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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是近来流行的能,但阿重他们这种年轻人根本看不懂。只是有热闹能凑就足够了,够他们高兴上好一阵子。“无常”、“无量”什么的晦涩又偏门的说法,反正也不是阿重这个年纪该懂的吧。
但那次阿重走在退潮后湿漉漉的岸上,那次是哪次,可能这个场景也并非独一无二。潮气迷蒙的空中以无法计量的微小散开分布的模糊光线,使那么薄的水面投下的影子也淡淡的。阿重边低头走着,边数着一路上看到的贝壳。有一只很小的寄居蟹的尸体浮在浅浅的水里,海水又一次朝后退去,它便也跟着水流的方向倏地漂走了。
若是它还活着;阿重想,我在沙滩上迈的毫不费劲的一步,能顶它好几百步呢。更何况它还要拖着它的壳,这该多累啊。我要是它,一定就是累死的……阿重察觉自己在想比较难过的事情,心情有些沉重。一定是阴天的缘故,天气又热,空气里到处都是又咸又臭的气味。海鸥飞起来都要比平时更用力掀起翅膀才能拨开沉闷的风。
人一旦闲下来,就会想办法给自己找乐子。没办法,这是一种本能上的东西。在手边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就只能消耗自己的精神。而这往往会带来不安全感——进而有恐惧诞生。阿重还不至于闲到思考这些,但不能证明他是幸运的。
衣服很快也干透了,阿重此时烦躁得不行。要不回水军馆睡一觉吧。他实在讨厌阴天,哪怕睡到夜里,醒来去解手碰到水鬼也无所谓了。
就是会有那么一两个片段的时刻,阿重想起它们的时候简直要为自己的懦弱羞耻到跪下了。但不是他的错,其实连会挨骂的程度都算不上,平时也不会想起来。但完全忘不掉——无论怎么努力地淡化它,都只是徒增它的存在感。
阿重抬起眼,那个角度里除了洗衣服的水一样浑浊的天空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更详细的记忆了。那是自己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的夏天。什么都不用操心的感觉真好,有永远用不完的精力,从村子这头呼呼地跑到那头,再跑回来,可能当时还一边发出着大人们听来难听又刺耳的尖叫笑闹声。当时村子里有个水军退休的大哥,把自家的院子弄得很气派,但海贼的审美又让它带上了点,说好听点是野趣。一丛有边缘微微卷曲的舟型叶子的树枝,紧挨着一侧的院墙垂下来又展开。阿重他们没见过这种树,便跑过去看。
可能因为那株树有很漂亮的红色花朵在盛开吧。那么鲜艳的红,又有点像橘色,还带点紫,说不上来,反正是过于新鲜到诡异的色彩。儿童的视觉总是在捕捉最明亮的颜色,那些小花在夏日阴沉沉的天空下简直就是明晃晃的靶子,于是他们就像箭似的几步就飞到它跟前。真的是好看极了的小花,后来才知道这个叫做凌霄,不是属于这个国度的植物。它的花朵有喇叭一样长长的柄,面向太阳光处的柄的尽头是对称等大的四片花瓣;那时的夏天也很热,由里向外颜色越来越深的花瓣也被热气泡得几乎要烂掉了一样,薄而脆弱的末梢并不是透明色的,而像有体温的生物血液腐坏时那种恶心的颜色,垂死挣扎着要把花粉播撒出去活下去。它太恐怖了,阿重有一瞬间心里挣扎了一下,感到为难。但不得不承认这比大部分夏季的花朵都美丽。他还很稀疏的眉头轻微紧张,而且之后也没有放松下来。
