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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凝视 | 古怪的家族

2025-02-15 13:46 p站小说 3130 ℃
“古庙寒桥,食不能咽,重楼歌舞,思绪万千,夜途惶惶,前路漫漫……”




家主是银钥匙家族的族长,是神通广大的触手魔女。她的术即“凝视”,无形无质难以驱散的支配型诅咒。艰难度日者,坐拥天下者,机缘若至,都可能被这种诅咒缠住。

“凝视”,简而言之是在对象心中创造一种时刻“被看着”的感觉。行住坐卧,待人接物,“被看着”都会隐约存在于受诅咒者身边,即使是,不,尤其是在私密场合里做着绝对私密的事情时,“被看着”感的浓度反而会剧烈上升。

被谁看着呢?似乎被认知处理为一种规范,不是公认的规范,而是虚构的“家主规范”。

这种感觉不会随时间淡去 ,它会越来越强烈,甚至影响现实生活,变成切实的“症状”。个体的精神也会逐渐病态,满身都是“丢魂”的阴阴感。

凝视并非洗脑,不会改变既有的认识。被凝视者能知道凝视着他/她/它的家主规范并不合理,但又确实从这个规范的凝视中得到强烈的负罪感,并在身体层面认同此规范为理想之我的组成——家主规范是对社会规范的模仿式复制,其所在位置与真正的社会规范相似,所以不会被分辨并加以否定。被凝视者处在社会规范、家主规范、自身价值观念、自身身体的多重撕裂中,无法靠近任何一方,也不可能摆脱,因为无论哪个都会被认为是“自己的一部分”。凝视的动力是被凝视者与夺位规范的互动。中咒者作为社会化个体,不可能停止与规范互动,诅咒也就不可能耗竭。

譬如,曾对普遍相信露出皮肤是大逆不道的社会中的个体施加“穿衣是罪”的凝视。

面对精神的分裂与不可调和的矛盾,被凝视者往往会出现恐惧、焦虑、烦躁、心慌、失眠、行动力降低、抑郁、强迫行为、自责、思维钝化、人格解体、非现实感等症状,严重的还会浑身疼痛、神经性抽搐、哽咽、气短、心悸、恶心,甚至患上恐惧症、焦虑症、抑郁症、精神分裂症等。

受诅咒者,被调教成游离于常识之外、自我残缺的依附物,再不能于正常社会规范之中存在。通过自杀来接近“理想之我”,借无差别袭击等极端行动暗示自己满不在乎,以逃避“凝视”的个体也不在少数。他们全都走向了不同种类的毁灭。

可以通过视觉图像、气味、声音、身体接触等媒介施加这一诅咒。通常是响指。

触发词为:“我来告诉你,这是/不是罪。”

要用万物声说出这句话。

一旦成功施加,不管被凝视者位在何方,都会持续生效。无论到异文化区避难,还是逃亡天涯,无论寻求心理疏导还是身体治疗,家主规范都会依照现实经历的变化而变化,永远像触手一样缠绕、勒束着你,随时都可以把你拉进与光明世界半墙之隔的“那边的世界”。

这也是“触手魔女”称号的真正来历。

凝视不能凭空创造规则,一般是对文化中既有观念的扭曲和强化。因此无法对非文明生物使用。

凝视可以视家主的愿望随时修改、干预或停止,但不需要刻意维持。它能在最初被设定的框架内自行发展、深化、变异、传播。所以,出现什么样的症状,连家主本人也不能预知。

即便没在人群中也可以对对象进行暴露/羞耻拷问,即便在公共场合也可以进行精神支配……凝视的诅咒,是家主病态控制欲和占有欲的极端显现。不过,年轻时代的家主自然不会用它来做这些事的(?)

