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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过去,及沙滩上的噩兆 | 阴晴旧日

2025-02-15 13:46 p站小说 5270 ℃
[chapter:一]
城堡位于山顶,南面、东面皆为绝壁。东面的峭壁临海,俯瞰着广大的蜀葵湾。天气晴好时,视线越过点缀海面的白帆,与山城阿尔沙斯坦的穹顶隐约相接。
蜀葵湾并非优良海港。绿宝石般平静的海面下,密布着尖锐的暗礁和混乱的涡流。崎岖的海床上,深不见底的巨大洞穴纵横交错。传说,这些海底洞穴与北大陆深处的空洞相连,若不幸卷入,即便三桅帆船也不会在地上世界留下任何痕迹。只有本地渔船和经验丰富的中型货船敢于在此处航行。
漫长的弧形海岸线两端是两座著名的古城。阿尔沙斯坦位于东北,曾是伊萨德帝国(今沙漠王国)北陆殖民地首府,保留着世上最大的晚期伊萨特井式建筑群(一般称为隐秘园林,以水井、水道为中心设计园林,同时作为宗教场所,外围建设居住区。无论私家宅邸还是整个城市的规划大都以此为原则);波普兰顿位于海湾西南方,是大陆南部少见的河谷式建筑聚集地(阿尔图斯卡式——结实、朴素,较少装饰性因素,大量使用红色瓦片和石砖裸露的外墙——源于林外省。阿尔图斯堪是当地唯一的大河。林外省为大片干旱山区。古时,散居彼处的阿尔图斯卡人,其文化与大河紧密相连)双城之间,平静的海岸线孕生了许多富裕的沿海城镇。即便海况不佳,大船难以通行,往来的渔船和商船仍为数不少。
城堡所在峭壁的下方,一线细长的白沙滩蜿蜒开去。沙滩上,偶尔可见半埋沙中的城垣,仿佛被宝剑截断的海蛇。岩壁高处,开崖凿壁建成的房屋的遗迹隐约可辨。遗迹间,风蚀严重的通道依稀残存着宽阔的石阶,自崖顶向下蜿蜒,从岩壁东侧接入海滩。
过去在风与水的侵蚀下,变得模糊不清。
崖上曾有一座繁荣的城镇,其名极长且拗口。因镇子垂直于地面,城市街道,如云人烟,自海上看去,如画绘于崖壁,故往来人往往称其为壁画城。
城堡和庄园的需求,支撑起整座城的饮食起居。仆役、铁匠、画师、建筑工、粮贩、屠夫、渔民、水手、远洋商人,种种样样,云集于此。栈道、廊桥,凿壁而出,市场,住地,人头攒动。镇政厅、集会场,一应俱全。崖壁中央,十二立柱的广场嵌入岩石五十余米,形如巨剑斩过岩壁留下的凹痕。
城镇像瀑布般悬挂崖壁,流进海滩,也曾铺展开一座港口。港口吸引着北陆各国的富商,甚至自遥远南国而来的也不在少数。可惜,比起石壁上的城镇,港口似乎更容易受到侵蚀,以至研究者根本无法找到可供还原当年景象的残迹。所幸,也并没有研究者对此感兴趣。
繁华随潮水落尽。如今,一度闻名格兰尼亚的城镇和港口,只余废墟点点。
[chapter:二]
彼时,波普兰顿的执政者还是解放此地的骑士家族。一百五十年前,在沙漠王国几乎征服了格兰尼亚整个南部海岸的时代,一支由游侠骑士和西部佣兵组成的骑士团云游至此,与蜥蜴人守军展开了战斗。战斗持续了四十天,最终,拥有皇室血统的波普鲁斯坦蜥蜴人指挥官,瘸腿的梅埃·普鲁斯·厄布·安杜拉·赫勒坦·埃尔萨德,撤往海湾对面的阿尔沙斯坦。人类光复失地,波普鲁斯坦变回了波普兰顿。此后一年,蜥蜴人多次试图夺回波普兰顿,但都没有成功。时值沙漠帝国第一次分裂前夕,很快,蜥蜴人在北陆的力量就衰弱下去,再无暇注意这处海湾尽头的失地。
解放第二年,骑士团实际上已成为波普兰顿和波普兰顿城的主人。依照沙漠帝国地方制度(伊萨德帝国海外省省地机关)组织的大城市辅会宣告解体,辅助领主的城市大会重新成立。格兰尼亚王国大致有领地和行省两种地方制度,除此之外,还有尊格兰尼亚王为元首的许多自治城邦。行省无领主,以行省长官和各级地方官僚维持秩序。领地属于领主,实则是一地诸侯的封国。行省的规模大致相似,领地的情况千差万别,小如一镇,大如一省。不过,国中亦有以省为名,实则由领主执掌的,如北部边境的艾贝尔省;亦存在应有领主实则为省的,如六月平原东南方的加拉坎贝尔——坎贝尔伯爵本人消失多年,可继承土地的后人亦不知所踪,家族几乎沦为平民。自治城邦更加独立,最著名的如南部自由港,塞洛斯,由港城总督和港城议会执掌。骑士团解放城市的英雄行为深得人心,因此,尽管彼时尚未受封,年轻的骑士团长已是实际上的领主了。
