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大蓝美》这滴醋包的饺子
**略素警告: “创伤的主体无法在相爱中真正相遇”

12月末的深夜，羽田空港的出发大厅里。当长崎素世摩挲着机票上TYO-EDY的字样，计算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时，她回想起和爱音一起看海的那个下午。

那天早上十一点，素世就该出发的。
行李都已经打包完毕，夏装也换好了。她看了看时间——九点刚过，离十一点东京飞宫古的航班还早的很。久违的二人旅行，爱音应该已经迫不及待上路了吧。
可自己的下属，安和部长的电话不合时宜地打了进来。
“素世，你没看到消息吗？财务会议临时改到今天十点了,董事会要讨论Q2的财报。”
“可是我今天已经——”
“我知道，我知道。”安和的声音里带着歉意，“但是代社长坚持要你参加。他说股东代表很关切这个季度的数据，希望由你亲自说明。应该很快的吧，最多出席一个小时。”
素世看着镜中穿着浅色休闲装的自己，又看了看行李箱。
“...好。我马上到。”
她换回了深色正装，接着给爱音发去了语音消息。
“anon对不起，你可以自己先过去吗？有个要紧的会，我可能要搭下一班13点的航班了。酒店通行卡在密码箱里，密钥是... ...”
“好吧:(。soyo路上小心。我们晚点见！”
偌大的会议室里，执行董事和股东代表正襟危坐。
目光越过正滔滔不绝的主讲者，素世看到会议室的地板正在无限延申，每一个等距大小的格子间里，她的日常在同时上演：一个由参加会议、审阅企划、在外出差、接待客户组成的牢笼，填满了几乎所有时刻。
她小心地向下移动视线，瞥了眼手表，已经是11点过了。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可还没有轮到她的议程。因为，排在她前面的企划部长发言超时了——平淡乏味的语调中还偶尔夹杂着对某个上级的谄媚。他已经讲了快四十分钟，还在展示着那些缀满图表和说明的PPT。
素世努力保持着经理人该有的表情管理，心里则一刻不停地盘算着时间和路线。
企划部长终于结束了发言。代社长点点头：“很好。接下来是CFO的财务报告。长崎さん，请。”
素世的发言稿早已备妥了，精简、概要——大概只需一刻钟就能讲完。
可一位代表从中打断，“能否详细说明一下这几个投入实施的成本削减项目，具体涉及哪些部门业务？”
素世深吸一口气。
“是，主要是通过..."
问答又持续了二十分钟，当素世最终以冗长的敬语辞别各位时，已经是十一点四十了。她冲进办公室，换上夏装，取回早已备好的行李箱。
好在，现在打车过去一路通畅的话，还赶得上。
落地宫古机场的时间比预计提前了一些，刚好是下午三点。从空港到那间新开放的re:scape自助酒店，又要在大巴上花上两小时。这样算来，爱音大概快到了。
“anon你到酒店了吗？”
消息一直显示未读。
或许她中途吃午饭花了些时间，现在还在大巴车上瞌睡吧。素世卸下行李，选了前排靠窗的位置，本想看着窗外泛着波光的海景，可刺眼的阳光下一切都看不真切。她拉下遮阳板，闭上了眼睛。
好累。不过等到醒过来，就能见到爱音了。这几天一定要把因为自己忙碌而失去的部分补回来。
... ...
“女士，终点站到了。”素世被司机的声音惊醒。
她睁开眼，发现乘客都下车了，只剩她一人在空荡的车厢里。
素世下意识地查看手机，是下午五点。
屏幕上的40+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一下让她慌了神。
全部来自爱音。
“soyorin我刚到（照片）！你现在到哪儿了？”
“酒店的密码箱我找不到...是在哪里啊？”
“找到了（照片）！但是密钥好像不对，打不开...”
“soyo，留的求助电话打不通，我在门口等你。”
“这边哪里都光秃秃的，好晒哦。”
“soyo，你到了吗？”
“soyo...”