被用来做的事,多半更让人窒息。




“我必使仇敌全然灭绝;葡萄树上必没有葡萄,无花果树上必没有果子,叶子也必枯干。”

鲁卡斯·希伦,格兰尼亚王国戴冠贵族,松林伯爵查尔斯·希伦爵位及财产领土唯一继承人,独生子,住在松林城外的大庄园里。

鲁卡斯拥有清冷的面容和修长的身材,金发细腻,皮肤白皙,一看就让人联想到柔软,并非王国常见的青年贵族军官那种结实强健的印象。他瘦瘦高高,散发着褪色的塞洛斯大理石雕像的古雅气质。在格兰尼亚上流社会中俨然新生的明珠。曾在乌尔帝国接受高等教育,远非乡下贵族和暴发户可比。谈吐不凡,颇有娓娓道来之感,古典哲学和新时风尚都信手拈来。有时也会适当地评论时事,发表一点离经的想法,平添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叛逆意味。堂皇的应对、不凡的谈吐中总隐然散发出优柔静谧的气息,在那个时代的格兰尼亚年轻贵族中,如此个性常常受到喜爱。

这样的气质并不是装出来博取欢迎的,鲁卡斯心中其实一直掩藏着秘密:他的爱人是松林教堂的牧师法里奥。少年时代,他们就彼此倾慕,直到三年前恋爱。那柔软的禁忌之恋,深藏在世俗眼光之下,悄然开花。

也许会这样温柔地生活下去吧,选一个黑夜,带上财产,偷偷逃走,在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度过余生。

但鲁卡斯没有。他并不是那样的强者。他很普通,甚至很脆弱,害怕公然违背众人的眼睛。每次想到这样的事,他就胆怯起来,有时会到声色犬马、杯浮酒荡之中暂寻逃避。

二十五岁那年,鲁卡斯与深爱自己的、来自艾贝尔山区的小资产家米罗索盖伊结婚了。

鲁卡斯在一次去艾贝尔山的旅行中结识了米罗。这位长相有点土气,发量过多,经营着药坊的二十三岁女人并没有给他留下太深的印象。后来,也许是考虑到隐藏身份的方便,也许是迫于传承家族的责任,也许只是想要逃避逐渐古怪起来的世人的眼光,鲁卡斯没有拒绝这位有点憨直的女人的求爱。

然而,婚后的鲁卡斯对米罗极其冷淡,尽管后者忍受下来,很好地管理着这个家,简直是个傻子。但越是这样,鲁卡斯性格中的暴力因素越与日俱增。他在心中将自己不得不假装结婚、结婚后无法时常与法里奥见面以及直到今天都必须深藏真正自己的种种积怨,与妻子的存在挂钩。对他来说,妻子的存在越来越像一把枷锁。

不与法里奥见面的时候,他开始对米罗施加恶意的冷暴力,几周不和她说一句话,不得不说话时,只以“嗯”“好”“哦”敷衍。他故意用白眼时时瞥她;知道米罗精神敏感,他走路发出很大的声音,让她心惊肉跳。如今,家庭生活仿佛只是他和与法里奥的约会之间不得不度过的荆棘路。每次到同法里奥约会之前的几天就暴躁异常,甚至常常殴打妻子,约会回来之后就变得好一些,也会说点甜言蜜语,带米罗出去参加各种活动。

米罗理解他和法里奥的恋爱,甚至想方设法在俱乐部、同学会和宴会等场合帮他掩盖过去,还替他为法里奥选择礼物。也许因为她自己也曾是边缘人吧?她也瞒着那个女人,每次写信都说自己过得很好。

然而结婚两年,还是没有希伦家的新生代诞生。老伯爵和夫人开始对米罗感到不满,认为这个来自山区的平民妨碍了希伦家独生子的前途。何况还是个孤儿,当年没有阻止这桩婚事实在是失职。他们开始明里暗里呲呲叨叨地,而且故意让米罗听见他们说的,暗示着让鲁卡斯找小妾的话。