堡垒在那年五月兴建。骑士团拆除了盘踞在波普兰顿南方高崖上的蜥蜴人城塞,在其旧地构筑了格兰尼亚式的堡垒,用以抵御海上来敌,守卫城市。十月末,堡垒经过半年的扩建,已达到城堡的规模。彼时,名为波普兰顿堡的堡垒,依然是纯粹的军事要塞,并无生活或仪式性区域。
次年六月,骑士团长受封。仪式很隆重。年轻的团长在千年王都的列王厅中面见国王,被册封为波普朗公爵,波普兰顿领主。这是超出规格的封赏,毕竟波普兰顿只是一片很小的土地。不过,对彼时受北方乌尔人威胁,且处在内战阴影中的格兰尼亚而言,任何一次微小的胜利都意义非凡,何况沙漠王国历来被视为北陆人无法战胜的强敌。
对城堡的需求变得迫在眉睫。八月,波普兰顿堡的改建正式开始。随着地方局势趋于安定和外来威胁的减弱,堡垒外围的多重城墙和高耸的城楼逐渐失去意义。骑士团成为波普兰顿城防军,驻扎在城市外的兵营,因此堡垒的驻军作用也不再是首要的。与此相比,城堡作为领主居住地和行政中心的意义则陡然增强。
经过二十年的扩建和改造,一座充满早期格兰尼亚城堡朴素风格,又拥有当时最新式城堡的规模和功能的巨型城堡出现在波普兰顿山顶。城堡俯瞰大海,面朝对岸阿尔沙斯坦蜥蜴人寺庙的高耸圆顶,保护着山下的波普兰顿城及周边市镇。五座高塔辅卫着大厅和天井,方正坚固的附属结构彼此连通,与位居中心的主体部分浑然如一。波普兰顿堡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波普朗城堡。
竣工当天,城堡所在的西山举行了盛大庆典。红色篷布层层叠叠,从山脚到山顶连绵不绝。集市上,货食堆满长桌。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的诱人气味。整个波普兰顿彩旗飘扬。
公爵骑着灰色战马,手持长枪,彩带缠身。马亦身披马衣,红底色上,整齐地绣着白色五瓣花。在他治下,战争的创伤早已恢复,波普兰顿欣欣向荣。二十年间,两座临河小镇发展为南部重要的商业城,建起了结实的垣墙;广大的旧战场被清理干净,耸立起磨坊、驿站、旅店和全新的村镇。在他的努力下,甚至人类与蜥蜴人遗族间的关系也被小心地引向了善地。最重要的是,他收获了全部领民的爱戴,无论人类,蜥蜴人还是其他族类。
游行从山脚开始,至城堡大厅结束。民众挤在路边,争相一睹领主尊容,蜀葵开满的山坡从未如此热闹。红制服的号手,白衣的传令官,在山顶和山腰来回奔波。儿童在马前撒下鲜花,乐队在马后吹奏。骑士团进行曲久久地回荡在七月的山间。
城堡前的广场上,已到中年的骑士们穿着不再合身的旧甲胄,腰配宝剑,整齐列队。他们中的许多已是城市官员,许多已归隐园田。尽管腹部凸起,头发稀疏,但盔甲锃亮,表情肃穆,即便位高权重者,也没有丝毫动摇。
在他们背后,站着曾参与战争的本地人。战争发生时,正值壮年的他们手持利剑长矛,协助年轻的外乡骑士,浴血奋战。如今,孩子在已是祖辈的他们身边嬉闹着。
红色的团旗挂在枪尖,无声地爬上地平线。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一点。
公爵大人依旧如此年轻,一如二十年前……
[chapter:三]
“欸,进城去了。”
“路上小心,林夫人。”哈尔维下意识答道。
他放下笔,从桌前站起,伸了伸胳膊,站到镜前整理衣领。领子没有任何问题:没有皱纹,没有塌陷,没有变得圆钝。整理与其说是必要或洁癖,不如说出于一种习惯。
镜中,一位瘦长的男士映了出来:四十岁上下,高颧骨,神情严肃,灰蓝色的眼睛毫无波动。侧分的灰发梳得分外协调,几乎看不出发丝的痕迹。
总管房间里的镜子是波普朗城堡仅有的几面镜子之一。除它之外,只在主会客室和几间更衣室里有。毕竟,城堡的住客大多数都无法在镜子里看见自己。
哈尔维出生在依附梅洛之名的仆役家族。他们服侍血族已有千年,是北陆最早追随血族的人类。为此,他们放弃了姓氏。先祖的赠礼让他们的血脉绵延不绝。作为个体,虽无法永葆青春,但也拥有悠长的生命和足以与魔物媲美的强大身体。
哈尔维跟随他的主人,梅洛·梅洛已有八十年,作为管家。即便主人仍是居无定所的冒险家的那段日子,他也极好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对主人身边的人非常熟悉,应付家族内外的诸多关系也得心应手。日常应答之事,听到声音的瞬间,对方是谁,该说什么,就近乎本能地浮上了舌尖。
“您才是,该多出去活动活动。”林夫人在楼梯口稍停片刻,回头说。
“也是。”
“反正您也不会出去吧!”