因为会议需要开启的静音模式，自己一条消息都没有听到。
没时间回复了，素世跳下车，抓起行李箱狂奔起来。
此时的太阳已经坠向西半侧的天空，可毒辣依旧不减。落在北回归线的阳光会平等地给所有失去掩体的皮肤留下介于粉色和红色之间的痕迹。而蔚蓝的海风带着些许微薄的凉意，把三十八度的空气吹散、拂去，只留下灼人的射线。真是宜人的欺骗。
没过多久，那间预览图中的独栋建筑出现在眼前，门口的大理石缓坡几乎化为一滩融流的液体，踩上去黏黏的。透过墨镜，素世终于看见那个蔫头耷脑的粉发少女，躲在行李箱和门厅狭小的阴影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开了静音没有看到消息。anon chan你一直在等吗？有没有中暑？我带了解暑药和晒后修复—”
“soyo真过分，让人家等这么久。”爱音抬起头看向自己。困惑、疲惫，但还在努力微笑。“我没事，我们快点进去吧，外面好晒啊。”
她揉着颈窝，那片原本光洁发亮的皮肤现在介于病态的粉色和红色之间。
“对不起...”素世无法从那道晒痕上移开视线。“是我又搞砸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轮到我安排一次旅行...”
可爱音的脸上，依旧是太过乐天的表情。
“为什么...凭什么爱音还能笑出来啊？”
“明明对我怎样都好啊！...求你...是我...”
爱音走近了些。
“真的吗，soyo？”
她伸出手，犹豫了片刻，随后抚上素世的侧脸，掌心的温度更甚于烈日的灼烧。
“呐...”，爱音使用了那个最短的，在那年夏日意味着不顾一切的开始而现在意味着全无的音节，“我们还是分开吧。”
“我本来想着，等我们休息休息，凉快下来再说的。”

在16度空调呼呼作响的卧室中，长崎素世掩面躺着，试图遮住自己干涸的眼泪。
爱音在浴室里，洗去身上的沙尘和盐粒。水流声透过门缝，混着排气扇的嗡鸣。海浪拍打滩涂的涛声则从另一侧传来，同自己层层叠叠的心绪和鸣。
自己当时要是没有自顾自地选择了妈妈的职业，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还是高三的某个午后，两人照常喝着下午茶时，爱音告诉自己，她准备把音乐科放在进路选择表的首选，服装设计则排到了次席。她说，因为乐队才认识了大家，认识了素世世。她说，想一辈子迷路下去，想成为真正的guitar hero。在MyGo!!!!!的三年里，见证着用灵感、情绪和勇气歌唱的灯和抗压成长的努力家立希，爱音也想试着成为了不起的大人物。
“话虽如此，我是不会放弃Anon Tokyo的！”
真是乐天派的发言。素世举杯抿了一口红茶，恰好遮住了微微上扬的嘴角。
好想和爱音一起学音乐啊，可是妈妈提出的方案让人无法拒绝。
MyGo!!!!!的素人性质和live频率使得它不可能靠自身盈利，而快要成为大人的大家都得先考虑各自的生计。那个名为“一辈子”的约定充满了不确定性，素世无法置之不理。自己理应为给予第二次机会的朋友们，还有眼前那个不想只是保持朋友关系的家伙做出一些牺牲。
考取经营战略科，用大学四年的假期时间到会社实习，熟悉人事安排和运营模式。当然，自己还是会在闲暇时间去live house和大家一起练习。毕业后接替打算离休的妈妈，只需熬过头几年的磨合期，等一切都稳定下来，就又可以和大家在一起了。而且比起其他职业，赚的钱足够运营MyGo!!!!!一辈子。最好的设备和声乐指导，武道馆的全开专场，甚至海外演出，都不再是幻想。
在她说完自己对未来的构想时，爱音好像表现得有点失落，但自己宽慰了一番之后，便很快就被露出虎牙的标志性笑容取代。
“真不愧是大小姐呢，Soyo the Great!”