整个大宅像蒙上了冷雾。寒气从熟悉的金色杯子里溢出来,从雕着杜鹃花的窗台上溢出来,从温暖的茶色灯罩里溢出来,所有东西都结了一层霜。把手探出袖口就能感到那种寒冷,虽然现在是七月。黄昏降临时,这样的冷尤为酷烈起来。

米罗病倒了。三个仆人听了主家的暗示,照顾并不热心。一个月,米罗的病还没好转。鲁卡斯倒不觉得难过,他更频繁地约法里奥出来见面。

“你就留在家里一天不行吗?!”忍无可忍的米罗对鲁卡斯吼道。

“那有什么办法,是我的错还是社会的错?”鲁卡斯说。

“你可以选择呀,只要留下一天,一天。那是做不到的吗,我不理解。”

“那你呢,不能包容点吗?总要求我吗?社会也要求我,家里也要求我,你也要求我吗?我还有自由吗?”

“我也没有不让你做什么啊?结婚三年我有不让你做什么吗?”

“但你从来就看不起我们。你总是这样。你们这些心胸狭隘的山里人。”

“求你别这样说,这不是你。”

“这就是我。我就是魔鬼。”

鲁卡斯冷嘲热讽着,穿上外套,狠狠带上门出去了。

半年后,一个寻常的日子里,初春的雪融照常融化着。大宅一片静穆,好像安静本身正坐在红瓦的屋檐上喝茶。那天中午,米罗自杀了。上吊。

希伦家四处平下谣言,同时,每个人心里也感到一丝轻松。尤其是鲁卡斯。他知道那是不道德的感觉,却忍不住会那么想。

一封信,和剩余不多的物品按遗嘱要寄回遗灯镇。本着速办速了,不惊动亲戚的原则,希伦家很快就差人把东西送到了。

仆人冻得紧跺脚,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名为“银勺商会”的门面。名字倒是很大,他想,却只是个小药店嘛!柜台里的蜥蜴人收下了东西,请他喝了杯茶。

连小费都不给。他嘟囔着,举目眺望这个破败的小镇:冒险者公会挂着出租的标志,钟楼已经半颓,街道的石板无人整修,生出荆棘。简直像女巫出没的荒野。冒险业王有化后,依靠冒险者的镇子理所当然地衰退了。他叹口气,搭上最后一班驿车,傍晚前就下山了。

只有路灯,一如多年之前,仍勤恳地照耀着。

“亲爱可丽丽:这里是牢笼,没有枷锁,没有栏杆,也没有人阻止我走,你能理解这样的困境吗?我已经没法离开——我把自己搁浅了。我害怕被人忘记,害怕孤独。是我厌倦了商旅奔波的生活。我不怪他,也不怪这个家。该怪的是我的心,我感受到的痛苦。我想让你知道,你一直、一直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但我,已经无论如何没办法走出我自己了。真想再回到那天,一起坐在马车里,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好像永远不用走到终点似的。也许我从一开始就错了。请不要生我的气,请不要忘记我。”

年轻的家主轻轻地把信放进了炉火。刚刚处理完和税务官的纠纷,她从大雪中走回家,坐在壁炉边烤着湿漉漉的靴子。她站起来 ,站到窗边。沉默,如命运般重重降下。

远处,一线雪白的预兆。艾贝尔山,白龙般横贯北大陆的艾贝尔山,将大地切分为二,无论沼泽还是林地,无论沙漠还是草原,都一以贯之地切开、切开……

妻子的死并未给鲁卡斯带去什么震撼。结婚三年,他其实连妻子的发型、穿着和生理期都不太能记清。

葬礼如妻子要求的那样,在遗灯镇的旧墓园举行。希伦家松了一口气,他们原害怕米罗的死给家族抹黑,又忌惮她的家人闹起来——虽然她没有家人——若是她要求葬在家族墓地也不好拒绝吧?他们不得不如此考虑,也不会不如此考虑,贵族的生活早已将他们所在意的东西定型。

