娃的功劳。卖凉皮也包馄饨的老杨，成了卖凉皮、包馄饨也煮茶水的老杨。人们也说，真是菩萨显了灵，救了命还保生意。

为此，老杨老想不要女娃子的茶钱，姑娘总是摇摇头，坚持要给。

一把粗茶一锅水，豁口的粗瓷盛两勺，不值几个钱，然小本生意为糊口，何故不需你掏钱？
商贩若想白赠客，就是和熟客的极高情谊。小菩萨已与所有人熟络，融入老杨的摊子了，老杨想给小菩萨免单，没有熟客有意见。

只是至今没人知道小菩萨姓甚名谁，商贩顾客，客人之间，确是没这礼数。摊子开，客人来，老板顾客再熟也只做买卖，不问姓名，更不问底细。又是哪天，可能客不再来，可能店不再开，就再没了联系。商与客的缘分，多数就到这了。

老杨这么琢磨着，琢磨伤了心，闷闷不乐起来。开摊这多年，见过多少人，但在老杨这没有谁跟这女娃子一样，讨人喜欢。

小菩萨刚来那天，老杨刚瞅到人，就被惊一跳，菩萨的样子刚见过，就昨晚的事，却怎也记不起样子，小姑娘个子不高，学生服娃娃脸，细看觉得哪哪都不像，怎么就老觉得她是菩萨？恍惚半天，才反应是客，忙招呼起来。姑娘坐下后，老杨一直偷偷打量着。刚才一看小姑娘，昨晚的记忆就猛的清楚一下，细看两眼，又模糊了，怪的跟。回头一看大锅水开了，赶紧忙活起来。忙的时候还在纳闷，倒辣椒油也顺手倒成爆辣口味。一直到小姑娘走，老杨都偷偷看着。

小姑娘喜欢坐着，话也不多，经常瞪着大眼看老杨，每跟老杨对上眼，总要开心的笑笑，老杨心情也跟着好。吃完凉皮要自己收碗，有时旁边桌有空碗，也要帮忙收过来，跟她讲不用收，也没听过，连抹布都想要过来帮忙擦擦。有时来得早了，看到老杨在生炉子，也要帮忙，头次帮忙，蹲在老杨旁边一块吹火星子，吹得太用力，站起来有些不稳，老杨赶紧把她扶住，姑娘被扶住，也一点没有嫌老杨的意思，只是回头看着烧起的火，兴奋起来。人们叫姑娘小菩萨，老杨从没这么喊过，而是喊他女娃子、小娃子，最开始是有点把她当菩萨的意思，但时间愈久，愈不这么想。相处久了，老杨喜欢上这孩子，彻底不把她当菩萨看了。

但老杨终究只是个走街串巷的小摊主，跟小姑娘只能是生意关系，自己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谁知道那天姑娘就不来了，她不来了，估计就再也见不着了。老杨一想到这，更觉心里拧巴，忧伤像得了病，委屈起来。又想到，原来这世上的事，事事都捞着病，件件都藏着委屈。老杨更加愁眉苦脸，脸上龟裂的土地，裂缝都大了几度。

至少得知道娃娃的名字吧，以后见不着，向人打听也得有个头啊。又抬起头，望着姑娘。

姑娘也一脸担心的看老杨，她站起身，把凳子推回桌下，啪嗒嗒跑到离老杨最近的桌前坐下，还是看着老杨，这次她没有笑。

老杨嘴唇颤一颤，没有讲出话来。刺眼的阳光打在姑娘后面，照的老杨直眯眼。姑娘很担心老杨的样子，但似乎也不知要怎么开口，一老一小，就这么愁眉苦脸的对视起来，老杨突然心又顺了。

像是干燥的土地终于等来了雨，老杨笑了，小姑娘见到，也终于开心起来。老杨真想摸摸这姑娘的头，忍住了。

他到底是没问女娃子，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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