长崎素世无比笃定，自己已经挥别了那个雨季，因而无需担心，进路选择表上的小小差异。大学前悠长暑期的一切都闲适而顺遂。乐队人气的攀升，夏日祭live后的告白和初吻，十指相扣的二人旅行，相伴度过的时刻将会构成永远。
可，她还是醒来了，自还没来得及成为追忆的往昔中，躺在16度空调呼呼作响的宫古岛酒店里。侧脸上不曾褪去的灼烧感是如此的真切，而两条时间线不再交叠的事实正朝自己扑面而来。
这一次，素世知道，她无法再像最开始那样，用困惑，秘密和一时的坏心思来打动她的爱人了。

素世倚靠着枕头坐起来。爱音正裹着浴袍坐在床边，对着化妆镜。她把吹得半干的头发拢到一边，用发圈随意扎了一下，编成一根松垮的辫子，披在后颈。接着在颈窝和锁骨间涂抹着什么，应该是修复乳液。
“用我的吧，效果比较好。”
“谢谢soyo。”
她转身接过自己递去的分装瓶。那片病态的粉红色现在看起来颜色更深了。
“会疼吗？”
“有一点。”
“对不起。”
“没事的。”
素世沉默了半晌。
“你...不走吗？”
“不走哦，anon还要陪你玩，soyo好不容易才休息几天的。就这几天，我们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的。”
她随意的口吻好像不曾改变。
“明天，我们去看海吧。”

“准备OK？”
“嗯，都带齐了。”
两人起得很早。趁阳光还未变得炽烈，她们并肩走向酒店后的私人海滩。爱音和素世都换上了泳衣，外面套着一样的白色罩衫。那已经是大半年前，她们一起在逛涩谷时挑的。
素世一直记着，过去在排练间隙时，爱音曾眉飞色舞地讲过，池袋的主妇圈子中公认的冲绳归来不看海的说法。而宫古岛的海又甲于冲绳，海景据说会使得旅人们不得不寻章摘句，先像模像样赞叹一番，再拍照留念，或是扑向海浪。放在往日，爱音大概会直接省去前一个步骤，素世则不需要后一个。不过自己总是拗不过她小动物般哼哼唧唧的请求，装作勉为其难地留下合影。
可真的踏足这里时，自己却失去了享受风景的余裕。
“真美啊soyo。”
“嗯，真美。”素世应着。
爱音脱下罩衫，把泳圈套在身上，步入海中。从沙滩的边缘向外，先是浅滩的透明，阳光在这里碎成万片金箔。再远些则是翡翠的莺绿，宝石的深蓝，最后是漫延至地平线的深不见底的靛青。像是渐变色卡一样层次分明。
“soyo不下水吗？”
“我想先在沙滩待一会儿。”
“好吧。”
素世在离得最近的遮阳伞下铺开沙滩垫，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半躺下。爱音套着泳圈，在不远处的浅水里漂着。耳机的白线半掩在她粉色的长发中，随着自己听不见的音乐轻轻摆动。记忆中，那幅耳机的一边，总是属于自己的。
在大学的头两年，她们还有充足的时间呆在一起。每次结束排练，爱音总急不可耐地跑过来，拉着素世的手。
“soyorin你听听这个！我刚写的demo！”
顺带着把耳机塞进素世的耳朵。
“你觉得怎么样？”
那双灰色眼睛欢快地扑棱着。
说是小样，更像是没有专业录音设备，用手机随意录下的吉他和哼唱。可素世总会认真听，也总会抽空给出长长的建议。然后她就会抱住自己，在侧脸上落下一个吻。
“soyorin赛高！”