墓园很荒芜,建在据说触手怪常常出没的沼泽旁边,只有一扇很破的、终年不关的铁栅栏门。

在这里,鲁卡斯第一次见到了妻子的闺蜜及合作伙伴:可丽丽·德·格尔鲁切。这位高颧骨、高鼻梁,梳着方正的齐刘海短发的三十二岁黑衣女士,一如除法里奥之外的所有人那样,并未在他心中留下什么印象,除了“很瘦很高”外。鲁卡斯知道她几次对希伦家提出控告。但希伦家本就是戴冠贵族,远在山区开药店的小资产者不可能碰瓷。亲戚朋友许多都是王国司法系统里的人,银勺商会和税务官的纠纷,他知道,正是出自当大法官的叔叔的手笔——一个警告。所以,他根本不在意,甚至走出墓园时就忘了格尔鲁切氏那个难读的名字。

下次再起诉,就让叔叔给她加个诽谤的罪名吧,虽然也不想这样,但也不是我的问题。如此想着,鲁卡斯听见背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希伦先生。”阴沉的女性声音。

“哦?”他回过头,一只戴着漆黑手套的手已经伸到他面前,吓了他一跳。

视线抬起,背着阳光,站在光的尽头的女人,身穿漆黑的长外套。因为背光,鲁卡斯看不清她的面容,但能认出是妻子的女友,那个名字难念的黑色女人。

“握个手吧。”她平板板地说。

“是啊,也该和解了。”他回答。

就这样,鲁卡斯仪式性地握了握可丽丽的手。

噩梦在双手接触的那一刻,生根发芽。

年轻的家主,彼时还不是银钥匙家族的族长,早已明白适时放下律法的道理。又或许,即便真的打赢官司,她还是会做接下来的事。

凝视开始了。家主决定毁灭鲁卡斯的一切而不只是他本身。律法迫于维持社会稳定的需要,不得不相信荒谬的责任分担理论,但复仇的原则只有一个:以仇家为中心发散并减弱着的诸多关系,它们组成的复杂关系网,将那全部撬出,从世间干干净净地移除。

她没有向他施加“虐待妻子是罪”的凝视。她不会利用米罗去复仇。她转而抓住鲁卡斯心中最不稳定的图块:与法里奥的恋爱。彼时,同性之爱在上流社会中是大逆不道的,而且它意味着贵族头衔和财产可能后继无人。

在命运转折的那个黄昏,于鲁卡斯半睡半醒时耳边响起的、低沉的女声这样说:

“我来告诉你,无后是罪。”

醒来的鲁卡斯并不记得耳边的声音,只是觉得有一丝令他不安的念头从心底升起。起初他并未在意。因为他在做出与法里奥相恋的决定时,早就让内心坚强起来,似乎平安渡过了自我怀疑期,已然正视自己。但家主的眼睛不放过任何猎物,而且它有的是时间。不安的种子、撕裂的锚点,自他们握手的时候就已经种下。

这一念头在鲁卡斯脑中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增强、不断增强、不断增强,渐渐成了无法摆脱的强迫观念。无论读书骑马击剑社交赴宴还是参加俱乐部活动,鲁卡斯随时都会主动去想这件事,仿佛带着对自己的仇恨那样恶意地去想。伴随着试图解决这件事的思考,鲁卡斯反而越陷越深,越缠越紧,越挣扎越无力,如落入乌贼之爪的海蟹,被禁锢着、窒息着,拖入深深处——那里只有他自己凌迟着他自己,支离破碎,不得安宁的自己。

父母亲戚不明所以,开始催促着他再婚。内外失序的鲁卡斯出现了失眠症状,头发大把脱落,有时还忽然说话,好像要用说话阻止自己去想什么东西似的。

在一次名为茶会,实则为鲁卡斯寻找续弦机会的场合,波多侯爵家的二女受邀来到希罗家。多才多艺的她在午后为人们弹钢琴。

起初,鲁卡斯沉浸在音乐中。但很快,钢琴的声音,听在耳朵里就全变了刺耳的小提琴声。他揉着眼睛,好像有几千把小提琴在耳边轰鸣。视线开始昏暗,他知道自己又要跌入窒息的深水处了。他开始大声喘气。母亲几次悄悄推他,他也没办法控制。