“也许。”
又是一段时间的工作。哈尔维摞好应当发出的信件和城堡修缮材料清单,打开厚重的账本。城堡需要更多人手,每个人都可以看出。不过,问题在于,谁会想来这里工作?波普朗堡作为家族南方重地,刚刚重启,此时雇佣外人也并不安全。究竟,梅洛家退出南方已近百年,原有的位置并不会被贴心地保留下来。有时,回归比开拓更困难。
不过,今日出现了小小的奇迹:账本已经做完。条分缕析,重要的地方夹着海蓝色书签。哈尔维沉思片刻,脑海中慢慢浮现出一个形象:两周前突然闯入城堡生活的魔女小姐。出于谨慎,他还是花时间核对了几遍。毫无问题,甚至一些地方还做上了单独的注释。无论如何,账本的事看来可以暂告一段落。
哈尔维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忽然,整个下午的时间都空闲下来。他对帮助并不反感,不如说,很感谢她,尤其是她并不为帮助自己,而是为了帮助梅洛。然而,空洞感还是渐渐升起。他久违地打了哈欠,并且意识到失态。
这时,蝉叫了。
城堡附近树木不多,偶尔出现的蝉鸣因此格外引人注意。哈尔维走到窗边。硕大的拱形落地窗,新近安装,透明得恍若无物。他把手贴在窗户上。阳光的和煦透过玻璃,传到掌心,产生切实的存在感。
窗外,山崖下,一片片平缓的矮丘生满夏草,仿佛无数半埋地下的巨型球体。蜀葵占据了向阳处的山坡,粉色、白色、红色、黑色,花瓣干薄如纸,随风摇曳。几匹花斑骏马漫步在草场。丘陵东面,波普朗庄园连绵起伏的葡萄架隐约露出一线。南方,蜀葵湾安宁如镜,在阳光下无穷无尽地铺展开去。几艘绿帆大船——阿尔沙斯坦的商人——在海面静止着。
多久没在阳光下走路了?哈尔维环顾室内。高耸的天花板分外晦暗,黑色的巨大石砖裸露着,与城堡外墙无异。铁链从阴沉的高处悬垂下来,末端挂着花枝招展的双层银吊灯。虽是白天,龙蜥油蜡烛也燃着,放射出似有若无的光。室内陈设因此更加昏暗。桌上,羽毛笔插在细颈墨水瓶中,文件堆积如山。酒红色旧地毯,兴味索然地趴在地上。
也许是该出去走走了,他想。
[chapter:四]
如此年轻……
和平的日子又过了十年,流言逐渐升起。
故事最初在外乡人中间流传。不同语言衍生出种种不同的版本,所说之事呢,无非晚归的旅人、月明的夜晚,以及……怪物。深夜,旅人在城郊赶路,眼望远处波普兰顿的灯火,忽然听见打斗之声。仔细辨认,四近却无人影,唯有清光洒满高大的风车。近处的旅店早已熄灯。盛夏夜,安静得如同正午。旅人继续赶路。不久,打斗声再次响起。这次很近,就在路旁野林里。旅者壮着胆子,朝树林走了几步,悄悄拨开灌木。他看见,背着月光,猿猴般的苍白怪物蹲在树下,双爪沾满鲜血。怪物听见声音,立刻爬上树,消失在叶间。旅人扭头就跑……
夜哭、黑鳗、食尸鬼、拉兹拉兹、丑时童子……很快,怪物有了各种各样的名字。本地人对此事不以为然。毕竟,遇上怪事的人多出身异族,并不是圣教信徒,原就有难以理解的习俗。可是,后来,相似的故事开始出现在本地人口中。故事里的城郊换成了近郊,怪物也从五花八门的异教鬼怪变成了圣教经书中提及的食人恶魔。
圣舒兰大街事件成为恐慌的引线。这条街是靠近波普兰顿城中心的三条街道之一,也是整个波普兰顿最繁华的地区。即便是哗众取宠的造谣,在城镇中心遇上怪物这样的事,也足以引起轩然大波。每月第二个星期举行的波普兰顿市民大会紧急集会,将食人恶魔列为了优先事件,与高架水道的重建同等。
使者将市民的意愿送至波普朗城堡。此后四个月,包括城市和城郊在内,骑士团与城防队进行了数十次规模不一的调查。然而,既没有发现尸体,也没有发现争斗的痕迹,所谓怪物更是无迹可寻。最后,一切只能归为幻觉。教士认为,在夏天,人的灵魂格外沉闷,确实容易出现幻觉。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捕风捉影的传言与公爵本人产生了某种若即若离的联系。也许是某个格外敏感的歌人,也许是下山采办货物的城堡仆役,也许是酒馆里爱闲言的佣兵。公爵大人年近六十,为什么看上去仍如青年?他的皮肤是否白得有些异常?怪事发生已有半年,何以他从未露面?每月一次的巡回很久没有举行了吧?猜疑愈演愈烈。不过,他仍然深得人们信任。毕竟,如果没有骑士团,波普兰顿和波普兰顿城可能至今仍在蜥蜴人手中。
就这样,一年过去了。所幸,怪物似乎畏惧搜查,圣舒兰大街之后,并无新事发生。可是,到了第二年初夏,即便最不相信流言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感到了异常。公爵仍未公开露面。他似乎消失在了城堡的高墙之后,唯一能确证其存在的,只有从堡中传出的号令。据通报消息的使者说,现在连他也无法进入城堡,只是依照命令把信件交给亲卫队。高踞山顶的波普朗城堡,在人们眼中越发阴沉,越发神秘起来。
可怕的事还是发生了。有人死去,死相凄惨。五月节清晨,早起布置集市的人在郊外发现了撕裂的尸体。
五月节是庆祝丰收的节日,也是格兰尼亚年中的大节。每年五月底或六月初,从南部海岸到艾贝尔山,每个城市、每个乡村都扎起尽可能大的集市,布置起最美丽的戏台。歌唱队、行脚商、变戏法的流浪民来来去去。若身在千年王都,还可以看到牵大象的沙漠人,演武的南国人,披羽毛的森林人,高大的精灵人,矮小的妖精族,半人的异族,身为兽形的民族,行走往来,仿佛无意间闯入传说中的仙境。象征格兰尼亚的白色、蓝色和黄色的彩带冉冉翻飞。
然而,那年五月节的波普兰顿城格外安静。舞台弃置,集市空空。每个人都思索着什么,关于自己,关于家人。每个人都明白,比倒挂风车布景的干尸更可怕的是,怪物显然存在。经过半年的沉寂,它又开始活动了,而且好像不再刻意隐藏行迹。
接下来的三周,南郊又发生了一起惨案。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农民在磨坊中遭到残杀,尸体干枯如木。此后,城郊的居民开始向城内迁移。他们宁可在城的内墙间度过夜晚,也不愿睡在没有保护的郊外。每当最末一缕阳光在城墙上消失后,街道都变得死一般安静。月下,繁荣的波普兰顿城竟无一家亮起,只有冷黄的街灯和城防队高举的火把。巡逻兵的皮靴有规律地踏过石砖,这声音成为唯一的安全感。