爱音总是迫不及待地分享，而自己总是第一个听众。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戴着耳机的侧脸，变得比正脸还要熟悉。
素世起身，踢掉拖鞋，缓步走入水中。海水很凉快，淹过大腿，没过腰间。她撑着泳圈漂浮起来，朝爱音身边游去。
“anon我想...和你一起听，可以吗？”
一道海浪涌来，两人的身体随着水波起伏。
爱音把耳机的一端递过来：“嗯。”
干净的钢琴和人声从耳机中淌出，接着坚实的铜管加入进来，绘出远方地平线的厚度。跟着调子，爱音低声地唱出“How big, how blue, how beautiful”。她望着另一侧的海面，而素世则看着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会叽叽喳喳地分享看到的、听到的一切的爱音，只把侧脸留给了自己。
也许是临近毕业那年。素世越来越频繁地缺席排练，好不容易抽出空参加一次时，却发现曲谱和自己记忆中相去甚远。
“诶？完全不一样了。”她对着立希说。
“上周？还是上个月来着？爱音帮我改动了不少。”
素世看向爱音，她戴着耳机在角落试音，没有注意到自己。
而就在素世正式入职后不久，爱音制作的《无尽春》单曲大爆，甚至引起了知名制作人的注意，私信发来了签约的邀请。这些素世还是后知后觉地从群聊里知道的。
突如其来的一切未定感蔓延开来，爱音好像一下子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样子。但素世很清楚，这是因为自己缺席了中间的无数个日夜——第一个听到编曲demo的是立希，写出天衣无缝的歌词的是灯，而自己总是不在身边。在这之后呢？或许会有越来越多的大人物递出橄榄枝。她想起那专注的侧脸轮廓，心底的恐慌便不受控地滋长。
在素世意识到自己做了无数不堪的想象时，她已经飞到了大阪，站在ESP Custom总店的门口。那时母亲已是会社的实际控制者，但素世的消费习惯好像停在了十岁那年，一直量入为出。她用存款中的一小部分，拍下了爱音放在愿望单里许久的Blue Liquid Metal。爱音才不需要演艺圈虚无飘渺的承诺，自己才是那个能够为她铺平道路的人。
素世背着还沾着行尘和雨滴的琴盒，叩响了爱音的公寓门。她想好了说辞，只要自己搬出两人之间的约定，加上对业界现状和炸团可能性的一点点添油加醋，爱音就会顺从自己。
也正如预料的那样，爱音好好地拒绝了邀请。明明，是值得自己高兴的事情，可耳畔间一直萦绕着那时窗外绵密的雨声，怎样都挥之不去。

“So much time on the other side / Waiting for you to wake up”
“Maybe I’ll see you in another life / But this one wasn’t enough”

交响配器缓慢地把回忆拉长，歌曲在outro中褪去。人声第一个消失，接着是鼓和吉他、电钢和铜管，最后只剩下空灵的弦乐。爱音的眉毛舒展开来，粉发沐浴在晨光中，望着水天交接的地平线，而自己则看着眼前这幅光景。一曲终了，耳边又响起了海浪声。
在日光变得无法忍受之前，二人踏上归途。素世最后一次回看海滩，过去宅家阅读时的困惑现在终于有了解释。
“极低的波浪在岸边撞得粉碎。在粉碎前的一瞬，那水波翻卷着莺绿，如一切海藻所持有的颜色...”