我不怕看,哦,我不怕,嗯,哦,是的,哼,哦布莱克本踢脚线今夕啊啊啊停下挺细……太阳明晃晃的。法里奥褐色的皮肤在太阳下面。米罗。黑衣女人的剪影。太阳明晃晃的。他在房间里,房间在屋里,屋在他身外,走过很多泥泞的小路上升上升上升哦不怕看欸!欸!欸!虎在何处船长不怕看我不怕马上就要沉到水下!了!想点别的路很多不怕看……

“不怕看,我不怕看,嗨,嗨!嗨!不想!啊,啊,啊,不想了!停下!啊,啊!”突然,鲁卡斯语无伦次地大喊起来,脱光衣服,跳上钢琴。波多家的小姐当场昏倒,波多侯爵差点拔枪射死鲁卡斯,幸好被夫人拦下。

过后,自然少不了一团大乱。不过,人们大多只觉得那是公子哥的乖僻行为罢了,加上他曾遇丧偶,也没什么人真的责怪他。家人不再催婚,外人也不再上门提亲了。

王国最高明的医生,左右高低,还是什么都查不出来。托关系请来的魔法学校资深诅咒学教授看不出鲁卡斯有被人下咒的痕迹。开导鲁卡斯的心理学者们,也不同程度地染上了类似的症状,最后没人敢再为他疏导。

谣言慢慢升起,人们说,鲁卡斯虐待妻子,受了天罚,想救他的也会触怒神明。仆人开始躲着他,用冷眼看他,俱乐部的同龄人开始冷嘲热讽,拿鲁卡斯古怪的行为和声音开玩笑。所有人都离开了他,他真真正正地被扔在了另一个世界,身边只有他渴望躲开的他自己。

吞噬生命、磨损生命的恶魔,名为“无力”的搁浅感笼罩了希伦家的每一个成员。

但鲁卡斯还有内心最后的一丝救赎:每当他想到法里奥时,惑乱的心总能暂时平静下来。

事情发生两个月后,鲁卡斯在症状较轻的一天,第一次约了法里奥出来见面。两人如往常那样,在希罗庄园的午后满溢着金与绿的后花园里,以“告解”为由散步。

鲁卡斯开始向法里奥倾诉。他谈到自己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思绪,谈到自己难以管住自己的动作,谈到有时甚至升起自杀的念头。

法里奥,黑发的平原人青年,面容中带有一丝质朴的气息,天真纯然,只是如往日那样,微笑着,垂眸凝视地面,静静地听着伴侣的抱怨。

然而,“凝视”藉由鲁卡斯的倾诉,通过声音传到了法里奥心中。他倾诉得越多,那邪恶的力量就越深地渗入法里奥的存在。家主感知到了,她抓住法里奥心中本就存在的罪恶感,向他施加了“神职人员恋爱男性是罪”的凝视,并将这种凝视狠狠地加强、加强,拧钻进他的灵魂深处。

接下来的两个月,天真纯然的法里奥变得疑神疑鬼,沉默寡言,从背后被人喊名字也会心惊肉跳。他横竖睡不着,思绪时刻被困在某些观念中,总觉得连心里想的也被别人盯着看,所有“不道德”的行为都在被人围观着。他们知道我的事了,他想,唱诗班知道了,修女们知道了,来祷告的人知道了,他们都在看着我。即便如此,家主还是没有放过他,她条分缕析地握紧法里奥心底的自毁念头,多次施加了“罪人在神面前下跪是罪”“罪人领受圣餐是罪”“罪人告解是罪”“罪人被人说原谅是罪”等一系列“凝视”,彻底堵住了他全部的自救通道。