最后的稻草投下了。有个年轻的男学生,名叫菲利普·罗斯,本是波普兰顿教会学校的学生,又在王都读过几年书,耐不住好奇,竟铤而走险,深夜从南壁小镇(壁画城)爬上山崖。壁画城的居民大部分并非常住,经历了如此多的疑云,其中许多已搬进波普兰顿城;剩下的则离去,另谋生路。爬上垂直的城区没有遇上什么麻烦。不过,罗斯说,壁画城的衰落远超他的想象,似乎证实了城堡已久无物资往来的传言。
贴着城墙,悄悄行走。罗斯试图避开城堡的哨塔,这才发现,城塔上竟无一星火光。墙下,野草已有半人多高。公爵确实对城堡的防卫进行过几轮消减。骑士团驻扎城中,不再担任城堡防卫也有多年。不过,仆役和亲卫队仍维持着不下百人的规模,断不至于荒凉如此。
月光如水,海雾将升,崖下海面,白茫茫一片。很远处,透过雾,似乎有帆船的灯火,大概是去阿尔沙斯坦的货船。见状,罗斯再次鼓起勇气。他沿着城墙前进,边走边寻找进入堡中的方法。城堡临海一面,最近的窗口也有五层高,封着木窗板,且墙壁光滑,难以攀爬。想要溜进去,看来只能寄希望于城墙或塔楼的开口。行不到百米,巨大的半圆柱形突起出现在他眼前。一座塔楼,缀满了藤蔓。最近的射击窗就在头顶不到十米的位置。藤蔓很结实,足以承担他的重量。更高处,接近塔楼屋顶,还有一个方形开口,漆黑不见内部。大约是方便驻守的士兵出入城墙的活板门,门不知所踪,只留下出入口。
罗斯握住藤蔓,刚想用力,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冷。他抬起头,向高处望去:一只白发红眼的怪物从空洞里钻出,一纵,消失在墙垛后。虽然只一眼,但他已吓得如坠冰窟。夺路而逃,跌下山崖,幸而挂在树枝上,又落进浅滩,这才没丢掉性命。他连夜跑进城中,一头撞进市政厅,语无伦次地向卫兵呼救。
第二天上午,市民大会再次举行紧急集会。骑士团、教会和市议会各方呼吁,全城半数的居民都聚集在了广场。他们都听说了菲利普·罗斯的遭遇。
如今,问题不再是怪物有无。争论的焦点变成,这些事究竟是魔物作祟还是真正的恶魔事件?如果是魔物,雇佣驱逐魔物的冒险者就变得迫在眉睫;若是恶魔,只能寄希望于千年王都的增援。毕竟,城防队并无处理这类事件的能力;骑士团擅于征战,亦无类似经验。但这样边远的小城,既无迷宫亦无遗迹,历史上也没有强大魔物活动的情况,冒险者真的愿意来吗?如果更加不幸,是恶魔为害,即便向王都求援,一去一来,也要三个月时间。何况援军断不会即刻出发,恶魔作祟,需要教会上层商讨,视情况甚至需要教皇国的协助。那时候,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周边的大城多没有从三十年前的战争中恢复过来,恐怕无人愿意帮忙,尤其是面对离奇可怖的恶魔事件。附近教会的力量在与蜥蜴人的宗教战争中被破坏殆尽。波普兰顿城本身,作为附近最大的城市和教会中枢所在,也找不出专业的恶魔学者,何况别处。最近的援助在阿尔沙斯坦,但那里仍是蜥蜴人自治城,新仇旧怨,断不会支援人类。
大会在沉重的气氛中结束。两个使者团前往王都和阿尔沙斯坦求援。骑士团也派遣人手,去附近寻求帮助:冒险者、驱魔人、雇佣兵,一切可能帮助他们的力量。人们心里很清楚,支援大概在几个月以后,但怪物也许今晚就会行动。
不过,在波普兰顿人见到曙光前,有人先找到了他们。
[chapter:五]
山势本就险峻,依山而建的城堡坐落于山顶。其下土地削平,切出方正的土垒,又以巨型石砖加固。城堡踞于三层石垒之顶,西北和东北方,沿山势向下,蔓生出两线高墙。其上,箭楼、憩园、瞭望塔,久疏维护,青藤野花,随处可见。
广场处,城堡外围的所有工事历历在目。本是考虑到指挥防御的便利而建造,时过境迁,如今成了极佳的观景台。
城墙曲折明灭,多有残断,阳光从中穿过,光路清晰可辨。墙的尽头位于山腰,分别接入两座规模巨大的辅城。辅城是辅卫主城的大型堡垒,可供百人驻扎。东边的一座早已坍塌,只余基座残壁。蒿草间,弩炮横在砖石铺砌的地面,旧时的武器架仍存断剑残枪。西面的一座保存较为完整,三层结构只有顶层发生了塌陷。一棵榆树穿过房顶的裂口,生长而出。
大门向前二百米左右,道路在广场尽头转而向下。走下三层石垒,回望城堡,已高不可近。前方,宽阔的山路取代了朴素的石阶。路旁景物转为北陆常见的土灰色山地。多石,干燥。蓬勃生长的野草中露出细碎的沙石地面,灌木间点缀着一垛垛盛开的鼠尾草。
脚步声惊跑一群小型地栖鸟。它们有细长的脖颈和修长的腿,体型与鸽子相似。哈尔维停住脚。此地已近山腰,西墙的辅城遗迹近在咫尺。左手边的旧砖石路上散落着几块灰瓦,半截剑柄凸露在土中。堡垒顶部的榆树已依稀可辨。没记错的话,附近该有一座墓园。哈尔维想着,走上小路。
墓园是在山上开辟出的一块平地,位于辅城西南。四周有围墙,或者说,几截断墙。墙拢合在园子西边的小教堂后。教堂只剩下三面,其间秃立着残缺的圣像。
有人声。
尖尖的白色帽顶从矮墙上露出来。
“从那时起,我再无法听见世界的音乐,也失去了以万物之口言说的能力。我成了死灵法师。”
声音是……从塞洛斯港来的白色巫师?她不怎么和他们说话,但她的突然到来(见《波普朗城堡》)给每个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哈尔维朝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思考片刻,又折回来,站在墙外。
“但我……并不后悔。喀斯卡不能……我不能让它继续存在。我不知道做得是否正确。决定去做的时候,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能听见黑暗中自己的回音。”
“说不后悔,也许也是谎话。我是爱说谎的人。”
他听不清另一个人的回答,不过可以确定是梅洛的声音。
“啊,碎碎念。诅咒已经控制住了。不过,疑点还有很多就是。在塞洛斯的时候,也会留意这件事。银塔会议一结束,我就回来。”
银塔会议,现在就要举行了?
