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纱般的晨雾笼罩在平静的海面上时，值班终于结束了。我把眼珠从模糊的屏幕上挪开，扶着“咕咕”叫的肚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接替我的小子“嗤”了一声。我饿坏了，但还没未饿死，我使劲瞪向他，龇起了牙。他抿住下唇，把脸挪到了一边。昨晚我没有食欲，咽不下多少的东西，胃没有充足的倒霉蛋去欺凌，自是迫不及待地欺凌它的主子。我真是恨不能把这个贪得无厌的恶棍从我宝贵的身体剥离出去，再钉上几处弹孔。幸好，外头一直风平浪静，没有发生任何突发状况，某个张牙舞爪的蠢货找不到机会斥责我的失态。

我踱到食堂，厨子们坐在餐桌前跷着腿，厨房里没有一点响动。他们看到了扶着舱壁的我，幸灾乐祸地笑。我转向宿舍踱去。他们最好快点，否则这艘18280型电子侦察舰的工作效率就要大打折扣了。它就是为了我这种情报分析大师存在的。

我回来了，“伊万·库尔斯”号的宿舍，冷藏我身体与灵魂的库房，熟悉的狭窄的该死空间，完全比不上我跟猫娘私会的小旅馆……至少，我的朋友德米特里·米哈伊洛维奇·列别杰夫就在这里。

“你回来了。”卧在床上的列别杰夫瞧了我一眼，说。

我边挤到床上，边懒散地回答：“对……德米特里·米哈伊洛维奇。”

“总叫得这么敬重，有股距离感啊。”

我合上眼，长舒一口气，相比接话，我更倾向休整疲倦的身躯。

他继续：“你说，堑壕里的家伙们能找女人陪，战舰上的我们却不行，不公平吧？”

“我们不会有随时被无人机炸死的风险，”我说，“公平得很，德米特里。我们与真正的前线相隔甚远，而且……舰上也有武器。”

“这算什么，有S-300的‘莫斯科’号，这样一艘巡洋舰都沉没了，万吨巨舰……”

“‘莫斯科’号又不是因为无人机而沉。”

“正因如此，要是也有F-16把‘鱼叉’射向我们，我们不也玩完了……”

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列别杰夫同志开始滔滔不绝了。平时，我觉得这张嘴像蚊子一样烦人，可现在，我饿得乏力，睡不着，它不停讲点什么，反倒能使我忽略些痛苦。我花了的眼睛，已使我瞧到我主和天使了，他们站在棉花糖般的云上，穿着一身白衣，在向我招手……我已经浑身发虚了，根本抬不起手回应。我不要祈祷，我心里只有食物，全世界的美食。哎呀，我的朋友列别杰夫同志，讲到哪了？让我听听……

“我的好兄弟，S-300F啊，远程舰空导弹，还落得这么个下场……看看我们的‘伊万·库尔斯’号，14.5毫米的重机枪、‘针’……‘针’是便携式的防空导弹，聊胜于无……”

我礼貌地回应他：“他们哪犯得着来打我们，我们没法轰炸，搜集点情报罢了。”

他又叽叽喳喳讲了一大堆，我一句也没有听到。

“你觉得中间派是革命的还是反动的？”他总算讲了句别的。

“我不知道。”我说。

“中间派企图坐享其成，而革命必须破除层层阻碍才能前进，否则会腐化。”

“嗯哼。”

“从这一点看，中间派便是反动的。”

“嗯……有权威的资料佐证吗？”

“权威？什么又是权威呢，主流声音，还是被操控的声音？依我看……”

我看到了黑海，海面如巨大的银镜，泛着柔和的金光，千百条鱼从金色的水里跃出。它们不是活鱼，是点缀着白芝麻的、黄灿灿的烤鱼，惨白的鱼目死气沉沉地对着甲板上的我。我敢打赌，它们烤得刚刚好。可我们的“伊万·库尔斯”号干舷太高，鱼没蹦上来，也没法抄网去捕，它虽不是什么很大的舰，可也有4000吨级……我眼睁睁地干看着它们，接受它们的挑衅，我的胃气得喧闹起来，扭成一团，咒骂我的没用——老兄，你的主子能做些什么？是希望我跳下去，把鱼从嘴、食管塞给你吗？可我不想让全舰的人笑话。

年轻的小东西，你知道吗？苏联海军的水手之中流传着一个故事。约40年前，有个将军视察一艘不大的战舰，忽然，舰上发生了一场斗殴。将军脸色苍白，以为是又一次“警戒”号叛乱，要绑架他，要逼他妥协，要断送他的前程，便神经过敏，不顾一切地直接往海里跳。从此之后，水手们常私底下称他为“跳水将军”。你瞧，如果我仅仅是为了点吃的，就往海里跳，不得“赢得”个“烤鱼小子”的绰号？忍着点，几十分钟害不死你……