最终,被各个层面、各个方向的“凝视”逼到疯狂的法里奥,在一次幽会时当着鲁卡斯的面歇斯底里大崩溃,将一切归罪于鲁卡斯。

“法里奥,不要,求求你,法里奥!”鲁卡斯站在距离法里奥十米开外的地方,绝望地喊着。

法里奥站在开满白花的草地上,夕阳下,他披着黑色教袍的身体显得格外瘦弱,闪闪发光……手中握着的刀也是。他不断后退,躲避着鲁卡斯,眼神里满是“神职人员”和“爱人”眼中少见的恨意。

“是你诱惑我,是你诱惑我,我没有罪!我没有罪!你知道我怎么从村子里来到这里的吗?我想往上爬,我干了什么,我亲近你,他们现在全知道了,全知道了,我利用你,神在罚我,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他一边哭着,语无伦次地大喊,一边将剃发刀从脖子的左侧按进皮肤,长长地剌到右侧。

“我没有罪,我没有罪!我有罪!我有罪啊!……”

血从脖子的横切处像瀑布流下,法里奥眼球凸出,竭尽全力大喊,喉咙漏风,血流随着声音喷溅,变得粗哑难辨,好像非人的野兽的嘶吼。

鲁卡斯跌坐在地上,呆看着血渗入黑土,向自己流过来,融化在裤脚处,浸湿了皮肤。

直到法里奥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消失了,直到那个声音再也不会响起,直到中午的太阳消失在森林后面,鲁卡斯还是坐在黄昏的花园里发呆。

那天傍晚,仆人们都听见了,一声像要把天空扯裂的嚎叫在后花园响起。

鲁卡斯与法里奥的恋爱曝光。教堂将法里奥开除教籍,无亲无故的他被埋葬在叛教者的乱坟岗。

鲁卡斯的母亲忧愁成疾,一病不起,很快逝世。鲁卡斯的父亲,冰山一样的严父,将他逐出家门,给了他一座近乎修道院的小房子,等于将这个儿子雪藏。

“我来告诉你,导致爱人与母亲的死,是大罪。”

绝望的鲁卡斯,无法从内心之中挣脱,仿佛一直被什么拉住,保持在水面下不远的地方。他没有去父亲提供的别墅,相反,他只身来到乡间,走到一眼废弃的水井前,决定自杀。

但,那个声音再次于耳畔响起:

“我来告诉你,自杀是罪。”

鲁卡斯疯了。

但他没有走运到真疯。他只是一直一直在和脑中破碎的、互相矛盾的观念彼此冲突。他不断说服着自己,又主动制造更多的矛盾念头,自言自语,再也感觉不到愉快。他的身体症状也加重了,忍不住做出更加怪异的动作,会忽然想要自杀,痛苦流涕,看起来与疯人无异。他的意识非常清醒,一刻都不得安宁、不得休息。

每一条他违反的自知是荒谬的规则都在看着他,每一条上都有数万万双眼睛看着他。夜空里的星星变成了眼睛,太阳变成了眼睛,最可怕的是月亮:每当看见月亮,鲁卡斯的症状都会陡然变强。月亮在他眼里像极了血红的独眼。他逃开天空,躲在地下室,一个月也不出来,可蜡烛的火苗也像眼睛——手指的关节是眼睛,指甲是眼睛,还有他自己的眼睛……!但鲁卡斯不能伤害自己,因为那也是罪。

他会突然睡过去,睡很久。看似终获平静,其实是无法醒来。在梦里,诅咒用比清醒世界强烈得多的手段虐待他。所以直到身体近乎破碎,他才能用昏倒的方式睡一点觉。

老希伦不得不把儿子送进了王国疯人院,很快便在孤单绝望下郁郁而终。

鲁卡斯一住就是四十年。期间饱受护士长的为难、嘲讽和暗中虐待。在护士长眼中,鲁卡斯只是一个虐待妻子的贵公子罢了。她是从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年轻时曾是皇家学院倒王运动的学生领袖之一。她痛恨这些依仗富贵为所欲为者。鲁卡斯之所以落到她手上,少不了银勺商会的暗箱操作。