银之塔顶的会议,那是魔法师们最重要的会议。以百年为一轮转,魔法界的守护者们齐聚银塔。六百年前,西波科伯利,魔王诞生,战争席卷北大陆,生灵涂炭;四百三十年前,龙族围攻白城,火焰自天而降,顾林大草原付之一炬;二百年前,巫师战争,黄金集会分崩离析,魔法世界几乎毁灭……一千年来,银之塔的集会总与将至的巨大危机紧密相连。
这次选在塞洛斯,也许与斯坦尼亚的暴动有关,哈尔维想。
一次当地人与蜥蜴人流氓的酒馆斗殴,竟演变成民族团体的联合暴动(见《帕拉利亚镇》)局势越发不可控制,极端行为不断升级。如今,尽管主张斯坦尼亚民族至上的团体已基本控制了城市,但血腥的攻斗并没有停止,反而有扩大之势。暴力的对象从成年蜥蜴人,到全体蜥蜴人,再到混血儿。后来蔓延至曾在伊萨德殖民政府任职的人类高级官员,甚至波及下层。如今,曾与蜥蜴人产生联系的人都成为清算对象。长着尾巴的,与心中长尾巴的,同罪。
苏尔之眼不为俗事留驻。即便如百年前蛮族西侵,荼毒北大陆之事,也没有引起银之塔的注意。哈尔维是魔法师,如今亦在白银集会之中。他能够感觉得到,斯坦尼亚的诸多事件背后,某种更为黑暗的力量隐约存在。血腥散发的腐烂气息,势必引来可怕的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不安。
他知道此时接管波普朗的梅洛·梅洛将要面临多么复杂的问题。理论上,主人是家族长之位的继承人,也该是家族的管理者。城堡只是家族在南部沿海的一处财产。然而,现实远比族谱复杂。梅洛的爷爷,梅洛家的“先祖”,在梅洛的父亲尚年轻时就不知去向,算来已有千年。梅洛的父亲一直履行家族长的职责,却从未正式继承其位,于二百年前不幸死于吸血鬼猎人之手,死前还因不可提及的大罪被家族除名。梅洛·梅洛五十岁离家,漂泊不定,少有音信。因此,林外省的家族实际上一直由长老组成的议事会负责管理,其首领是前任家族长的弟弟,也是梅洛的叔祖。如今,在经历了这样那样的事后,波普朗城堡,以及不远处的庄园,就是梅洛的唯一财产了。
年轻的家主,虽然冷静,却易感情用事。血族在此地本就没有良好的名声,可想而知未来将遇到多少困难。
如今世界本身似乎也正向某种更为不明的境地转变。仿佛夏秋之交的密林,绿叶一天天染上枯黄。一点一滴,任何人都难以察觉,等某天意识到时,森林已成为红与黄的天地。
固有的困境与命运齿轮的变轨交织在一起……
哈尔维叹了口气。
在这种情况下,若得到一位巫师的帮助,崎岖的前路就能多一分希望。
他并不在乎林外省的血族,也不在乎自己出身的仆役家族。他很早就离开了那里,作为谋臣和管家,也作为一件礼物,被分派给孔特里奥·梅洛刚满四十岁的长孙女。他早已暗暗发誓,为了蜀葵开满的山坡上这个崭新的家族,可以放弃一切。
哈尔维很清楚那位魔女小姐的心意,对主人的心意。但主人清楚吗?他不知道。也许,主人只感到微弱的困惑。她对这类事情向来十分迟钝。又也许,是过于敏感的魔女小姐把过去的某段经历当成了独一无二的回忆。
梅洛·梅洛是有未婚夫的。她的未婚夫在林外省,也是血族中格外高贵者。就哈尔维了解到的情况来说,她们的关系并不差,只是梅洛被委任为家族在南方的代理人后,碍于地理,很少能和他见面。
魔女小姐会很失望吧?到那时,她会做什么呢?巫师都是异乎寻常的存在,对常识和常理而言,也是如此。
[chapter:六]
八月初的一个黄昏,教皇国调查队出现在波普兰顿。他们佩戴着本地人从未见过的符号,头戴漆黑的阔沿帽,身穿加固防风披肩的长外套。他们压低帽檐,面容严肃,幽灵般穿过街道。面包师说,他关店时恰好碰见他们,看见风衣下藏着银剑。首饰坊学徒说,他们腰上别着火枪和短木桩。尽管本地的主教表示尚不能定论,但不请自来的白城猎手显然已把传闻和惨案与恶魔活动划上了等号。
紧随其后的是伯兰德里的法师会。猎魔人来到波普兰顿的第四天,一位胡子垂到地板的格兰尼亚魔法师和他的两位学徒也来到此地。他们中午进城,下榻在双鱼旅舍,古怪的打扮在坊间引阵阵私语。第二天,他们径直前往市政厅,以白银集会的名义请求介入事件调查。
波普兰顿一时弥漫起喜悦的气息。夜晚,大街小巷的民居再次点亮了灯火。两种最可靠的力量前来增援,无疑让人们重燃希望。事情马上就可以解决,人们这样想,神没有抛弃波普兰顿。
调查很快就开始了。猎魔人在城北荒废的山脚驿站设置了据点,雇了几辆马车运送物资。据车夫说,覆盖车身的油布下堆放着某种零件。“不知道,也许是投石机”他说,“也像弩炮,就是城墙上那些。不过,最后一辆倒是放着锅炉——很大的锅炉,这个我敢肯定。”