“喂，伊戈尔，你是爱我主，还是更爱列宁？”列别杰夫问我。

“都不。”

“为什么？”

“我饿得快断气了，德米特里……”我抚着肚子苦笑，“他们能满足我的食物需求吗？”

“不能，但列宁能满足你今后的食物需求。”

“那有什么用。我在进入海军以前……准确的说，是学生时代，我与父母报名了一个旅游团，是去哪里……我想不起来了。发生什么了？德米特里……”

我停顿了，因为我的肚子正在发出很长的“咕”声。

“我怎么会知道。”他说。

“我好饿，不好意思，德米特里·米哈伊洛维奇……”我说，“因为天气不好，有一个旅游项目取消了，而这恰恰是引诱我们报名的。你该能想象出我们有多么失望。导游直接带我们去下一个项目，可车还没开多远，天气就好了。我爸请求……希望能折返回去，继续那个项目。可那导游说什么？都开远了，不好重新安排，要我们下一次再来。”

“呃……革命成功后就会杜绝这种情况了。”

“可一个小时后，我就饿死了，我只看中眼前的食物……”

“不会那么容易的，革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不能快要胜利时再参与……”

德米特里·米哈伊洛维奇，你知道吗？几十只如雪的鹅在侦察舰的上空盘旋。我去求维克托，让他们把鹅捅下来，他们心肠好，可怜我，在甲板上扛起四具针式导弹的发射器，四枚导弹同时拖着白烟扬长而去，在鹅群的前方炸开，形成四小朵平淡的云。鹅都坠落了，如冰雹般砸到桅杆、雷达、烟囱、各处甲板，也有数不清的鹅掉进了大海里。这些鹅变成了除光羽毛、浑身深红色的烤鹅，也没有摔得稀烂，而是工整得如刚从厨房拿出来。整艘侦察舰都弥漫着鹅肉与香料的味道，就像是被一张裹过巨型烤鹅的锡纸包过……

突然，战斗警报把我们从床上掀了下来。大副的声音充斥着舱室：“注意！空闲人员到军械库领取武器，在甲板上集合！”

我们追在其他小跑的人身后，一路奔到军械库。德米特里领取了一支AK-74M 5.45毫米自动步枪，而我分到了一挺PKM 7.62毫米通用机枪。此时，我听到了左舷的14.5毫米重机枪的射击声。我们根据分配冲到左舷甲板，这里的MTPU重机枪果然在撕裂晨雾。红色曳光弹飞向的位置有1艘很矮很小的黑色快艇，其他方向也分散着2艘，每一艘都拖着白花花的浪迹冲着我们而来。我把机枪架在生了锈的栏杆上，装填弹容量100发的弹箱。

“罗马尼亚无人艇！”有人大声叫道，舰上遂添加了步枪的枪声。

我们一起开火，把密密麻麻的子弹投向3艘快艇。它们是些表面平滑、看不到驾驶室的玩意。我瞄准的是一艘往舯部来的艇，它在走S形路线规避我们的火力，一些曳光弹如打水漂的石头，在它的身边落下，擦着海面弹飞了出去。去年，罗马尼亚正是利用这类无人艇袭击了塞瓦斯托波尔军港。克里姆林宫称，仅有“伊万·戈卢别茨”号扫雷舰受了轻伤。我听到了一阵巨大的爆炸声，14.5毫米重机枪引爆了一艘无人艇。黑色的浓烟于海面飘荡。我奋力射击，瞄准的艇逐渐没入了水中。还有一艘无人艇跟在舰艉，距离不到1链。

“快拦下它们！快拦下它们！”身边的阿列克谢在喊。

我调转机枪，其他人已经在朝它开火了，我刚扣动扳机，就发现子弹已经落后。我不得不压低枪口，可已经来不及，无人艇“砰！”地一声，刺到了电子侦察舰的左艉舷。“主啊……”我刚嘟囔，就被大伙拽着往舰艏逃。然而，爆炸没有发生，那艘罗马尼亚人的自杀无人艇被“伊万·库尔斯”号甩在了后头，无动力地飘在海面上，没一会儿便沉没了。

逃到一半的我们目瞪口呆。

“我们是赢了还是输了？”多话的列别杰夫同志问。

“他们没成功，我们赢了。”一个人回答他。

警报解除，大家关闭枪支保险，回到军械库，排队交还武器。他们有说有笑，而我笑不出来。胃不造反了，只是迫于肾上腺素的淫威，要不了多久，我就会把对铺的空想革命战士，德米特里·米哈伊洛维奇·列别杰夫，给生吞活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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