然而,命运还是给了鲁卡斯一个喘息的机会。在最难挨的第一个十年,鲁卡斯找到了圣教米加尔派。米加尔派崇尚宽恕一切,也不禁止同性之爱。他衷心地忏悔,每天三次、十次、三十次。只有在忏悔时,他的头脑才能获得片刻属于自己的集中。

所幸,家主似乎也因忙碌遗忘了他。症状开始慢慢好转,鲁卡斯的视野重新变得光明。一天中那种,仿佛被锁在内心另一个世界的孤独感、不得不去想某些事的焦虑感、控制不住身体动作的绝望感,也开始减弱。现在,他每天有三个小时左右可以真正活在现实里了。这个时间还在不断变长。

他虔诚地向米罗忏悔。过去的他根本不觉得妻子的死和自己有关。他每天睡前和她说话,在她的画像前下跪,但不是祈求自己的安宁,而是祈求她的灵魂能够安息。他也向他的爱人忏悔,向他的亲人忏悔。他开始变得正常,参加教堂的善事活动。他捐出仅剩的一点财物,每天身穿麻布陋袍修行。

就这样老去着,度过了接下来的三十年。

鲁卡斯的睡眠越来越少,他开始怕冷,光滑的皮肤长出褐色斑点。他的金发变得花白,又变成全白。他的眼睛花了,耳朵听不清了,但内心越来越平静。

不知何时,那一刻悄悄到来。鲁卡斯躺在床上。墙上贴着亡妻的肖像和法里奥的素描像,桌上摊开的是圣典,墨水瓶里还插着泛黄的羽毛笔。

早春的阳光通过窗子的六面通透玻璃洒落。窗外,三圣大教堂的尖顶于皇家园林的正前方凝立。鸟儿在自由地聒噪。

难忍的困意袭来,鲁卡斯不时闭上眼睛,感到自己落入虚无,又重新浮上来,睁开眼睛,看着眼前静谧的光景。他的眼角不知不觉淌下泪珠。心中只有无边的欢喜。往事如画卷,在脑中展开着。多么古怪,那里的人是他吗?多么古怪。那些杯酒言欢的岁月,那些黑暗笼罩的岁月……

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这样的状态过了多久?他的眼皮好像变成透明,他看见牧师和护士围着他,出去又进来。熏香的味道如此绵软。他听见牧师念着什么,但已无法理解。

自己要死去了?至少在地狱里,能见到法里奥了吧?老人,自二十五岁以来第一次,嘴角涌上一微微笑意。

他慢慢阖上眼睛。牧师的祷告声环绕着他,像氤氲着温暖气息的大海。

似乎,那嗡嗡嚅嚅的声音里,不知何时混入了别的什么。他的耳朵本能地辨别着,捕捉着,直到他确认那是……响指?肌肉骤然紧绷起来,老人的身体猛地收缩。护士们吓了一跳,牧师险些把烛台弄掉。

“神啊,请赐他安息吧!”牧师呆住了,下意识地插入喃喃的祷告。

人们看见这位临终的老人紧闭的双眼凸肿得像鸡蛋,竭力抬起干柴般的手臂,试图抓住自己的耳朵。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鲁卡斯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指塞进耳朵。但那声音,那逃不掉的声音还是在耳边响起:

“我来告诉你,相信灵魂不灭,是罪。”

将死的老人突然睁大眼睛。非人非兽,仿佛世间根本不能存在的恐怖声音从他牙齿脱落的口唇间骤然爆发。牧师赶忙拿出圣符架在胸前比划,医生跑进屋里,但没人敢上前检查——那样的景象实在太可怕,仿佛只是看见就会对心灵产生不可逆的损伤。