魔法师学徒每日出入市政厅城志馆,把发黄的厚书一本本抱进旅店。深夜,许多人在窗帘后激动地看着旅店三楼时明时灭的火光。魔力的每次闪烁都让人心生希冀。
他们之间似乎从不交流,按照各自的计划有条不紊地工作。
几周后的一个下午,有人看见三位猎魔人进了双鱼旅舍。这是他们的唯一一次会面。街上众说纷纭,有人说他们将会合作,有人说猎魔人需要魔法师帮忙,还有人说明天早上就攻打波普朗城堡。旅舍杂役,名叫阿波切的犬人,绘声绘色地描述了自称偷听到的话:老魔法师坚持以火焰强攻,猎魔人更倾向于潜入。会谈不长,天尚未擦黑,猎魔人就离开了。从他们脸上看不出什么迹象。
第二天清晨,猎魔人的车队从山脚出发,向城内驶来。要行动了,人们想,聚集在街边,打着彩旗。但,大车缓缓驶过市区,沉默地从东门出城了。不久,阿波切说,早上收拾房间时发现,魔法师一行也已不知去向。
怎么回事?
帮助者的离去引发了轩然大波。人们聚集在市政广场,议论纷纷。然而,骑士团长,主教,市长……没人说得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议是在旅店内举行的,并无外人参与。他们达成了什么共识,更无人得知。人们知道的只有:仅仅一个下午的时间,所有人都抛弃了这座城。
连他们也不敢招惹那个恶魔。说法不胫而走,整座城陷入更深的绝望。怪物是什么?究竟和城主有没有关系?没人能回答,唯一的现实是:恶魔仍将肆虐。
[chapter:七]
一切都需要一个解释,尽管解释早已在每个人心中。
希望已然破灭。他们等不来任何帮助。
月落时分,火把自山下的波普兰顿聚集。人们小声地哼着歌,火光向山顶流淌。走在最前面的是乔治·弗雷明,褐发的中年人,身材有些走形。他曾是骑士团副团长,如今是波普兰顿北方的一位庄园主。他手持长枪,枪尖挂着骑士团的旧旗——沾染鲜血的圣旗,如今因恶魔和城堡主可能的关系而蒙尘。他背后,千把长矛在黎明的微光中闪烁。
八月底的黎明分外嘈杂。秋虫在地底轰鸣,海潮拍打着遥远的地方。队伍即将到达山顶。突然,天空传来巨响,仿佛鸣雷在耳边炸裂。人们抬起头,惶惑地望向前方的城堡——有什么东西震碎了高墙一角。伴随着那响声,白光如涟漪般极速扩大,消失。紧接着,石砾飞过头顶,落向山腰。
此后,再无声音。人们停下脚步,面面相觑。巨响是那样突如其来,又那样转瞬即逝。黎明中,一切都蒙上虚幻的意味。如果不是身后砸入地面的碎石如此巨大,分明地昭示着引起巨响的力量,巨响本身恐怕都会被认成某种幻听。
圆月将坠。
第一缕阳光爬上阿尔沙斯坦大庙最高的塔尖,一瞬间,越过海湾,驱散了西山顶的阴霾。起义者如梦初醒,低语声逐渐响起。
然而,东侧的瞭望塔遮住了光线。半开的城堡大门,连同门前的空地,仍漆黑一片。昏暗的旗帜在风中蠕动,仿佛漆黑的虫,趴在高耸的门楣上,等待猎物。
乔治·弗雷明率先走出队伍。他撕碎枪尖悬挂的红色旗帜,拔出宝剑,高举火把,义无反顾地走进城堡。
宴会厅一片狼藉。四处都有火的痕迹。地上,两具尸体横着。被烧焦的亲卫队,盔甲已经变黑。他们是堡主亲自挑选的青年精锐,代替骑士团守护城堡。弗雷明摇摇头。突遭灾祸,实在不是青年该有的结局。他拔出剑,挑开一具尸体的面甲。
铁壳碎落,意想不到的景色出现了。漆黑的甲片下,美丽的面容半露出来。嘴唇鲜红,双目紧闭,皮肤凝润如蜡,透着青色的血管。茧中的蝴蝶钻出一半,却卡死在里面。尽管只是轻轻一挑,剑尖还是划伤了那个东西。脸颊渗出血水。血色淡薄,仿佛未熟的水果。
“魔鬼……”弗雷明强压下胃里翻涌的东西。
他又挑开另一具尸体的头盔。不出所料,里面的东西与前者相似。他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但任谁都可以看出,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盔甲上有剑伤,显然,在他们被烧焦前与什么战斗过。弗雷明顺着坍塌的长桌往前走。不过,旅程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长。
公爵端坐在桌尽头,死去多时,尸体同样焦黑。一把金色的宝剑插在他胸口,把他钉在椅子上。一束光线从高处射进来,照在剑上,为黎明增加了几分肃然的神圣意味。弗雷明抬起头,眯眼看向天花板。顺着悬浮的灰尘,他看到光线是通过一处破洞照进来的。也许是刚才的爆炸炸出的缺口。他收起剑。
那之后,乔治·弗雷明做了什么,他本人从未提起。