有不少蜜蜂停在花朵近处的半空中。小小的翅膀振动起来使孩子们不敢靠得太近。既然有蜜蜂,说明这些花儿的蜜很甜吧。有个大孩子故意这么说道,他怕被蛰,就使坏心眼想旁敲侧击地诱使不如他聪明的弟弟们摘给他尝尝。
诶,要是摘它一朵下来,拿在手里看会是怎么样呢。阿重想看。他就走到最前面,伸出的手一边躲着蜂群。啪地一声,那是一声很清脆的,花朵本体和一直以来连接着它和它的庞大母体永远分别的告别的声音。只有阿重听到了,但他那时还没有退缩的想法。快点尝尝这个花蜜是不是甜的呀,周围的孩子们全都在怂恿他。阿重知道自己上了他们的当,但也是自己想摘的,没有借口可以找。于是把捏着花朵末端的手指转过来对着自己。
他看到了拥挤在花芯四周小小的,有近十几只黑色的活的蚂蚁。
在场的所有孩子都一下子露出了对阿重很抱歉的表情,但也就那么一下,阿重立刻尖叫着一甩手把整朵花摔到地上。那天他们再也没有提任何关于甜食的话题,早早地都回自己家吃饭了。
忧愁的夏天很快过去,凌霄花也谢了。徒留下来孤单的绿色。在那之后再路过它的时候,因为没了那鲜红色的花朵,总有些心里落寞的感觉。阿重那时还不知道,这就是大人们所说的善良。他实在是太心软、太善良的一个孩子,哪怕被花吓到,被蚂蚁恶心到,也会不管不顾地为它的凋零惋惜。
多少还是有些寂寞。不过幸好有一年的时间可以从那恐惧中逃避掉了。这不是值得开心的事吗。
真的只是逃避掉花朵就可以了吗。
一般来说,那场冲击并没有把它的余震带到无时无刻的每个角落,它一点都比不上阿重后来遇到的哪怕一场最小的船战。但很多很多年过去,他还是时不时被突然出现的回忆吓一跳。
阿重也不喜欢洗衣服。小时候被叫着帮忙洗衣服的时候,因为自己是晚辈,总没办法推脱。叫你洗,你就乖乖地洗就好了嘛。很不情愿地用力搓洗布料上的污渍。要是这是舳丸大哥的衣服,就算没有水,我也会用舔的把它舔干净。他嘿嘿地笑起来,但很快想起来这并不是那个仰慕的大哥的衣服,忍不住犯恶心。皂角和污水混合的臭味,阿重差点吐了。
再后来洗的衣服大多都是沾着血迹的。再后来,就熟练到可以通过血迹的走向来判断受伤的那个人是被箭贯穿了,还是哪个肢体上的皮挨了怎么样的一刀。天空很少是那样的血色,多怀念啊,像洗普通的一件脏衣服一样的灰色的浑浊天空。
如果是舳丸大哥战斗负伤时穿的衣服,我真的不忍心去看。阿重紧紧闭上眼睛,好像这样就能关闭脑子里那个想象的插在净瓶里的白花八角,经文的吟唱,法事,这些安详但又不祥的画面涌进来了。紧紧地跟在它们后面的,是比全世界的海水加起来还要多的,蚂蚁组成的葬列。
拜托不要再想了啊。
至少阿重还是个有努力和天分的孩子。他努力地活下去了,努力使自己不被抛下;终于使自己成为了能够站在舳丸身边的那个水练者。当然工作忙得要命,每天都重复着潜水和游泳,偶尔有在岸上喘息的机会,才能恢复头脑对思考本身的支配。以海水作为身体的凭依的时候,全神贯注地游泳的时候,头脑是只够支配呼吸和控制肢体的。他喜欢这种感觉。哪怕结束时全身已经像散开又重新拼起来一样累,也觉得值得。
他拼尽全力维持着自己表面上大大咧咧又不太聪明的样子。这样的一个男孩,不该害怕蚂蚁的。大家都不希望他拥有这么细腻的心思的吧?