她咀嚼着和那位故去的人相同的心绪，
“...要多可厌有多可厌。”

浴室里的水声透过门缝传来，混着排气扇的嗡鸣。爱音还在浴室里，洗去身上的沙尘和盐粒。素世冲完澡、吹干头发后，便裹着浴袍去客厅里烧水泡茶。昨晚一夜未眠，疲惫不堪的自己需要提提神。或者说，需要找些能够专注的事做，这样也许能暂时压制那些让自己一夜未眠的回忆。
水壶上蒸汽升起。
放凉的热水注下。
茶叶在杯中舒展。
橙红的茶汤晕开。
然而自己甚至无法坐着享用。素世端起茶杯，一口没喝，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介于粉色和红色之间的晒痕。爱音滚烫的掌心。那句简短决绝的话。让自己心生厌弃的海景。所剩无几的二人时光。告白、陪伴、承诺、约定。争吵、缺席、矛盾、妒忌... ...两人共度的记忆盘旋着，像杯中的茶叶，沉不下去。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传来几声湿哒哒的脚步，接着电吹风的轰鸣响起。
素世站在原地，茶杯还端在手中。
在那个悬在自己头顶的最后时刻到来之前，爱音还会呆多久？
或许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她马上就要离开。
或许会等到自己的休假结束，还有时间再去岛的另一边。
在一切未定的沉默中，只有电吹风呼呼作响。伴着热流，素世闻到了身后漾开的柑橘香气，恋人的发丝间氤氲着的、独一无二的气息。还在嫌香水不合时宜的年纪时，爱音就偏爱柑橘调的香氛和洗护，总是用得很快，这习惯到现在也没有变。
在这个距离上，柑橘调只是浅嗅就直入心肝，在过去，会为接下去要做的事蕴积起让人心痒的暖意。要是再靠近些，自己肯定会失控的吧。素世暗自庆幸着处在背对着又足够远的位置，她不允许自己还怀有期待。
电吹风关上的瞬间格外安静，两人的心绪飘浮在橘子味的热空气中。
“soyo？”
“怎么了？”
“来做吧。”
素世几乎要苦笑出声。
爱音应该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越是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自己就越是痛苦吧。
真是坏心眼，和谁学的。
可自己没有资格指责，也没有办法拒绝。
素世放下茶杯，踢踏着拖鞋走近，把身子放低了些，心脏已经开始怦怦跳了。手掌贴上爱音颈窝和锁骨间的晒伤，听见她轻轻倒吸一口气。
“还疼吗？”
“有一点。”
“对不起。”
“没事的。”
爱音的手覆上自己的手，轻柔但又不容质疑地将它们挪到了脸颊上。
于是素世稍稍放心地俯下身去，捧起爱音的脸。
“soyo...嗯...唔...啾...”爱音似乎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也许是“这是最后一次了”，也许是“事后我就该走了”——但素世不想再听了。被过久的期待蒸干的舌头已经遵循着肌肉记忆，趁她双唇微启时侵入，堵住了嘴。素世包裹着吮吸她半开的唇瓣，好闻又可口，总让自己联想到橘子果冻。舌尖贪求着，描绘着虎牙的形状。素世一直迷恋这不妥协的尖锐，连同那露出牙齿的笑容一样着迷，在接吻时也从不避开，倒不如说有些享受，刮在舌头上的刺痛和快意。爱音濡湿的舌头同样渴求着自己，又是吸又是搅的，最后交缠在一处。自己的手仿佛不受控制，从侧脸滑到后颈，指尖插进粉色的发丝深处，指缝间晕开一阵浓烈的橘子香气。另一只手托住爱音的腰，把她缓缓放倒在床上，贴近，直到两人身体的曲线重合在一起。
然后素世吻得更深了。舌探进爱音口中分泌着甘泉的地方，缓慢而仔细，夺走每一丝涎水。爱音慢慢闭上灰色的眼睛，好像默许了她的索取。但越是索要，就越是涌流，渐渐多到必须吞咽才不至于满溢。可还是来不及吞下全部，口中的涎液混在一起，又从齿缝中流出，顺着爱音的脸颊和下巴淌下。
爱音发热的身体让自己有些昏沉沉的，只好抽出手解开背后的搭扣。长着厚茧的惯用手，在她锁骨和股间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游走，粗糙的指腹又给触碰过的每一寸肌肤带去不可逆的升温。爱音微颤了一阵子，随后用掐进腰间和背脊的指尖回应着素世，肯定留下了几道介于粉色和红色之间的痕迹。没有了任何布料的束缚，汗水把彼此黏连得更紧了，素世几乎喘不过气。好在自己其实也并不渴求呼吸，只想像这样沉没下去，被爱人的拥吻堵住口，被柑橘调的香甜塞住鼻，永远、永远不要浮上来。