阳光洒满西山的时候,他走出城堡,默默地拾起被撕碎的旗帜,挂回枪头。
“大人杀死了魔鬼,死去了。”他对着人群,大声说。
人群中传来骚动,疑惑,震惊,愤怒,语言宣泄着种种情感。
“骑士杀死了魔鬼,死去了。”他又喊了一遍。
这次,沉默笼罩了山坡。
一瞬的疑惑后,他身边副官用力点头。
“大人杀死了魔鬼,自己也死去了。”他也大声说。
“大人杀死了魔鬼,自己也死去了。”人们说。
故事沿着人群,自山顶传向波普兰顿城。每个人都默默地重复着,脸颊的泪水顺着言语流淌。
“大人杀死了魔鬼,自己也死去了。”
百年来,每当向外人讲起古老的传说时,波普兰顿人总是以这句话作为结尾。
那天之后接连发现的东西,无论是公爵大人诡异的犬齿,还是杯中的液体,亦或在城堡地牢发现的恐怖刑房,无论是被放干血的仆役,还是堆积如山的亲卫队盔甲,每个人都讳莫如深。
他们也不会提及,光荣的骑士团长与可憎的恶魔拥有同样的姓名:弗莱德里科·梅洛。梅洛·梅洛的弟弟,生而为人类者。
[chapter:八]
步下山坡,波普兰顿城的一角出现在低处。城墙隐藏在六月的绿林间,裸露的不规则石砖在阳光下呈现出温暖的米色。瞭望台的红瓦顶扎着彩旗。城中,临街的石廊依稀可见。庄园大宅般的市政厅坐落于城中坡地,高出城区许多。市政广场边,带着战争气息的朴素建筑已经被复合庭院取代。墙外,郊区沿着河流层层展开。磨坊、驿站、水车,鳞次栉比。
与家乡如出一辙的建筑风格,让哈尔维倍感放松。上次见到这城,还是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候,家族因弗莱德里科之死焦头烂额。先祖失踪,族长身死,次子新亡,长女又离家出走,其余继承者尚年幼,家族几近分裂,不得不放弃此地……
哈尔维逐渐沉入漫步本身。具有清晰图像的往事,种种,慢慢失去了细节、色彩,消失在意识黑暗处。至少暂时的,他遗忘了它们。
他倾听着。蝉的鸣叫,鸟的振翅,城的喧哗,船的航行,旅人的哭和笑,深海中栖息的兽的游弋……万物的呼吸,在风里。
然而,今天的呼吸似乎掺着微弱的杂音。
哈尔维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声音里的异常处,片刻,他明白:
有东西被替换了。
尽管很小,却很接近。藏在城堡的影子里。旁边的干扰是,潮音?沙滩。哈尔维轻轻地咳了一声。下个瞬间,沉思的漫步者不见了。
草叶刮过裤脚,树枝摩擦着制服。世界变成模糊的线条,消失在身后。他掌握的魔法让他可以轻易辨别出万物中的异常。作为仆役家族中的佼佼者,他选择用毕生时间学习感知魔法,更好地知觉到什么,也就更能为主人排除危险。尽管远达不到传说中的“万物声”“一切视”或“生灭感”的程度,不过隐约感知到极细微的什么,还是能做到的。
对异常的感知是一种玄妙的感知。比起寻常的魔法,它更像某种经由魔法达到的隐秘体验。与其说是魔力的利用,不如说是魔力的如常。哈尔维曾在一个以发觉异常和偏离为目标的秘密魔法师团体中学习过一段时间,深知异常和偏离的形态。不过,他们只是记录异常,哈尔维则更倾向于解决。
景物恢复常态时,哈尔维已站在山崖下的海滩上。
异常的发源地,分外平静,一如往常。白沙,波浪,礁石,海鸥,蚌喷出的颗粒,水洼中挣扎的细小甲壳类。过于明显的异常,只能说一切如常。因为异常本身实在太巨大,丝毫没有融入寻常的意思。它并不在什么里凸显偏离,其本身就是对正常之物整体的出轨。恰如贴于画布上的恶作剧贴纸,无论如何也难说成是画面本身出了异常。
螃蟹。
圆润鼓隆,似是馒头蟹,颜色却像青蟹。不,根本的问题是:大。非常、非常巨大。趴在海滩上,如一座小山包。
本该生有柄眼的位置只有一线缝隙,仿佛上下两半蟹壳合拢不严留下的瑕疵。
“接待不周,还请见谅。”哈尔维说。微微鞠躬,表情浮上冷意。
缝隙稍稍张大,似人类的面孔隐约出现。此情此景,像谨慎的人从门上的观察缝中露出两只眼睛。红眼睛,大小如城塔之顶的活扳门,装饰着长睫毛,缓缓转下,最终停在哈尔维身上。眼周围,皮肤苍白浮肿,沾满水珠和沙粒。几缕黑发粘在腮边。双眼中间,靠下的位置,还有一个似形如人类鼻子的突起。
看来并不是太大的异常。
哈尔维想着,一边抬头打量这个似是螃蟹的巨物。灰蓝色目光同红色目光在半空相撞,复又移开。甲壳疤痕点点,藻和贝壳在上面肆意生长。腐木般粗壮的节肢轻轻支在沙滩上,还有一对似乎能将三桅帆船拖进海底的巨螯。
不过,是抢夺了海兽的身体,还是生来如此?看起来似乎没有攻击性,是消极的种类……?