他觉得好累。已经不想去分辨这是什么带来的疲倦感了。说到底还是令人作呕的生存欲望,使他活得这么挣扎。
如果只有他一人的时候,走在盛夏阳光下的陆地上,遇到道路边的凌霄花,会远远地躲着走。哪怕它的花朵真的很美丽。太阳悬挂在头顶的天穹中央,躲不掉的光芒像鞭子一样抽在身上。皮肤上挨的疼痛传到脑子里麻麻的,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这是发生在阿重身后的影子里的事情。藏着甘甜花蜜的长长花柄里,蚂蚁一点点地组成的海潮将它覆盖。
还好舳丸现在对这些还一无所知。阿重还是可以暂时忘掉一切在他身边撒娇。正因为阿重最喜欢的就是这个一无所知的舳丸,所以他最害怕舳丸不再是他理想中的样子。在许多个噩梦里,有时红色头发的大哥会和同样红色的凌霄花一起出现。每次惊醒的早上,阿重都会告诉自己今天要更努力;累到倒头就睡,也就不会有余裕做噩梦了。他用短暂的快乐来抵消恐惧和痛苦。这并不丢人,短暂的快乐难道就不可以吗。哪怕它做成的盾牌已经千疮百孔,但阿重相信自己还能坚持很久!他想尽一切办法,有一万分的信心,自己一直到生命结束为止都不会倒下。
十七岁是脑力和体力都还在朝着巅峰发展的年纪。阿重的智慧此时刚好达到了能使他开始听懂年长者话里的言外之意的阶段。他有点不知所措,还有点难过。为自己滞后的成熟懊恼,所以他突然明白了,之前常常听到的“你真是被舳丸宠坏了”不仅仅是简单的揶揄,舳丸也从未对这种说法表过态的原因。之前对于这句话,阿重一直以来都很不屑,“被宠坏了,被保护得太好了”是什么意思,几个意思啊。保护得好不正是说明大哥很爱我吗,难道不是好事吗。
这个契机是他无意中听到了几个二十岁往上的大哥们的闲谈。后来再回想,他会“无意中听到”也许也是他们有意为之的。那几个人,道出了舳丸其实相当受女人欢迎的事实。仰慕他、爱着他,不输给阿重的存在也是有几个的。
阿重感觉有一把刀的尖尖在心口从下往上挑了一下。不算致命伤,但他难受了好久。虽然不得不承认话语都是事实,他没什么好反驳的,虽然它们引起了阿重的妒火、好胜心、不服输的精神什么的。但还有一方面,他作为男性和舳丸比起来,只有认输了。魅力这种东西,不是十七岁了才开始追赶就能得胜的。
大哥为什么会这么宠我呢。阿重有些对自己绝望了,双手抱在头上,仿佛保持这个姿势他就能想通一样。
不用刻意观察也知道,凌霄花总是攀附在更高、更稳定的树干或篱笆上生长的。这是常识。阿重他本人才是凌霄花啊,而不是出现在他噩梦里的,同样有鲜红色调的舳丸。歪打正着地,结果最后想明白了这个。
他难道不正是一直作为舳丸的附属,他的小弟,他过保护的对象而存在的吗。那么全部黑色的蚁群,都是为他而存在,遍布的。
但这次他能够不去在意扎眼的黑色昆虫,将花朵摘下来品尝它甘醇的花蜜了。
后来的有一天,阿重被舳丸叫去他的房间。本以为是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心不在焉影响到工作的状态了,要被单独叫去挨训。垂头丧气地来到大哥的房间,对方却没有说什么,拿出了一个盛着点心的盒子。
阿重被慷慨地分到了半盒。舳丸说,这是他前段时间外出的时候带回来的当地的特产馒头。看到阿重最近好像很累,工作辛苦了。
阿重看着点心的眼睛一下子闪亮了起来。先前的烦恼全都变得那么小,腾地被他甩开飞走了。这段烦恼的时间,以和最喜欢的大哥在房间里愉快地吃点心结束了。
那之后舳丸的房间里出现了蚂蚁。一定是被藏在地板缝里的点心残渣吸引过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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