以往被信仰克服了的一切,放下了的一切,成为烟云的一切,都在一眨眼的功夫一股脑闯进行将死去的鲁卡斯的脑海。

尖叫持续了五分十四秒,鲁卡斯的上身微微抬起,腹部收缩,仿佛那声音就是正在被什么力量强行抽出躯壳的灵魂本身。直到再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他才吐尽最后的一口气,不得不死去似的死去了……

三圣大教堂的尖顶停满了乌鸦。红眼睛,漆黑漆黑的乌鸦。它们沉默地注视着天空,没有一只鸣叫。

当天下午,家主照常处理着商会的文件。傍晚,有人看见她从艾贝尔山的旧墓园回来,在家族大宅门口擦鞋底的泥巴。

希伦家的领地及头衔,在老伯爵死后落入老伯爵的侄子手里。一周后,新伯爵在一次酒后决斗中被流氓杀害。一年内,与希罗家相关的人相继遇上灾难:或者发疯,或者自杀,或者犯下无可饶恕的极行被王国处死——最后一位姓希伦的贵族,鲁卡斯的叔叔,王国司法系统要员,七省最高法官,在极度精神崩溃中生吃了自己的新生儿。如此令人发指的罪行,国王贝克二世不得不亲手将希伦的姓氏从铭刻所有贵族姓氏的“格兰尼亚基石”上刻掉,并宣布“世间再不会有希伦这个家族”才勉强平息了民间的怒火。

很快,希伦家及相关家族几乎凋亡殆尽,其名字和祖先的事迹也不得在格兰尼亚流传。又过了一段时间,身在海外的希伦家相关人士也因莫名的精神崩溃相继死去。

银勺商会,不,如今的银钥匙家族,收走了那些无人继承的土地。


“鲁卡斯不是强者,他无法真的承认什么,只会不负责任地逃走;法里奥不是强者,他利用鲁卡斯,而且没有对维持一种较和谐的关系劝说什么;米罗也不是强者,但她是家人。卡露是超人。”卡露厄·西波科慕斯·德·格尔鲁切,银钥匙家族政治部首席监事,如此说道。

“拥有凝视力量的母亲,不愧为文明之恶魔。不,恶魔是不是用得太滥的比喻?还是说,家族里像恶魔的成员实在太多了?充斥在家族里的极端思想,大概也和母亲自己的个性有关吧。”西贝尔·德·格尔鲁切,银钥匙家族商会部理事,如此说道。

“既然不发生在真空里,就没有只属于参与者的事。世上的所有人以所有人的方式有权参与世上发生的所有事。家主做了家主会做的事,以家主的方式。说到底,犯下的错误,若只真心地忏悔之类就可弥补,要革命干什么呢?问题不在于家主是否拥有超凡的力量,问题只在于仇恨。无论如何,还请不要丧失恨的能力。”西西·艾贝尔波斯·德·格尔鲁切,银钥匙家族革命部理事,家族著名武斗派成员,如此说道。

“心随风飘散,了无痕迹,行动才是唯一刻在世上并接受审判的东西。”荷马·德·格尔鲁切,银钥匙家族政治部理事长兼部长,如此说道。

“鲁卡斯尝尽苦难,凄惨地死掉。灵魂不仅没有得到安息,还在死前被推向幻灭,可以说是至大的凌虐了。但,鲁卡斯折磨并促成了他的妻子,家主最好的朋友的死,这样的酷刑,似也罪有应得……还是说,认同这一点的我,也已经被家主的眼睛凝视过了呢?但我还是忍不住去想,如果米罗仍活在世上,看到这些的她,又会怎么想呢?但家主是一意孤行的、最后的女神。她恐怕,永不会回头吧?”卡拉帕·菲兰提托帕·米嘉内·盖尔慕斯·德·格尔鲁切,银钥匙家族书记官,这样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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