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来说，当发现玩具熊的形态异于平常时，但丁就该下令撤退的：仲夏夜恶作剧时卡戎维吉尔所牵着的那只“红熊普米”比过去更加庞大、蓬松、可爱，它站在伤心泰迪平时会在的地方，张开双臂，像是要给他们一个足以把颈椎折断的巨力拥抱。管理人下意识地摁了“P”键，站在队伍最前面的巳蛇格里高尔就这么冲了过去。
后来发生的事有些……难以形容，总之，那条可怜的蛇就这么被那只玩具熊拽了过去，用一种让人牙酸的声音被狠狠拥抱着，挤压成一团。在其他罪人以为格里高尔的内脏都被压出来了时（话说回来，黑兽瘦成这样还会有内脏吗？），那玩具熊发出了一阵奇怪又滑稽的喇叭声，然后砰的一声凭空消失了。
“喂，虫子，你没事……”
希斯克利夫还没来得及伸手把躺在地上的人扶起来，脸上的表情就突然变得有些狰狞。怎么了？但丁问，随后听到对方有些结结巴巴的说：

“钟、钟表头……这家伙的脑子……好像被给挤出来了……”
<啊！？！？！？！>

虽然，事后证明希斯克利夫当时的话其实只是夸张修辞，但在某些方面来说也没有太大问题。当但丁颤抖着手腕终于把那只完全变成蛇的手塞进默尔索手里时，格里高尔抬起头看了一眼这只握住自己“手”的人，随后凑上前去，张开嘴巴，闭上，然后重复这个行为，接着突然开始笑了起来。一系列特征都在证明，格里高尔现在的心理状态回到了幼儿时期，这也是为什么他的蛇化有些失控：巳蛇的两只手和围巾都变成了有着和他一样呆滞表情的蠢脸小蛇，只会嘶嘶吐着信子，或者张开嘴对着空气发呆。
<罗佳说，调整过程中偶尔也会发生这样的事故，放一会就好……但我感觉不能真的把他丢在一边不管。>
“你是希望我来照顾他吗？”
<对的……话说回来，他是想和你说什么吗？>
但丁看着把另一只手和围巾都缠在默尔索身上，然后开始用嘴咬对方衣服的格里高尔，有些怀疑地询问。默尔索用手把对方的脑袋推开了一点，回答，
“……暂时无法确定，推测是表达亲近的行为。”
但丁交给他的那条蛇臂在不舒服的扭动，默尔索于是松开，发现它熟练地缠到了腰后，围成一圈把自己捆了个严实。这是在做什么？他看着格里高尔那双清澈的、一直盯着自己的圆眼睛，感到疑惑……这么说有点奇怪，但这种天真又懵懂的神情出现在一个三十多岁的胡茬大叔脸上居然没什么违和感，仿佛格里高尔本来就可以做出这种小孩一样的表情。他犹豫了一下，默许对方贴在自己身上，伸出手去摸了摸对方的脑袋。
<他这个状态没有办法参加战斗。然后，我们问过他还记得谁的时候，他说了你的名字，所以决定送过来让你帮忙照看。>
但丁看着两人的互动，钟表滴答的声响稍微平和了一些。默尔索点点头，回答，
“好，我确实在照看格里高尔上比较熟练。”
G社、玫瑰工坊、继承人、炎拳、血魔神父……格里高尔之中容易出各种状况的人格不在少数，而每次出问题基本都是他才能摁住。虽然他的R公司人格也曾经受到过格里高尔的照顾，但那次最后……算了，不提也罢，反正没发生什么好事。希望面前的这个“孩子”不会惹出太大的麻烦。默尔索看着呆呆盯着自己右手看的巳蛇，突然涌出一股不太妙的预感。
“啊——唔！”
果不其然，下一秒，对方就突然将嘴巴张开到一个难以想象的弧度，一口把他的手腕吞了下去。
<格里高尔！那个东西！不能吃！快吐出来！>
但丁发出尖锐的汽笛声，急得快上手把格里高尔拽下来了。格里高尔则不退反进，另一只手臂甚至围巾都缠在了默尔索身上，尽量把对方的胳膊往自己的食道里塞进去。没有戴着金属拳套的手掌先是和两颗尖锐变形的犬牙擦过，接着就被对方湿软、温热的喉咙包裹得动弹不得。脸颊和食道用力，对方像是捕食的蛇一样努力试图用肌肉把吞进去猎物的骨骼压碎，随即发现好像不太行得通。那要怎么办呢？默尔索看着格里高尔的眼睛闪过一丝思考的痕迹，接着看到对方闭上眼睛，更加用力的把自己的胳膊往肚子里塞。
“……停下。”
食指和中指已经进到了喉咙口的位置，默尔索用两指轻轻在对方的小舌上夹了一下，接着就看到格里高尔像是一只猫一样猛地弓起背来，发出一阵不消化的反胃声：
“呕……哇！”
蛇牙没有擦伤他，但默尔索的手上到处都是对方嘴里的唾液和……这是毒液吗？闻起来有一股酸酸的臭味。总之，变得又脏又湿又黏。吐完的格里高尔好像也有些嫌弃默尔索现在手的模样，轻轻地偏开头去，仰着脑袋盯上了默尔索另一只干净的手。
我说了不能吃。默尔索很快收回了自己的另一只手，把它背在身后。失去了目标的蛇开始百无聊赖的和自己身上的其他蛇一起在默尔索身上到处游走、啃咬，留下一串串口水的痕迹。“管理人，他好像有点饿了。”意识到格里高尔刚刚张嘴闭嘴是在给捕食行为热身，默尔索把目光转向但丁。
“我们先吃午饭，可以吗？”