干涸的吻渐渐变得湿润、缠绵，不分彼此。爱音打在脸上的吐息又湿又烫，鼻腔里溢出几声细若游丝的呜咽。两人向失控边缘狂奔的心跳，像是直接在喉咙里搏动一样。有些...过于漫长了，明知快要窒息却无法停下来，像是一旦松口她就会消失不见。直到牙齿不慎撞在一起，她真的吃痛了，发出哼哼唧唧的鼻音，素世才不舍地放开。一丝银线伴着过热的喘息，顺着二人分开的双唇伸展，又在顷刻间绷断。
“soyo......”短暂的沉默后，带着哭腔的呼唤，或许就是开端。
素世的身体还记得，每一次听到这个音色时小腹中上涌的热度和颤动。记得它曾经预示着更热烈更绵长的吻，还有那些她用同样的声音紧接着吐出“我爱你”的夜晚。
可她没有再说下去。
窒息般的沉默让素世忽地感到一阵刺痛，自己好像终究会上浮到海面，独自去看蔚蓝、广阔又美丽的风景，接下去留给自己沉沦的每一秒都只会更接近最后一秒。
而眼前迷离的灰蓝色眼睛还在等待着自己结束中场休息。
她的粉色刘海沾湿了，贴在额头上，樱唇一张一合吐着热气，还有几缕水涔涔的发丝无意识地含在嘴角。
素世替爱音把头发拂到耳后，再次亲了上去。她用嘴唇拨开前额的湿发，又在双眼、鼻尖和耳垂落下一滴滴吻，为接下去的侵略做出预告。
她倾身向前，舌头急切地拨开唇瓣，直奔她爱抚了无数次的尖锐牙齿。第一道伤口很浅，只是带来一丝淡淡的铁锈味，好像和往日的每一个吻无异。可素世并不感到满足。
给我的舌钻个窟窿吧，给我的唇也钻个窟窿吧。
不能再亲吻你的话，不需要了。
于是舌尖用力地摩擦着，像是要把自己钉在上面。第二道，第三道，彼此平行的划痕开始渗血，在两人纠缠不息的唇舌间晕开。
素世调整了角度，让下唇也恰好贴上虎牙的尖端。这次她没有立刻用力，而是一点一点地施加力量，感受被穿刺的过程——先是压迫感，然后是尖锐的疼，最后涌出温热甜腥的液体。
被不详的气味呛到的爱音想要推开自己的肩膀，但随即被素世扣紧了后颈，好让吻和伤口都变得更深。血顺着交缠的舌扩散、蔓延，让这个吻尝起来完全是铁锈和盐，柑橘的味道消失不见。
爱音终于用尽全力推开了自己，唇缝间那颗虎牙上沾满了不属于她的血。
素世正想要继续下去，但却突然落在一个温柔的臂膀里。
那双手接着捧起自己的脸，对上了灰色瞳孔中悲伤的视线。
“soyo，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法再这样下去了...”指尖轻轻拂过素世唇上的创口，像是在安抚什么易碎的东西。她颤抖着的唇紧接着在素世的嘴角轻啄了一下，给一切未定的一天画下确切的句号。“...我早就该走的。”鼻尖短暂相触的一刻，素世感到胸中有什么东西被撕扯、剥开，然后被彻底地带离身体。微张的口发不出任何声音，无论是挽留，或是哀求。
“我们还会是朋友吗？”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不退出同盟呢？不要因为我抛弃MyGo!!!!!的大家啊。”
“还会叫我soyorin吗？”
“我让你感到厌烦了吗？”
“我刚刚......让你觉得恶心了吗？”
... ...
所有的疑问沉没在喉咙底，自然也不会有解答。
她害怕会是最糟糕的情况，目光不放过爱音的任何一个动作，想要牢牢记在脑海中。
爱音不住地颤抖。
爱音背对着自己披上外衣。
爱音打开水龙头漱口。
爱音转头挤出歉疚的笑。
“soyo，照顾好自己。”
爱音轻轻带上门。
长崎素世看到一只匆匆逃离的粉色小兽，但自己才是患上分离焦虑的宠物。
好不公平。对于相伴而行的十年而言，那个落在侧脸的吻过于浅了，以至于很快就被余温烧沸、蒸干，什么都没有剩下。
两人之间还存在的，或许是背对背的一步之遥，或许是房间两头的对角线，之后是不再往来的两个家相隔的街区。如今，是一万公里的洲际航线，落在长崎素世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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