哈尔维试探着走近,反复评判眼前的东西。后者回以虚无。既未趴回沙滩,也没有移动的迹象,几乎看不出活物的特征。双眼如前,俯视着波普朗的总管,转也不转,目光中亦看不出任何智性因素。
一念之间,哈尔维甚至快要相信这个生物仅仅是需要存在于此了。它并不是什么具体的东西,而是即便有某种意义,也与此时此刻无关的抽象存在。
肖像画中作为背景的桌子——某个位置需要一张桌子,出于某种理由。就画中世界而言,它实际上是什么样的,之前在何处,现在为何在此,都是无关的。戏中作为象征物的鞭子,并非鞭子,而是马;并且,倘若是戏剧的一部分,也只会找到一匹马,尽管它是鞭子。在纸板的咖啡屋里买到咖啡,在图画的海水中尝到咸味。实际上,也只会这样。
原来如此,哈尔维想,这个怪东西是一个预兆。撞进国王大殿的雄鹰,出现在路边的珍兽,食人的火龙,夜哭的狐狸……预兆无论多么离奇,都不会让人感到惊讶。预兆显现为什么并无太大意义,重要的是预示什么。所以,它也可以看起来像这样:一只突然出现的巨型人面馒头蟹。
问题是,它指向何物?
哈尔维朝巨蟹举起右手,伸开拇指、食指和中指。
“预兆,显现你的意义。”他说。
许久,那个东西有了反应。眼睛和鼻子开始向上转,消失在壳后。很快,一张嘴从下面转了出来。就像门后的人为了门外的人能听清楚,所以抬起脸,换成嘴对着观察窗。
颜色浓重的海绿色嘴唇。
在纸板的咖啡屋里买到咖啡,而知道那是纸板的咖啡屋。
“我已破解了征象,阁下要说点什么呢?”哈尔维问。
言语撞上蟹壳,继而掉落,没有溅起什么,仿佛碎在真实本身上。显影魔法失效了?不,确实有什么改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天空不祥地晴朗。遥远的海面,几块城堡般的白云静止着,展示着如山的阴晴坡面。海鸥在石壁和新造的灯塔间打着圈。山坡上,蜀葵随风摇曳。午后的潮水润湿了沙滩,又退下。种种样样,拍打着海与夏天的气息。
“死……”
海绿色嘴唇蠕动了几下,发出马车轧过石块般的喉音,似说了什么。
“什么?”哈尔维问。
“死。”它说。
“‘死’?”
“死。”
“‘死’,是什么意思?”
夹在甲壳缝隙里的嘴唇转下去,眼睛重新出现。
“死。”声音自一切中响起。
哈尔维不动声色地深呼吸。他知道,刚刚的某个瞬间,尽管只是一个音节或一个音素,但它确实在用万物声说话。他再次打量这个怪物:仅仅是如常的偏离或别的什么而已。显然,超然性因素并不来自它本身,而是来自那些使其成为预兆,成为它本身的东西。
贴在画上的恶作剧纸条。
“阁下来自何处?”哈尔维问。
怪物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爪子慢慢抽出沙地,举起,就这样不动了。参差的锯齿间,沙子瀑布般流下。看来没有攻击的意思,哈尔维想。他放下按佩剑的左手。
黄沙落尽。一截黑乎乎的,像是缆绳的东西出现在爪尖。
“这是……?”哈尔维近前两步,握住夹在钳甲缝隙中的东西,用力拉了出来。原来是一块卷成麻花状的布条。
布条有手臂长短,破烂不堪,呈现出斑肮脏的褐蓝,可以猜测曾是蓝色。展开,似乎是一面旗帜。长方形,边角褴褛,正中绣着红色的格兰尼亚天鹅。天鹅高举双翅,颈子弯向右侧。一面黑色盾牌置于天鹅腹部,挡住它的身体,只露出双翅、双腿和脖颈。盾牌四分,左下和右上各绣一座黄色的三层小塔楼。盾下飘着一条灰色彩带,上面有模糊的文字。
“盖尔的旗帜?”哈尔维抬头看向怪物,疑惑地问。当然,他没期待得到回答。
盖尔【见《他们在做什么(三)》】,边境自治城邦,格兰尼亚西北平原上的小城,坐落于北格林伯利省,地近边境,也是如今位置最靠西的人类城市。出盖尔城,坐马车向西半天左右,就是无边的大荒原,漫长的艾贝尔山脉于彼处没入大地。那里有一座名为山巅边哨的小城堡,是格兰尼亚最远的流放地。
六百年前,人类的疆域一度深入现在被称为大荒原的不毛之地。荒原正中,彼时格兰尼亚的西方边境,有一座名为尖锥要塞的大城。尖锥要塞,或曰西波科伯利,是“最初浩劫”的源头。没有预警,没有先兆,魔王在西波科伯利降世。其诞生扰乱了世间魔力,大火席卷了整个西部,荒原因此向东扩大了近千里。战后,未来的盖尔成了格兰尼亚新的西境。
盖尔原是一座农业城,后成为王国药物,尤其是冒险者用功能药水的产地。十年前,王国的冒险事业收缩,盖尔城衰落。本就不知名的小城,从此更无人提及。
“阁下自盖尔而来?”哈尔维问。他的声音一如往常,毫无波动。
“夕阳。城的畸胎。善良。死。”怪物如仿声的鸟儿,重复着不相干的词。
“这些,是不是与波普朗堡有关?”
“夕阳下,最后之城的畸胎。”
“最后之城,是盖尔吗?“
“一切将回返自身。”
“那是三圣学派(见某年之月系列《游牧的夜晚》)的话吧?你为何到此?”
怪物不再说话,缓缓抬起节肢,扎进沙地,再抬起——八条腿拉动城堡般的身躯,爬向大海。哈尔维站在原地。几分钟后,巨怪已无影无踪。万物再无杂音。恍若梦境,只有沙滩上的拖痕还证明着什么。很快,连这点痕迹也会被潮水抚平。
“‘死’?……”哈尔维站在沙滩上,望着预兆消失之处,喃喃道。
风带走了言语。夏日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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