到底该给蛇喂什么好？虽然想过这样的问题，但黑兽说到底也是人，那么吃和往常一样的食物就好了。默尔索看着自己盒子里压扁的三明治，又看着旁边盯着桌上三明治努力调整嘴巴位置、试图将其一口气吞下去的格里高尔，沉默了一下——根据刚刚对方的一系列举动来看，出现在格里高尔身上的毫无疑问是“幼儿退行”行为的一种，通常来说包括语言退行、饮食习惯退行、行为举止退行、依恋行为加剧等等，并且会伴随着情绪失控的情况。
但是，不知道是否是改造手术的影响，发生在格里高尔身上的“退行”行为让他比起人类更接近于一只野兽，或者具体来说，更接近于一只蛇。默尔索看着对方边把身体缠在自己身上，边锲而不舍的模仿起了蛇类的捕食行为，在稍微思考过后把三明治从对方面前一把拿了过来。
“啊……”
发现猎物被抢走的巳蛇朝他吐着信子发出一阵嘶嘶声，随后又立刻发现威吓似乎没有丝毫作用。他的表情马上变得茫然无措起来，最终开始瞪大眼睛，用一种委屈悲伤的神情看着默尔索。他虽然被格里高尔的表情触动了一些，但没有完全被动摇。帮助退化成小孩的人，就该用对付小孩的教育模式让他们慢慢恢复到正常状态。默尔索晃了晃手上的三明治，告诉格里高尔。
“想要回去的话，就说话。”
“还、还给……我……”
“补充一下，用社交用语来说。”
“请你……还给，我。”
好。默尔索把三明治递过去，随后发现了另一个问题：格里高尔试图把两只手伸过来接住，但那两只紫色的蛇却以为这是某种游戏。于是它们开始一个缠住一个、一个压倒一个，把自己完全缠紧了，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也没有接过默尔索递过来东西的想法。格里高尔愣住，想操纵自己的围巾去拿，却发现它们也不听指挥。急得开始圆眼泛泪，他发出一阵嘶声，像是孤立无援的领袖一样，只能看着自己“手下”摸鱼、旷工、偷懒，却又无济于事。
“你们……听话啊……！”
“别急，”
默尔索打断了对方毫无成效的勒令，告诉格里高尔，
“就算是用蛇来接也不方便，我喂你吧。”

三明治里没有蔬菜，只有鸡蛋、合成肉片，还有一些酱汁，所以还算好撕。默尔索把它们扯成拇指大小的碎片，一块块地塞进了格里高尔张开的嘴里。分叉的舌头先伸了出来，犹疑着攀上默尔索的手指，在确定没有威胁后往前含住他撕扯好的食物，一点点咽了下去。一些喜欢养奇异宠物的人们爱拍摄喂食蛇类的视频，并且上传到都市的网络上去，默尔索在过去还在巢内生活时也看到过：乳鼠、甲虫、肉块、甚至是不成型的人，越是猎奇，越是符合对蛇类的刻板印象，越是弄得肮脏不堪，那么播放量和热度就越高。
但看到那些蛇类真的是这样的生物吗？他看着安安静静坐在自己面前进食的格里高尔，用手指棒对方把流下来的酱汁擦掉。它们或许只是一群为了生存而进化出了这种姿态，实际上即近视、又胆小，还会在进食时被食物不小心噎住的笨蛋罢了。
两只手和围巾也凑过来讨饭吃，用信子舔着默尔索还残留着三明治味道的手指，有些还用嘴含住他的指尖，眼巴巴地望着他。沉默了一下，感觉到自己的肚子也不是特别饿，默尔索开始撕自己的三明治，把那些更小的碎块送进这些嗷嗷待哺饿嘴里。格里高尔又张了张嘴，看着默尔索欲言又止。
“你恢复了吗？”
“我想……喝牛奶……默尔索，我渴了。”
他主动问，对方也依言回答。他看向那双眼睛，依旧没有在其中找到对方平时充满眼眶的疲惫和倦怠——剩下的只有好奇、对周围环境的怯懦，还有一种毫无理由的依赖。自己这算是在照顾同事，还是在养宠物？默尔索已经有些分不清了。认真思考了一下，他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肚子已经鼓起来的小蛇嘴里，告诉格里高尔。
“我没有牛奶，但是房间里有速溶拿铁。擦个嘴，洗个手，然后我去房间里泡给你喝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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